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者说已经接火。在这场战争中,祖国常常是投资者们的必要掩体。
事情很明白,从精神上保卫一个民族,就义者总是有限。当民族变成利益所在的时候,一切就差不多成了通俗故事,不难激起社会性狂热。这是三K党、希特勒们干过的事,也是今天在烽烟滚滚的波黑、中东、阿富汗、卢旺达正在重演的一幕又一幕。还有加拿大、印度、意大利、西班牙、德国、美国的夏威夷,也都有要求分治要求散伙的吵吵嚷嚷。“祖国”成了光头党的专有名词。“本国优先”是竞选人拉票时不可少的激昂,是最时髦的政治流行色。百分之几的失业率或一块油气田,就可以使人们突然对肤色和母语的差异大惊小怪,突然觉得异族面孔不可容忍,必须恶语相加,拔刀相向。
国家解体同夫妇离婚一样频繁和时髦。国家数目在迅猛增加。有人预计,到下世纪初,这个数目可能增加到五百。到那时候,我们将比现在有多得多的边界,多得多的海关,多得多的总统班子和外交纠纷。
上帝的裁判席早已空缺。无论左派还是右派,也不能确认新的理想,充当异族融合的胶粘剂。一个似乎没有任何主义的时代里,民族主义似乎正在成为最后的主义。
我对此感情复杂。我不知道,人类还有多大的精神力量,能有效地控制自己,使一场正常的竞争,不至于通向仇恨和流血。当民族感更多地被利欲推动,更多地聚合着利欲的高温高压,我无力深究这里的合理和过分,理智和疯狂,真实和虚伪。
第二部分世 界(5)
九
“民族”这个词沦为谎言,沦为很多人放火、杀人、驱赶异族的兴奋剂,是日渐清晰的现实一种。其实,这个词使用得最多的今天,也是它的词义实际上日渐空虚的时候。美国就很难说是一个民族。它包括唐人街、韩国城、小东京、犹太区、意大利街、墨西哥街、操西班牙语的果农、操挪威语的麦农、祖籍在波兰的矿工、哈勒姆区的黑人老太,还有印第安保留区载歌载舞的男女……这全都是美国,也几乎是世界。在一九九○年的调查中,美国人中每八个人中就有一个人是异族混血的产物,牵连到至少两种以上的血统以及文化根源。这个越来越“杂种”的美国,居然也可以谈民族主义?
国界的意义也越来越引人生疑。前苏联的核电站事故,污染了境外好几个国家。日本的酸雨,则可能来自中国和东南亚。废毒气体对地球臭氧层的侵蚀,受害者将不是哪一个国家或哪几个国家,而是整个星球。事情不仅仅如此,在今天,任何一个单独的民族,也无法解决信息电子化、跨国公司、国际毒品贸易等等难题。正在延伸的航线和高速公路,网捕着任何一片僻地和宁静,把人们一批又一批抛上旅途,进入移民的身份和心理,进入文化的交融杂汇。世界越来越小,也越来越近了。电视机使我们每一天都成了世界的前排观众,时时直面着地球的每一个角落。
在这种情况下,如果你不把这个世界当作一按键钮就挥之即去的东西,不过是在几十个频道间跳来跳去的东西,无法介入我们的早餐和购物单的东西,一句话,如果你不因为熟视无睹而把它当成日渐失重、无关紧要、只配与皮鞋广告和流行歌星混同的东西,你就完全应当采用比“民族”更为宽广的视角。
民族是昨天的长长留影。它特定的地貌,特定的面容、着装和歌谣,一幅幅诗意图景正在远去和模糊。不管我们愿不愿意,现代移民们已经不再有旧时的山长水远,不再有牵动愁肠的驿路遥遥。电话和飞机票,正在使故土和故人随时可至,就像附近某个加油站或某个杂货店,无法积累和强化游子的激情。长别离既已不长,长相忆也就无所可忆。更重要的是,当工业文明覆盖全球,故乡与祖国便在我们身后悄悄变质。不管在什么地方,到处都在建水泥楼,到处都在跳恰恰舞,到处都在喝可口可乐,到处都在穿牛仔裤,到处都在推销着日本或美国的汽车。照这样下去,所有的地貌模仿出同一的景观,你思念的故乡,与别人的故乡差不多没有两样;你忠诚的祖国,与别人的祖国也差不多没有两样。那么这种思念和忠诚还有多少意义?还如何着落?
近些年来,我每一次回到湖南老家,都加深了这样的感觉,不免有一些怅然。哪怕是在一个偏僻的山寨,我听到立体音响里轰轰扑来的,不是记忆中的唢呐和山歌,而是我在海南、在香港、在美洲和欧洲都听到的电子流行音乐,从同样的晚霞中淌出。这样的故乡,我的后代以后还能不能把它与其他旅游地给予区别?寄予特有的情感?
