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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或者说缺口。
花瓶自诞生之日起就梦见了最后的破碎,那仿佛是更具真实感的情景。所以,它下意识地保持着等待的姿势,即使在拥抱鲜花的时候也心事重重……卡夫卡不也正是如此吗?一只悲观主义的花瓶。并非瓶中的鲜花生病了,而是花瓶本身生病了。卡大卡的心灵比他的肺叶,更早地布满许多看不见的裂痕。卡夫卡的每一天,都生活在末日之中。
卡夹卡不是用灵巧的手写作,也不是用狂跳的心写作,而是用哮喘的肺写作。那是像纸张一样单薄的肺。那是致命的咳嗽。稍一使劲,简直就会把游离的灵魂给咳出来:“在一个早上的睡眠中我整小时地咳嗽,最好是从生活中游出来,由于距离似乎很短,所以好像对我来说很容易。”他赤裸裸的灵魂是不长鳞片的鱼,凭空从水族馆的玻璃橱窗里游山来,从我们眼前掠过,想捉也捉不住……
这么看来,卡夫卡病得很重了,可他的情人米伦娜说得好:“人们归咎于弗朗茨不正常的,恰好是他的优点。和他来往的—些女人都是平常的女子,只知道要像女人那样生活。我倒以为,我们大家,全世界所有人都有病,而惟独他是健康的,他的理解正确,感觉是对的和惟一完美无缺的人……他对世界的了解要超过世界上所有人一万倍……在世界上还没有第二个人具有他那样惊人的力量。这是要达到完美、纯洁、真实所不可辩驳的绝对必要的力量。”—卡夫卡的病情,并不影响他成为——个完美的人。相反,却有助:厂他在大段大段的空闲时光中展开对痛苦与宿命的思考。或者说,使卡夫比其他庸常的小说家更为“形而上”了。
卡夫卡的心病,比他的肺病史严重,也更隐蔽。卡夫卡的心病,足山怕与爱所引起。他创作的意义,在于把一个人的怕与爱上升到整个人类的怕与爱。或者说,整个人类通过卡夫卡的怕与爱,而意识到自己的敏感与脆弱。
“几乎像一个动物在表演……昨天晚上才开始对办公室感到害怕,竟然害怕得我想躲到桌子底下去。”这是卡夫卡致友人书信中的只言片语。他还经常在日记或小说中倾诉类似的恐惧。卡夫卡究竟怕什么呢?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他从小就像怕上帝一样怕自己威严的父亲,这是出了名的。他怕婚姻,也是出了名的——多次解除婚约,并且终身未娶。除此之外,他还有许多莫名其妙的恐惧,如同一只自卑的小动物随时提防着其实并不存在的天敌。卡夫卡的一生,都在自己所营造的;恐怖气氛中苟延残喘,疲于奔命。这在小说《地洞》里表现得尤其形象化:“我”是因为先天性的怕,才殚精竭虑地挖掘小复杂的洞穴,并依靠这几乎无限的劳动获取几分安全感……卡夫卡甚至还害怕写作:“我实在太累了,我没有精力去实行那些计划。也许,我会伸出手指,渐渐向上攀登,最后爬到树干的顶端……这不仅是偷懒,这也是我的恐惧,我害怕写作,写作是一项可怕的劳动,但不进行这项劳动又将是我的最大不幸。”
凡此种种,我并不认为卡夫卡本人真是个胆小鬼。他的生命是与怕相伴随的,而这种怕,其实又是与爱相伴随的。甚至可以说,他的怕就是他的爱,抑或他的爱就是他的怕。他在矛盾中统一,又在统一中分裂:“如果我过一段时间死了,或者丧失了生活能力……那我会说,是我自己撕碎了自己……这个世界——费丽丝是它的代表——和我在不停地冲突,这个冲突是避免不了的,它撕碎了我的身躯。”他日记中提及的费丽丝,曾与他几次正式订婚,可两人最终还是因争吵而分手了。卡夫卡一生中曾爱过数位女性,可结局大抵都是相同的。这似乎在证明,他虽然热爱这个世界,但他与这个世界在本质上是格格不入的。因而他的爱永远是一种徒劳,这在一定程度上增强了他对这个世界的怕,使之最终演变为心灵的一种不治之症。
卡夫卡生病了,可谁能治好他呢?
这个世界生病了,可谁能治好这个世界?
卡夫卡的时代,其实也是有畅销书作家的。
可卡夫卡偏偏选择了寂寞。他所描绘的饥饿的艺术家,多多少少有几分自画像的色彩。当人们对饥饿的艺术不再感兴趣,饥饿艺术家仍要把这种自虐的表演继续下去,哪怕自己是惟一的观众,惟一的证人。是的,他不是在挨饿,他是在劳动。他的挨饿就是他的劳动,这绝对是一种纯粹的劳动:连食物都不需要,还在乎其他回报吗?
无法想象卡夫卡会跟出版商签订合同,讨价还价。他活着时,所有的版权,都由一只上锁的抽屉代理了。他写作的动力绝不是名或者利。那么是什么呢?是什么驱使他不懈地把内心的感受表达在纸上,而又拒绝向世人公开?
