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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捧起一把沙土,掩埋战甲和兵器,掩埋这场曾经。
石碑竖起,哥舒唱用重罗剑在上面刻道:“明月苍之墓”。
“从今天开始,这世界上再也没有明月苍。”明月珰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在这一口气里,把前尘往事一起吐尽,面向哥舒唱,道,“我只有你了……如果你抛下我,我怎么办?”
“不会有那么一天。”哥舒唱的声音轻却极坚定,握住她的手。
夕阳如梦,大漠无边,尘世间唯有面前这个人可以真实地把握。
两人相视一笑。
“回去晏朝,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
“不管怎么样,你打了胜仗,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也许。”哥舒唱说着,对她轻轻一笑,“你不要想太多,这些事,我会解决。”说罢把缰绳交到她手里,“走吧。”
两人翻身上马,夕阳将人和马的样子拉的长长的。大漠的黄昏,风中已经有些冷意,但沙土还散发着余温,马慢慢地向前走,明月珰忽然向哥舒唱伸出手。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两匹马慢慢地走向大晏。
在大晏。会有什么等着他们?
* * *
等候他们的是六位一品大员。一看见哥舒唱,众人满面喜气地迎上来,“恭喜将军大战告捷,我等奉圣上之命,在此登了好些天啦,总算等到了将军。”
一个老太监走上来,笑眯眯道:“这场仗打得漂亮,皇上高兴得很。”说罢,一个小太监用朱红漆盘托着两杯酒送过来。
哥舒唱认得这老太监是皇上身边最得力的朱公公,又见漆盘上叠着鹅黄绸子,显然是赐的酒,连忙屈膝跪下,将酒一饮而尽。
朱公公向明月珰道:“明月姑娘智勇双全,巾帼不让须眉,请。”
明月珰将另一只酒杯拿起来一饮而尽。
朱公公道:“皇上口谕,哥舒唱先行回府,明日昌武殿设宴,宴请群臣,以贺胜利。”
哥舒唱领旨。
回到哥舒唱将军府,仆人老路远远看见他,迎上来:“少将军回来了!老将军让你回来先到书房等他。”
“老将军来了?”哥舒唱吃了一惊,父亲不是在姑苏养老吗?
“前几天才来的,看来是特意赶来迎接少将军凯旋呢,可惜您竟然没有跟大将军一起回来。”说着,老仆人对明月珰施了一礼,“奴才见过明月姑娘。”
哥舒唱和明月珰怔在原地。
一切都超出想象之外,迎接他们的不是责问和冷淡,而是这样热忱的欢迎。
为什么每个人都知道明月珰?事实上,她的事,哥舒唱除了对上官齐说过之外,再也没有对任何人提起。
明月珰忍不住问:“唱……到底,怎么回事?”
哥舒唱心中同样是不解,两人先到书房,他道:“别担心,月氏已经归降大晏,两国已不再是敌人,你当然也不再是敌将身分。皇上最多将我几品官职,罚我几年俸禄,父亲也不过责骂我一顿。”说着他微微一笑。“总之,不会有事的。”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明月珰知道因为她,他在军中已是军威大损。一个统帅失去了应有的威望会成什么样子,她很清楚。
她轻轻叹了口气,靠在他胸前,低声道:“希望我们所有的付出,能有一个好结果。”
“会的。”
只要能够在一起,就可弥补所有的失去。
“咳。”
书房外传来一声低咳,房内相拥的两人又些尴尬地分开。
“父亲。”哥舒唱恭敬地唤。
哥舒翎。
明月珰目不转睛地看着门外的老人,他没有父亲高大,却比父亲多了一种文气,他没有父亲那样的霸气,眼中却有一股坚定不移的力量,令人折服。
他跟父亲是完全不同的人。
母亲爱上的人,原来是这个样子的。
哥舒翎走进来,上官齐跟在他身后。明月珰注意到他走路的时候,右脚仿佛有点瘸。
“这是你父亲留给我的。”哥舒翎的背后像是张力眼睛,直到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右腿上,道,“飞月银梭的威力令我至今难以忘怀——很想再看它一眼,你带来了吗?”
“没有。”
哥舒翎有些锋利的眼神慢慢变得柔和,“你愿意为唱儿放弃过去的一切吗?”
明月珰没有回答,只望着哥舒唱,微微一笑。这一笑,有着朝阳也不可及的温暖光辉。
哥舒唱的手与她的握在一起,全身的力量与心情,仿佛可以通过手臂贯通到彼此身上,他感受到她光辉凛冽的心情,整个人由不得一震。
自从父亲进来,他就不敢正视父亲的威严的目光,因为他知道自己违背了父亲一直以来的教导和期望,然而她的心情影响了他的,他抬起头来,目光一点一点对上父亲的。
父子两人的目光相交在一起。
十数年的岁月在这对视中哗啦啦重新流淌了一遍,他拥有的第一个记忆,就是父亲凯旋归来,母亲带他到城门外迎接父亲的情形。那个时候父亲的马走在最前面,后面是威严的、肃整地、长得看不到边的军队,兵革之气肃杀极了,令小小的他心灵震撼。
父亲,你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我一直追着你的背影,可望自己可以成为第二个哥舒翎……很遗憾,我没有追上你。
哥舒翎的目光威严极了,“哥舒唱,你知道错吗?”
