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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黎明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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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着眼睛,无休止地跟积雪斗,但这比起走也还有优越之处——因为不需要从地上爬起来,可以保存他那一点点儿、几乎已经消解尽了的气力。他扒—会儿,在空地上静躺一阵,然后再扒,只要能喘得过气来。他这一路就是这样拼命地扒着雪,中间有多次长时间的昏迷。但每次丧失知觉的时间都不长,知觉受到临死的那个目标的维持,还强有力地支配着他精疲力尽的身体。

  胸口堵得慌,非咳嗽不行,但他不能深呼一口气,咳出—口痰;他怕痛起来挺不住。但还是有一次,咳嗽震得他好历害,以致—口气上不来,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当他总算咳出一口痰时,他感觉嘴里有点热乎乎的咸味。他吐了一口,雪地上清楚地看到j了血。他用结冻的伪装服袖子擦干净嘴唇,又吐了一口,但血还是在流。黑呼呼的细流从下巴慢慢地流到雪地上,他侧身躺着。全身都瘫巴了,心慌意乱中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慢慢地离开肉体。

  但是,这样躺了一会以历,他对死的接近又感到害怕了,虽然他也知道这不可避免的结局迟早总要发生的。但现在他更关心的问题是:公路在哪儿?他应该在死来临以前爬到那里。他在这田野上的全部努力,实质上就是他和死竞走——看谁赶过谁?好象,死现在已经赶上了他并且尾随在后,等万无一失的机会把他打倒。

  但这是绝对不行的!管它呢!血总不会流尽吧。他觉得:自己身上还留下一种东西——如果不是力气,那就是决心。他躺了半个小时,嚼咽着雪块,为的是止血,血也象是给止住了。上下颚的肌肉冻得抽搐了,但嘴唇不再感到咸味了。于是他缓慢地、几步一停地向前爬去,腰间拖着他那颗唯一的手榴弹。

  昏暗的雪光夜色里,面前已经浮现出白柳树灰蓝色的影子,他知道:那就是公路,他终于爬到了公路。几乎一整夜的高度紧张,这时一下子全消了。他两眼发黑,双肘一松,被打穿的胸脯紧贴在他自己扒成的冰冻的雪沟里,他安静了,失去了知觉…… 

第十三章
 
  虽然他真的开始冻伤了,但还是苏醒了,他立刻想起自己在哪里,应该怎么办。甚至在他失去知觉的过程中,心里还出现他那个最后的目标,他只是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现在还能干啥。在最初的—刹那,他甚至感到害怕,心想:晚了。公路上一片寂静,四周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只听见风卷雪尘,在田野上沙沙作响。雪已经盖满中尉的双肩,两手麻木得连手指都不能动弹了。但他记得,应该爬上公路,只有那里他才算走到了终点。

  伊万诺夫斯基又继续同积雪进行消耗战了。他缓慢地、顽强地爬着,一分钟至多爬—米。身体虚弱得两个胳膊肘也全不管用了,主要靠两条腿,在雪地上侧着身子挪动。受伤的那条腿不知怎的现在巳不感觉痛了,也许是痛过劲了。但整个胸部,这时火烧火燎的,疼痛全集中到达里,不停地折磨着他。他很怕血再从喉咙里冒出来——他觉得,那样他一切也就完了。他不敢深呼一口气,也不能允许自己咳一声。他尽量保护自己被子弹打穿的肺,把它看成最更要的东西,他生命的最后时刻完全取决于它了。

  他的身体情况很糟,他是知道的。他的知觉,象走钢丝—样,一直在清醒与昏迷之间摇摆,随时都会丧失,所以中尉用了极大的毅力才勉强克服身体的极度虚弱。公路就在跟前了;在这个时候失去知觉,那简直是不能容忍的。

  如果不是路沟象危险的陷阱横挡去路,也许他还能把握住自己,慢慢地、艰难地爬上公路。伊万诺夫斯基掉进了盖满积雪的深沟里,他立刻感到差点儿没憋过去,猛咳不止,开始流血了。一种粘糊的腥东西从嘴角溢出,一股热血从下巴顺脖子流到雪地上。他趴在路沟边,想:他历尽艰险,用超人的毅力往公路爬了整整一夜,难道是为了在离公路两步之远的地方死去?明天,德国人就要从这里过,他难道不是用手里的手榴弹去迎接他们,而是变成一具死尸在德国人面前现眼吗?难道能想出比这更荒唐的事吗?

  知觉又开始悄悄地离开他。现在他的任何努力也无济于事了。眼睛被黑幕蒙住了,在他的感觉里整个世界缩小成一个小光点,这光点越来越小,终于熄灭了。但即使这一次,他仍然有一种东西战胜了死亡,使他受尽了折磨的身体恢复了生命。虽然意志未做任何努力,这光点又亮了,他重又感觉出来周围的雪、严寒和严寒中的自己——极度的虚弱,和全身的疼痛。他马上翻动身子,向前爬了,无论如何也要爬出这个积雪的深沟,到公路上去。只要他还活着,他就应该守住自己最后的阵地,应该在阵地上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到底还是从路沟里爬出来了,侧身倒在路边上,他爬了四步以后,呆着不动了,全身的力气都消耗尽了,他已经躺在车辙里——这—点他是凭身体感觉出来的。汽车想绕开他过去是不可能了。他满意地短吁了一口气,就开始准备手榴弹。

