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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爸爸拖着沉重脚步回家。杨爸爸正坐在床边抽烟,见雪爸爸进门:你该去做饭了!雪爸爸抹了把脸:你不问我去哪里了?杨爸爸大声说,她现在是四类分子,她死她活关你么子事?你最好少往她那里串。雪爸爸顺手甩了杨爸爸一个耳光。杨爸爸捂住自己的脸,惊讶地张着嘴。雪爸爸看着自己的手,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
房里非常静。
我屏住呼吸,浑身发颤,双眼在雪爸爸和杨爸爸之间睃来睃去。我觉得要发生大事情了。我觉得他们会打起来。雪爸爸打得过他吗?别看雪爸爸一身肉,可杨爸爸是天天抓斧头的人呀!我不知怎么办,只想有个人立即出现在房里。结果,在我看来,什么也没发生。从表面上的确什么也没发生。
居士巷的人看见陈妈又打开了她那张双合页门,又坐在小摊前了。这几天,那些戴红袖章的给她恢复了清白,她坐在小摊前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这天,杨爸爸又偷偷溜到陈妈家。这次,陈妈再也不会相信自己还能生孩子,和他能做小漂亮的雕花床了。她知道杨爸爸除了要她的肉体,其他都不会帮她了。想起那些戴红袖章的来时,她最需要他时,他不知躲到哪里去了,让她伤心得想死。陈妈没让他进门,而是把他过去留在家里的东西往门外一丢,“砰”地一声,把杨爸爸关在了门外。后来杨爸爸连续几次去敲门,也没有敲开她的门。
陈妈家去不了,杨爸爸不是个滋味,每天躺在小床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有天晚上,“砰”的一声响,把我惊醒,我坐起来一看,原来是杨爸爸偷偷摸到雕花床上,被雪爸爸一脚踢下了床,接着是雪爸爸一连串的骂声,你这个畜牲,你这个连畜牲不如的家伙……你给我滚。滚!雪爸爸抓起床头柜上的杯子砸过去。听到玻璃的脆响,隔壁的几个邻居过来了。杨爸爸应该是在听到那声碎响走掉的。走时好像说了句,不和你泼妇计较,你会知道我的厉害的!
杨爸爸捂着脸走的,有点一去不复返的气概。后来我想,爱也是有魔力的,能把一个淑女逼成泼奸,或疯女,也能把一个泼妇或疯女改造成一个淑女。
邻居的目光十分敏感地在雪爸爸脸上扫来扫去,企图找到—点什么东西。这时,雪爸爸马上镇定—下来,浮出一点笑意,说自己为一点小事沉不住气,唉!是不是我老了,爱叨唠了。她本来想笑一下,却笑不出来。雪爸爸想把心里的那块伤藏得严严实实,脸上表现出一副和平常没有二样的从容来。我知道这种从容是装出来的,果然,她们走后,雪爸爸呆立在那里,像一片冬天发黄的芭蕉叶。
12
从那以后,雪爸爸勺陈妈的仇恨消火了。我也成了只贪嘴的猫,满脑子都想着往陈妈家跑,想着要到陈妈家去吃酸水萝卜和甜酒。陈妈也开始往雪爸爸家走。她告诉雪爸爸怎么做酸水萝卜,雪爸爸也能做出陈妈那么好吃的酸水萝卜了。
有天,雪爸爸撅着屁股去坐那张纤木椅子。日光很强烈地射到雪爸爸身上,她满背是汗,又从大红木椅下来,脱了鞋,图凉爽,索性把贴肉的汗褂也脱厂,露出两个人奶子,躺到竹凉床上跟陈妈说话。陈妈看她那两个奶子在那里晃,上去摸一把,说,软软的,像两个大肉包子。我可不高兴,雪爸爸奶是是我的,怎么能让别人去摸。我嘟着嘴,扒开她的手,整个身子扑上去,捂住。雪爸爸说,这有什么?这和别人握我的手,摸你的脸没有两样。说完,她们咯咯笑着,雪爸爸笑得最响。
雪爸爸说,你现在还用那豆腐干榨的水洗头吗?
陈妈说,洗,我已洗了一辈子了。
雪爸爸说,难怪你头发溜青的,看我,快白一半了,以后我也去打些来洗。
陈妈况,那好吧!我多装一点,你要娟娟来端。
雪爸爸又问,你还吃那些鱼杂吗?
陈妈说,吃。我也快吃一辈子了。
雪爸爸说,难怪你皮肤这么好,原来是吃了这些鱼杂。
其实,在我刚到雪爸爸家不久,我就经常看见陈妈提着个木盆到豆腐店去接案板上榨豆腐干流出来的豆腐水洗头,还经常看见她提着个小木桶到鱼店去捡鱼杂。如果今天雪爸爸不提起,我差点都忘记了这件事。
陈妈说,你还能吃下两大碗饭吗?我心得你常说的一句话,吃得做得。
雪爸爸说,我再也吃不下两大碗饭了。吃不下两大碗饭就挑不动潲水了,挑不动潲水就不能喂猪了。唉!不喂猪了我想多带一个小孩。
陈妈说,你身边有两个小孩了,你还想多带?你还要不要多活几年?