我只能这样解释:是疼痛,是忧郁,是自闭,使卡夫卡远离世俗,而又无限地接近文学的本质;写作是他的镇痛剂,是他自我治疗的药方,也是他最后的宣泄渠道。他在想象中选择了饥饿的艺术,等于以毒攻毒。我一直认为,越是发挥到极致的艺术,越是有毒的——正如越漂亮的花,也如此,譬如罂粟。好在艺术施加给灵魂的折磨,恰恰可以抵消或麻醉肉体正在承受的病痛。相反,那些所谓的畅销书作家,却只能写些无关痛痒的文字。他们跟卡夫卡绝不是同一类人。他们所表演的,并非自我牺牲的饥饿艺术,而是另一种艺术——吃饱了撑的艺术—√殴如吃饱了撑的也能算艺术的话。
有些艺术家肥得流油,譬如大仲马,甚至还包括巴尔扎克。他们简直有自己的生活流水线,可他们说到底不过是艺术的加工厂而已。卡夫卡属于另类:他瘦骨嶙峋,面容憔悴,离群索居,整天把自己埋没于边缘化的手工作坊。正是这暗无天日的“地洞”里,他搭起了解剖人类灵魂的手术台。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比卡夫卡的笔锋更为犀利了。当然,卡夫卡所走的,也是一条“最难走的路”。
广场上的普希金
另一个人已经变成青铜雕像,
站在雪花飞舞的广场中间。
——阿赫玛托娃
冷啊冷,我感到血液的温度在逐渐降低,血管在结冰。冷啊冷,我感到自己的肌肉,获得金属的质地,敲上去,硬邦邦的。冷啊冷,我的视野变得模糊,竭尽全力,也辨不清面前的事物。冷啊冷,雪花飘舞,落在我的肩头,不至于融化。冷啊冷,看不见的镣铐,封锁住我的手,我的脚,我的心……我只能在原地挣扎,在原地呼救。
可你们是听不见的,你们在我沉重的影子下,继续生活,拥有热气腾腾的茶炊,和堆满劈柴的壁炉。简直难以想象:一座雕塑也会怕冷,一具光荣的尸体,照样会有思想。
其实,你们的需要同样是我的需要。我并不比你们更早死去,可我总能在世人人睡的时候,提前醒来。
冷啊冷,我在人群里依然感到冷,在人群里,仍然孤独——我是这座城市里多余的人。冷啊冷,因为我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冷啊冷,我的羽毛笔,冻结在墨水瓶里,如同一只鸟躺在池塘的冰面,就摆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可我够不着它——我有再多的灵感,却失去了表达的权利。冷啊冷,我的妻子躺在别人的怀抱里,躺在死神的怀抱里,而我无法从大理石的基座上走下来.也无法再一次死。冷啊冷啊冷,我想换一种姿势,都不可能。
是的,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在1837年的俄罗斯原野,伴随着刺耳的枪声,我倒下了。并且意识到:这个冷酷的世界是我的情敌。我所能做到的,只是用满腔的热血,改变一小块雪地的颜色。
我又重新站了起来,带着流血的伤口,一步一挪地,回到熟悉的城市。在带花园的广场上,我发现了人们为我保留的位置。其实,我仅仅迎着死神迈了一步呀,就由一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变成一尊冻僵的雕像。而这一步恰恰是大多数人无力跨过去的。
请不要把它当作我的替身。那就是我。那就是我尸体之外的尸体。它的诞生,意味着我永远的缺席——而我,又在缺席中存在。我并没有真正地远离你们。
从中弹的那一瞬间起,寒冷就开始折磨我。我陷入一场更为漫长的决斗,与寒冷的决斗。我想对自己呵一口热气,都不可能。我想搓搓双手,都不可能。我想跺跺脚,都不可能。
看来我必须忍受比活着时更多的耻辱与拷问。一个死者,陪伴着他的祖国,继续受难。我把自己捆绑在自己的十字架上。我把血肉之躯作为牺牲品,奉献给石头、青铜、泥泞的街道乃至天空。
在这座城市里我是最后的迷路者,找不到回家的路。但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又比任何人,包括附近正在值勤的交警,都要清醒。我明白自己为什么迟迟不愿离去。
冷啊冷,当你们朗诵我的诗篇,呼唤我的名字,我却不能答应。冷啊冷,当鲜花在我膝前凋谢,儿童在我脚下长大,我却无法阻挡时间的流逝。我的衣摆保持着被风撩起的形状。
“我为自己建立一座非人工所能造的纪念碑,在人们走向那儿的路径上,青草不再生长。不,我不会完全死亡……”这是我说过的话吗?是的,是我说的。
冷啊冷,脑海里的岩浆,早已冷却了——我说过的话,连自己都快记不住了。幸好,它并未被别人遗;忘。死亡对于我来说,不过是另一种生活(或生活的另一种方式):在露天的广场上,我像白痴一样活着,并且尽可能地保持沉默。因此,我简直可以称得上是这个世界上屈指可数的不死的人。就某种意义而言,我绝对比沙皇更接近永恒。比我所有的敌人,更接近永恒。从此不再羡慕神的境界。
只是,神会像我一样怕冷吗?神为什么要躲藏在棉絮般的云层里?与我相比,神似乎更缺乏显形的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