  但为了取手榴弹,他又遭不少罪,也许比在路沟时还痛苦。他冻得不听使唤的手指就象完全失去了知觉。他花了好几分钟去解腰间拴手榴弹的带子,但始终没解开。手指只是在胯骨间瞎碰,就是摸不到带子的两头——这实在太可怕了。他为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为这双不听话的手差一点儿没气哭了;但的的确确是。最先不听他使唤的是手。于是他把胳膊挨近沉甸甸的弹柄,使尽他现在还剩下的浑身力气,把手榴弹从上往下向腹版沟里压。只听见嘶的一声,—个东西开了,他的心情众刻加释重负——手榴弹已落在他身下的雪地上。

  但看来他消耗的力气太多,别的什么也不能干了。他在车辙里躺了好久,风转起地上的雪尘,在车辙上头飞舞。他想,自已大概会这样被雪埋上。们现在就让它埋吧,他再也不用急着上哪儿去了,他已经到达了目的地,——现在只要能把手榴弹管好就行。他还是用失去感觉的双手模到了于榴弹的铁把,但揭不开销栓。这时,他好不容易把手榴弹顺着车辙挪近自己的下巴,用牙齿咬住已经拉直了销栓的两头。

  在别的时候只要用两个手指稍微一动,就能够拉直这已经分开的两头,把它们从弹把里拽出来。可现在,不管他怎样努力,对它们毫无办法。它们奸象冻结在那里,好象已经被焊死在那里。他咬着这些很难对付的铁丝,拧呀、弯呀,足有半个小时,咬碎了牙齿,震破了牙床。大概经过上百次的努力,他才用牙齿咬住销栓的两头、把它们拧到了——起。他—直很怕自已错过了时间,就怕公路上出现汽车的时候自已无所作为。但汽车并没有出现,他做好投掷手榴弹准备以后,就耐心坚定地等待了。

  等——几乎成了他在这一夜里遇到的最大困难。他绷紧灵敏的听觉,搜索着旷野上的每—点声音。但是除了风声不停的喧闹,周围万籁俱寂。公路,这条曾经如此吸引过他并迫使他付出过极大代价的公路,现在是空荡荡的。周围的一切都安然入睡了,只有雪尘打在冻冰的伪装服上,发出单调的沙沙声,在慢慢地掩盖他那躺在车辙里的身体。

  伊万诺夫斯基听了又听,但什么出没有听到,他开始发愁了。他想,根据种种迹象,到天亮以前看来谁也不会来了。这条公路夜间不可能有车来往,说不定早晨才会来人吧。天亮一定有车从司令部出来或者到司令部去,司令部不走公路是断然不成的。但离天亮还有多久——一个小时还是五个小时,他就弄不清楚了。他现在很后悔把表留在澡堂里。这也许是太粗心大意了吧!不如道时间,他简直无法计算自己的气力,以便维持到天明。

  他失去感觉的手指紧紧握着手榴弹把,胸部贴在雪地上。他等着。他几乎没有睁眼睛,不睁也知道:除了昏暗的雪光,周围什么也没有。在这万籁惧寂的雪夜,他紧张的耳朵能听治周围各种声音,但他如此盼望的那种声音,哪儿也听不见。

  由于趴着不动,身体很快就开始冻僵了,他十分明白,不等德国人动手,严寒和冷风就把他干掉了。他身体全冻透了,甚至无力打哆嗦了,但他的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反而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这个可怕的结局。简单说,他在慢慢地、不可避免地、一步一步地冻死过去。这儿没有谁能给他帮助,给他鼓励,甚至没有谁知道他是怎样走完自己的路程。一想到这,伊万诺夫斯基突然感到害怕、甚至恐惧。他从来没有这样孤单过,困难时刻总有人在身旁,总有人依靠,总是同人一起度过危急关头。而这里却只有他一个人象一条受伤以后又被赶得困乏不堪的狼,呆在严寒的茫茫荒野里。

  他当然是非死不可了。虽然他神志不清,但这一点对他还是够清楚的;他对此也不感到十分惋惜。什么也救不了他,他也不幻想奇迹,他知道:被子弹打穿胸膛的人在战争里是不会有奇迹的。他现在—无所求,只是希望不白白死掉就行。只是不要先就冻死在这条公路上,而是等到了黎明,等到一辆德国人坐的汽车。万一碰上个将军,那就太好了!伊万诺夫斯基会让他连同阔气的小轿车—起升上天的!最次也希望能碰个上校,或者一个什么法西斯头子。很可能,村子里是个大的司令部,高级人物那儿有的是。

  为了这,那就需要活到黎明,熬过这不祥之夜的严寒。这一夜竟是如此地难以度过,他不由得开始害怕了。他害怕冻死在公路上,客怕睡过去或者长时间地失去知觉,害怕妨碍他每一个动作的胸部伤痛,害怕咳重了一声,害怕因此把血流尽。在这该死的公路上,许多危险都可能发生,他必须战胜,或者躲开,用机智绕开这些危险,为了坚持到天明。

  他的两只手几乎已经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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