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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概是哥舒家马厩里最辛苦的一匹马,寸步不停地跑了两个昼夜,才到京城,一进家门,马就倒在门边。
老张是在哥舒家效力多年的养马人,一看这付光景,摇头叹息:“少将军,不是每匹马都能当追风骑呀!说起来你为什么让老路把追风骑回来呢?世上再也没有一匹马比追风更适合你了……”
哥舒唱早已习惯他的啰嗦,听见就当没听见,大步踏进书房,一看书桌上叠得三尺来高的文案,赶路的疲倦仿佛一下子涌上来。
这些都是从兵部搬回来的案卷,战事已平,可是还有小乱群匪作乱。边疆的信函最夸张,偶尔有一起两国居民的殴斗,便要渲染成他国的挑衅,要求兵部发兵征讨。
自从月氏那一仗,所有人都相信他们有个战无不胜的护国将军,谁敢碰他们一下,就要狠狠地打到对方老巢里,以扬大晏军威。
从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的呢。谁敢蔑视大晏军威,一定要让他好好尝尝苦头。
而今看到这样的函件,他却只想倒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他打了个哈欠,问:“这封信是十日前送达的,清大人这些天都没来吗?”
下人回禀:“清大人也出京了,没法儿替您看。”
哥舒唱倦极,支撑着看了一个时辰,终于抵不住睡意,手撑着额头,居然一下子就进入了梦乡。
两天两夜没有好好休息,他睡得又甜又香,恍惚中感到有人往自己身上搭了件衣裳,眼睛却累得睁不开。待醒来时,晚霞已经把天空染红,书房里浸着一片霞光。
旁边侍候的下人不见了,全都换成了一色的宫装女子,见他醒来,纷纷行礼:“给将军请安。”
一见这阵势,哥舒唱便知道替自己盖衣裳的是谁了。
一名宫女道:“公主已经准备好了饭菜,请将军到偏厅用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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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在厅上巧笑倩兮,不待他请行便自己站起来,道:“将军快坐。将军一定饿了吧?”
“多谢公主。”
“这是我跟阿蛮学的手艺,请将军尝尝。”
“多谢公主。”
“在我面前不必拘谨。”越阳公主替他挟菜,柔声道,“我即将是你的妻子,妻子服侍丈夫,是应该的。”
哥舒唱的筷子微微一僵,道:“公主是万金之体,怎敢劳公主屈尊?”
他这样客气,气氛如何如何也热络不起来,越阳公主却丝毫不气馁,又道:“我替你做了一套衣裳,放在你屋子里,吃完饭,你试试看可合试?”
“多谢公主。”
“我听说你这些天为地方军务出城,一定很辛苦吧!父皇命我带了些药材来,我已经吩咐厨房好好熬给你补身体。”
“谢皇上关爱,谢公主盛情。”
公主一笑,替他斟上一杯酒,问:“不知是哪个地方的军务出了问题,要让你亲自去处理?”
哥舒唱道:“小地方。”
“可处置好了吗?”
“快好了。”
“那你还要再去?”
“嗯。”
公主放下筷子,注视着他。
朝中的少年子弟无数,长得俊俏的勇武的斯文的刚强的无一不有,可她偏偏看中了他。一般的武将太粗糙,文臣又太柔弱,唯有他才有这样的英气,又有这样的优雅。
可却偏偏这样冷淡。
“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公主轻轻地道,“去月氏之前,我还在御花园见过你一次,你还和颜悦色,同我聊天。”
哥舒唱已搁下筷子,沉沉的眸子对上她的,不悲也不喜,没有表情,淡淡道:“公主好记性。”
“我知道我当初不该那样逼你,可我没有办法容忍那个异族女子,她竟敢说你只能娶他一个人……”公主的声音轻轻颤抖,所有的雍容都在这一刻卸下了伪装,她只是个为情所苦的女人,她握着他的手臂,道,“将军,我知道你恨我,可是,这都是因为我心里只有你,明知你恨着我,我也求父皇赐婚给你……将军,我不反对你纳妾,你现在就可以把那名女子接回来,不要这样两头奔波了,太辛苦。”
哥舒唱神色一变:“你说什么女子?”
公主凄然一笑:“我到兵部问过,天下太平,根本没有什么军务要身为兵部行走的你亲自去处理。你在外面在有了喜欢的女人是不是?你把她带回来吧!我不会为难她,我会好好同她相处的。”
“公主误会了。”哥舒唱淡淡道,“兵部的机密军务,是不能随意泄露的。公主是皇家内眷,更不用知道这些事情。多谢公主来看我,天色不早了,公主请早些回宫吧。”
说着,他站了起来。
公主的脸色变了数变,再多的修养终于压不住怒气,她一拂袖,杯盘被扫了一地,她大声道:“哥舒唱,你不要太过分!”