“知错。”哥舒唱答,眸子望向父亲,一眨不眨,“——但不后悔。”
哥舒翎凝视他半晌,许久,收回了目光,道:“我已呈上奏折,说明明月珰是我派入大晏的内应——次次随征的,大半是我当年的旧部,我这样说,他们也不会有什么意见。幸亏阿齐及早把你们的事告诉了我,这事才没有酿成大的事端,明天你们好好进宫谢宴吧。”
说罢,他站了起来,经过明月珰身边时,问:“你母亲,还好吗?”
“她已经不在了。”明月珰道。
哥舒翎已走到门边的身子一震,僵了片刻,低声道:“不在了吗……她比我还小三岁……”
明月珰怔怔地看着他远去,这一刻,他的背影好像矮了几分,看上去不再是不怒自威的护国将军,而只是一个平凡的来人。
“唱,我做错了吗?”
“什么?”
“我是不是应该把把一箱子衣服带来,而不是烧掉?”
“既然是你母亲留下的吩咐,自然有她的道理。”
“是……那是母亲的骄傲,既然已经分开,再多的爱和思念都是一个人的事。”明月珰靠在他怀里,声音低低的,“可是我现在有些后悔,如果带来,你父亲会知道,在这个世上,有人在他身上倾注了一生的时间。”
她的声音有掩不住的低沉,哥舒唱拥住她。“开心些,好吗?没有想到事情会这么顺利,没有想到父亲会这样帮我……珰珰。我们应该高兴。”
“因为你做到了他曾经没有做到的事吧。”明月珰幽幽地叹息,“这世上,碰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已经很难,彼此喜欢而又能在一起,更是难上加难。唱,我忽然觉得,我们真不容易。”
“是”哥舒唱将她拥的更紧一些,“我们的苦已经吃完,再也不会有了。一切都会好起来,明天我就请旨完婚。”
“那个什么公主呢?你不是要去她吗?”
哥舒唱笑,“你让我娶吗?”
明月珰眼睛一眯,“意思是说,如果我让,你就何乐而不为?”
“岂敢岂敢……”
笑声从书房里飘出来,从外面经过的老路忍不住停下了脚步。少将军,很久没有听到他这样笑过了呢。
* * *
五月十九。
明月珰跟着哥舒唱从南华门进来,经过泽馨殿、乾西殿、承德殿,以及长长的游廊和花团锦簇的御花园,一路上惊叹不已,轻声和哥舒唱道:“难道哈路总说大晏富丽繁华,这皇宫大得让人迷路。”
哥舒唱低笑。
两人跟着带路的小太监来到昌武殿。
殿中已经到了不少大臣,见哥舒唱进来,都纷纷上前打招呼,哥舒唱被众人团团转住,直如众星捧月。两人之间的距离被热情的大臣们拉开,明月珰带着笑意看着人群中的哥舒唱,他真是英武,举止又有礼,光华如此耀眼。
“明月姑娘。”身后有个轻悦的声音这样唤她,“请到这里来坐。”
是个穿深青色朝服的男子,大晏的朝服无论是从颜色而是样式来说,都典雅庄重,穿在他身上,却分外飘逸,他指引她坐在左首第二个座位。
哥舒唱身边不见明月珰,举目四顾,瞧见了她,排众而来,向那男子道:“清和,几位王爷都要来,你不要乱排位置。”
清和浅笑道,“这是哥舒将军的庆功宴,左首第一是哥舒将军坐,这第二嘛,自然是明月姑娘的位置。”
“观礼内侍没有开口,你又来打什么杂?”哥舒唱和他似极熟悉,说话的时候不像跟别的同僚一样客气,“九王爷没来,你怎么来了?难得九王爷肯单独放你出来。”
“你操心的事还不少。”清和照旧是轻悦有礼的样子,“据我所知,今天越阳公主也会出席,你要做好准备。”
正说着,便有观礼内侍出来请各人入席。清和是四品平章知事,两人的席面相距甚远,走开的时候,清和凑近哥舒唱耳旁笑道:“果然是个美人,难怪哥舒兄也难以自持。”
哥舒唱脸上微微一热,明月珰低声笑:“他跟你好像很熟呢,我没见谁敢跟你开这样的玩笑呀。”
哥舒唱带她入席——左首第一第二的席位果然是他们的——一面低声道:“这样的话你还是少听为妙。”
“怎么?我可不会像某人一样不好意思哦。”明月珰的眉毛挑起来,碧绿眸子璀璨动人,“他夸我貌美,我还没有多谢他。——不过说真的,你说,我漂亮吗?”
她碧眸雪肤,红唇如花,整张脸在哥舒唱面前放大,哥舒唱的呼吸忽然有些急促,把她按回席位,低声道:“不要胡来——皇上马上就出来了。”
“那重要吗?”
明月珰笑嘻嘻,忽听太监高声唱喏,“皇上驾到——”
一时衣袂声响,群臣都离席行礼:“万岁。”
皇上五十几岁的年纪,穿着明黄色御衣,拈须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