后来的日子,陈妈变得有事无事往雪爸爸家走。女人一会面,有说不尽的悄悄活,有时她们在雕花床上谈到深夜,谈她们的过去,谈过去那些无情的男人,不是哈哈大笑,就是哭哭啼啼,像一对疯婆子,常常把我晾到一边。有一次,陈妈注意到找,也许是雪爸爸的缘故。陈妈撩起我遮盖半边脸的头发,边撩边说,让我看看,看看你的小脸蛋,哟!长得跟雪梅小时候一个样。陈妈说这话时表情很妩媚地望—眼雪爸爸。我听了,非常不高兴。我怎么像雪爸爸?望着躺在竹床上一堆肉的雪爸爸,心甩犯嘀咕。
你不知道吧,你雪爸爸还是桃花江的第二代美女呢?
那时候我们多么年轻!雪爸爸说这话时,脸上浮出的笑,极生动。雪爸爸的眼神感染着陈妈,陈妈坐到雪爸爸身边,轻轻地唱起了《桃花江是美人窝》。我记得其中有几句是这样唱的:
桃花江是美人窝,
桃花千万朵,
比不上美人多。
桃花江是美人巢,
桃花颜色好,
比不上美人娇。
也许她们是来兴致了,唱得很投入,个个表情妩媚。也许她们回到年轻时在家做闺女的幸福日子了。她们本是高兴了才想唱歌的,可是后来唱到的一首歌,唱着唱着,两个人流下泪来。也许是唱出了她们身为人妻的悲凉。
唉!你们哭脸了?
坐在门边我突然说。她们一回头,有些惊慌。也许发现问话的是我,觉得当着小孩子流泪不好意思。我见她们这个样子,趁机溜了出来。
13
我跑到居土巷的小朋友白粒圆家玩,白粒圆不在,我又去找平平,平平也不在。居士巷除了那些小摊贩在吆喝自己的东西外,就是两个骡子拴在垃圾边,长一声短—声地叫。风卷起垃圾,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很难闻。我捂着舁子跑到巷子口,刚才巷子门还很热闹的,一下子也变得冷冷清清。我很无味地跑到理发庙,看那些叔叔阿姨理发。突然,我发现地上有烟屁股,一个,二个,再往前看,啊,满地都是。我突然想起居士巷有个二蠢子,他很可怜,没钱买烟只能捡烟屁股抽。记得雪爸爸和陈妈都给他捡过烟屁股,我也应该给他捡烟屁股。于是,我猫在地上,发现有几个烟屁股在理发人的坐凳下,爬进去,一个,二个,十个,理发员发现了我,大喊:谁叫你进来的!出去!出去。我从凳子底下爬出来,已捡了满袋子的烟屁股。我跑回来,发现陈妈还在雪爸爸家。
雪爸爸说,“你去那里了?看你,一身的头发。”
我说,“我去理发店,给二蠢子捡烟屁股了。你看,一袋子呢!”
雪爸爸说,“你看你,袋子里放着烟,脏死了,快掏出来。”
“雪爸爸,我痒,全身都痒,快给我抓。”我那脏兮兮的手不停地满身挠着。
“哎呀!你这该死的,身上都是头发呀!来,赶快洗澡。”
雪爸爸烧了一盆热水给我洗澡。我换上干净衣服,身上是不痒了,可是脸上仍痒,一抓一块红,接着肿开半边脸。
陈妈说,走,去医院看医生。
雪爸爸说,先在家敬菩萨。
看她们两个争来争去,我在一边莫明其妙地笑。最后还是按陈妈的先上医院。医生说我只是感染了一些毒菌,不要紧的,吃点药就可以了。雪爸爸说,怎么不要紧呢?女孩要变姑娘,姑娘大了要嫁人的,脸坏了哪个伢子要?一回到家,雪妈妈楼上楼下的转,接着“砰”地一声,把门关得铁紧,然后从一个木盒子搬出一个木头人来,烧几张纸钱,双手朝前拱几下,默念着什么,一副脸很虔诚,然后她端来一小酒杯水,用手在里面划几下,要我一口吞下。最后走到门旮旯,从里面推出一个大石磨,淘上几升米去磨成米粉。陈妈开门出去。一会儿,她背回一个大南瓜,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南瓜。她把大南瓜切成小坨,和米粉一块煮,煮熟后,做成一个个小粑粑,用一个木盆装着,端到大门口喊小孩子来抢。我想一定好吃也抢了一个。雪爸爸说,你不能吃。说完拿走了我手里的粑粑。
“好了,粑粑抢完了,灾祸被抢去了,你就好了。”雪爸爸松了一口气,
我问,“什么灾祸?”
“嗬,就是你脸上的红斑。”雪爸爸脸上浮出了往日的笑容。
不两天,我脸上真的好了,我不知道是医生的药灵还是雪爸爸的一套更灵。我只感到没有杨爸爸在家的日子,雪爸爸要做的事突然变得单纯起来,心情反而轻松了许多。也许她将一些事看明了,想透了,反而不再牵挂,反而轻松了。她那无处释放的爱全部用到了我们小孩子身上,我和她带大的几个小孩成了她的全部精神寄托。
有一天,雪爸爸突然对我们说,带你们去桑园玩。雪爸爸把我们小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像过年一样,带了饼和糖粒子。陈妈也同我们一块去,她带了酸水萝卜。桑园是桃花江的世外桃源。那里有大遍的桑树,草地。我和两个小弟弟在树林里跑来跑去,累了,在地上打个滚。这时,桑农正在桑树上采桑叶,他们树上树下的爬。我跟桑农学爬树,功夫还真行,我一口气能爬上一棵树。我从树上下来,看见雪爸爸和陈妈并排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