哥舒唱微微俯首,面上毫不改色。
“我要得到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得不到的!我知道你是为了那个异族女子怨恨我,可我不后悔!谁阻止我嫁给你,我就会除去谁!你最好不要怀疑我有这份能力!”
“我从不怀疑这一点。”哥舒唱平静地说,“但是我已递上辞呈,皇上总不会把公主许配给一个平民。”
越阳公主一震:“你要辞官?”
“是的。”
“我不信!”公主直直地盯着他,“就算你舍得这世袭的爵位,你又怎么能辜负你父亲的期望,又怎么能让哥舒家的姓氏从今消失在大晏的史策里?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哥舒唱微微恭身,“末将恭送公主回宫。”
“你……”公主眼里几乎要冒出火来,“你若真的辞官,会后悔一辈子!”
哥舒唱不语。
公主拂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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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朝,哥舒唱的辞呈被驳了回来。
“这样的东西,先给你父亲看。”皇帝道,“若是他愿意让自己的儿子亲手断送哥舒家的爵位和声威,朕便准你所请。”
折子被扔在大殿当中。
皇帝一向温厚,除非发极大的脾气,否则从来不会这样轻慢臣子的奏折。朝班中的大臣纷纷交头接耳,不知哥舒将军的折子里到底写着什么。
哥舒唱默默地将折子捡起来。
退朝后,哥舒唱回到府里,望着折子出神。
“哥舒老将军要是看到这张折子,一定比皇上还要生气吧?”
声音从门口传来,来人身穿儒装,浅灰色的衣带将他衬托得飘逸出尘。
“清和?”哥舒唱微微一怔,“你回京了?”
“嗯。”清和在他面前坐下,就如同在自己房里一样自然,道,“其实还有别的方法的。”
“哦?”
“趁着现在赐婚的圣旨还没下来,我找人替她换一付容貌,娶她进门,先斩后奏,皇上总不能让你休妻,顶多找个碴罚你一点俸禄——可得快,万一圣旨一下,抗旨不遵的大罪,就是哥舒老将军也吃罪不起。”
哥舒唱默然,半晌道:“不行。”
清和有丝讶异:“为什么?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我以为你会懂得……”哥舒唱看着他,“我以为你当初帮我,是你真正懂得……清和,我怎么能为了跟她在一起,让她没有了身份,没有了姓氏,甚至连自己的容貌也没有?!”
“容貌……”清和一叹,“既然连一切都没有了,又何必在意容貌?”
“让她顶着一张陌生的面孔和我一起生活……我,我……”哥舒唱的头垂下去,双手抱着头,“不能这样……太自私,太自私了。”
清和默然,道:“前面已经做了那么多,只差最后一步,你甘心就这样放弃吗?”
“……我还有一条路。”
“嗯?”
“挂印。”
清和眉毛一皱:“我没有想到哥舒唱也会有这样任性的念头。”
哥舒唱苦笑。
是太任性了……挂印一走了之,皇上那头怎么办?父亲那头怎么办?他从懂事起就被誉为“最像哥舒翎”的孩子,在哥哥们已经上战场随父亲杀敌的时候,他被送进问武院,修习身十八般武艺再随父出征,那个时候,三个哥哥都已经战死了。
“我只剩你一个了。”父亲说。
唯一的儿子,唯一的希望,哥舒家唯一的延续。
二十二岁那年,他承袭护国将军位,英武年少,得到越阳公主垂青,大路通天,青云直上。
不可以任性。你不是自己的,你是哥舒家的。
你姓哥舒。
你要优秀,最优秀。
承父位,打胜仗,娶公主,这是命运对他的奖赏,需要他一直付出所有努力去回报。
只是,很累。
他无力地撑住自己的额头,这样一刻,无比地思念她。
跟她说话。一起吃饭。摘一朵花簪到她的鬓边。在她唇上轻轻一吻。细细的流水,细细的阳光,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生命的意义到底在哪里?到底要做什么?什么都不愿去想。
只想两个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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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跟小孩玩的珰珰忽然打了个喷嚏。
和婶关切地问:“着凉了?”
“不是。”珰珰笑,“是唱想我了。”
和婶也跟着笑,小孩子扯着珰珰的衣摆,要求她再跟他玩石子儿。
和婶问道:“这位唱公子,家里是大官吧?”
“咦,你看得出来?”
“世家子弟,跟旁人是有点两样的。”
“嗯,他跟许多人都不一样。”虽然她并不认识多少人。
“他家的少奶奶很厉害吧?”
“应该很厉害吧?”毕竟是公主啊,“不过他们还没有成亲。”
“没有成亲就将唱公子管得这样严?”和婶咋舌,“这女人可了不得。”
珰珰一笑。
和婶小心翼翼地问:“你的家里人,同意你这样跟着唱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