民族感已经在大量失去它的形象性,它的美学依据。
根系昨天的,惟有语言。是一种有泥土气息的倔头倔脑的火辣辣的方言,突然击中你的某一块记忆,使你禁不住在人流中回过头来,把陌生的说话者寻找。语言是如此的奇怪,保持着区位的恒定。有时候一个县,一个乡,特殊的方言在其他语言的团团包围之中,不管历经多少世纪,不管经历多少混血、教化、经济开发的冲击,仍然不会溃散和动摇。这真是神秘。当一切都行将被汹涌的主流文明无情地整容,当一切地貌、器具、习俗、制度、观念对现代化的抗拒都力不从心的时候,惟有语言可以从历史的深处延伸而来,成为民族最后的指纹,最后的遗产。
民族似乎仅仅成了这样一种东西:可以被装入录音带,带上它,任何人都永远不会离乡背井。
欧洲的一体化似乎胜利在望。海关、汇率、军事和政治之类的问题都是不难解决的,利益纷争也可望找到合适的安排。绕不过去的最后一道难关,看来只有语言,是各个民族绝不会轻易让出的语言权。在M。昆德拉的小说里,一群同去援助柬埔寨的白人激烈内讧,就是因为能听懂英文的法国人坚决不愿说英文,不愿服从英语霸权,情愿费去多得多的时间,坚持用多种语言来进行所有的协商。这当然不是小说家的一个噱头。
近年来的左派文化运动,重要的战线也在语言学上展开。少数民族以母语捍卫文化平权和文化多元的愿望,反抗中心,挑战主流,哪怕面对美国总统和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索尔·贝娄等等大人物的联名讨伐,也绝不骨软。个别极端者,甚至坚决不读莎士比亚,发誓回归印第安民歌或阿拉伯神话。宁愿狭隘,也绝不卑屈。宁愿孤立,也绝不背弃。这个运动在美国的英文简称叫PC,与个人电脑的代号同名。
但我想到它的时候,耳边总是响起另外两个更为响亮的音节:
“昆塔”。
血迹未干的昆塔。
我们回到了前面说过的那一个画面,昆塔宁可被抓回来皮开肉绽地遭受毒打,不惜冒着被吊死的危险,也不接受白人奴隶主给他的英文名字。他留下了一个永远的诘问:这样做值不值?用英文是否就不能保护尊严?就不能活下去也不能得到幸福?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他的血是否完全白流?是否只是一种愚蠢一种狭隘一种可悲的自作自受?他因此而承受的所有鞭刑,只配受到后来人在吃饱喝足之后哈哈嘲笑?
在未来的人们看来,他只是保卫一盒录音带的代价?
第二部分世 界(6)
十
有一种表达的困难。
我说完了。我知道这场演讲对于他们来说很乏味,让人失望。他们目光涣散,东张西望,甚至连连哈欠或者早就起身而去,留下冷冷的空座位。除了最后一排的西蒙——谢谢你一张孩子脸上遥远的笑容给我安慰。
他们敷衍地鼓了掌,没有提问的兴趣,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好像总算熬过了节日里不可忍耐的停电,现在大放光明,可以好好乐一乐了。他们向那个刚才谈女人内裤的作家微笑,向那个刚才谎称自己一直受迫害的作家请教,请那个出示绣花鞋并且当众流泪的作家去国家电视台接受采访。他们离开我,离开了一个失败者,一件滞销产品。他们希望有趣味的谈资,有印象的表演,刺激性强的独特,观众总是这样的。他们没有必要对乏味的客人表示过多的关照和礼貌,没有必要来费气力认真。
他们中间的有些人,甚至眼中透出讥嘲,对我刚才的违拗给予报复:“你是湖南人,毛泽东也是湖南人,请问下一个最伟大的湖南人是谁?——不包括你。”
接着有笑声。
“好吧,我听说你是A大学的毕业生,那么请问A大学下一个最伟大的人是谁?包括你可以,不包括你也可以。”
他们克制地笑笑,把不甘罢休的目光暂时落入纸咖啡杯。
我必须这样回答,还击这一类无聊的挑衅——不管他是大报记者,还是院长、出版商、文学大奖评委的夫人。这种来自落后东方的不恭,当然更令人不快。
我再一次失败,这几乎在意料之中。我苦于身上缺少更多的故事和才情,至少缺少语言的机巧,来挽救败局。我得承认自己的平庸和笨拙。这没有什么。我宁可暴露自己的平庸和笨拙,不愿意仿效邻人,把自己刻意做成哗众的谈资和表演,比方做成一只绣花鞋。我甚至不会来一次仇外的大偏激,宣布自己就是国粹派,就是看不起他妈的西方,就是仇恨他妈的莎士比亚及其一切压迫第三世界的白人文学——那样很容易,至少也是一种极致,一种风头,一种未必得到赞同但至少可以引人注目的惊险节目。经验证明,蓝眼睛的听众有时宁愿遭遇敌手,也不愿意乏味。
我不能这样说。这不符合事实。我是读过莎士比亚的,是喜欢白人文学的——从我在乡下的知青户开始。那时我和一些同学在下乡前偷袭了已被封存的学校图书馆,胡乱偷了一些书,来打发乡下阴暗的雨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