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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阿勇死了,阿腾的爹变了心,另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只有阿腾,你让他走吧 !小姐,阿腾配不上你,你是念过书的大家小姐,他是做粗活的乡下孩子!你跟了他,也 不会幸福!”“奶妈,奶妈!”曼亭哭著,也对奶妈直挺挺跪下去了。“我跟你说,我从 不知道阿勇的事,现在我知道了!一切算是命中注定吧,我们许家欠你一条命,我这条命 ,就豁出去跟了阿腾了!你别再说,别再说了!是我自愿的!是我甘愿的!受苦受难受诅 咒,都是我甘愿的!”
杨腾依然挺立在那儿,听到这里,他闭上眼睛,泪珠和著额上的血,沿颊滚落。他用 手摸索著曼亭的头发,哑声说:
“你好傻!你好傻!你好傻!”
“滚!”父亲狂叫:“不要在我面前让我看著恶心,我有五个女儿六个儿子,少了你 一个根本不算什么!你给我马上滚!”
“不要!”母亲也跪下了,对父亲跪下了。“你饶了她吧!她才十九岁,不懂事呀! ”
于是,父亲那三个姨娘也跪下了,她的四个姐妹也跪下了。那天,是一九五○年的夏 天,许家那日式房子的大花园里,就这样黑压压的跪了一院子的人。
“……咕哇,哇,咕哇……咕哇……”
一阵婴儿的啼哭声又把她拉回了现实。三位老妇人还在床边忙著,她已经躺回床上了 ,汗水仍然在流著,渗入身下的草席里。头发依旧湿答答,浑身上下,依然分不出哪儿在 痛。但是,孩子在哭呢!咕哇,咕哇,咕哇……多么动人的哭声,这是生命呢!是由她和 杨腾制造的生命呢!她转侧著头,呻吟著低语:“孩子……孩子……”
阿婆走近她面前,摸摸她的额,用毛巾拭去她额上的汗,用带著歉意的语气说:“是 个女孩子呢!不要紧,头胎生女儿,下一胎一定是个男孩!”女孩子?她的心思飘浮著。 杨腾会失望了,奶妈泉下有知,也会失望了,杨家还等著传宗接代呢!她对门口望去,杨 腾似乎冲进来好多次,都被推出去了。现在,杨腾又冲进来了,他直扑到她的床前,两眼 发直,眼中布满了红丝,面色紧张而苍白,他伸手摸她的手,她的面颊,她的下巴,嘴里 急促的问:“你好吗?你还好吗?你怎样了?你怎么白得像枝芦苇草呢!你能说话吗?你 ……”
“杨腾,”她微弱的、怜惜的、歉然的说:“是个女孩……对不起……是个女孩…… ”
他一下子就把头仆在她的枕边,他的手指强而有力的紧攥著她,他的声音从枕边压抑 而痛楚的迸出来:
“不要说对不起!永远不许对我说对不起!是我把你拖累到这个地步,是我害你吃这 么多苦,如果不是跟著我,你现在还是千金大小姐……”“杨腾!”她衰弱的打断他,勉 强的想挤出微笑,她的手指触摸著他那粗糙的掌心。她多想抬起手来,去抚摸他那粗黑浓 密的头发啊!但,她的手却那么无力,无力得简直抬不起来。阿婆又过来了,端著一碗东 西,她粗声的命令著:
“外省郎,你就让开一点,让你的女人吃点东西!柑橘麻油鸡蛋!吃了就有力气了! ”
杨腾又被推开了。一碗带著酒味、麻油味、柑橘味的东西被送到她嘴边,阿土婶和阿 灶婶扶著她,强迫的把一匙黄澄澄油腻腻的食物喂进她嘴中。她才吞下去,骤然引起一阵 强烈的恶心,顿时,整个胃都向外翻,她用力仆倒在床边,不让呕吐物沾污了席子。可是 ,她觉得体内正有股热浪,从两腿间直涌出去……直涌出去……直涌出去……她的思绪又 飘远了,飘远了。
第一次来到中部这个小村落的时候,她真不太相信自己会住下来。那单薄的小木屋, 像一挤就会压碎的火柴盒,既挡不住风雨,也遮不了烈日。可是,杨腾在这儿,他已经在 这儿工作半年了。他在这儿,这儿就该是她的家。
杨腾是在挨打后的第二天失踪的。
有好一阵子,奶妈天天哭,她也哭。许家把她软禁著,对奶妈也呼来喝去,没有好脸 色。曼亭的日子变得那么难挨,姨娘们对她冷言冷语,姐妹们对她侧目而视,父亲对她怒 发冲冠,而母亲却天天数落著她的“不是”,和她带给家门的“羞辱”。这种日子漫长而 无奈,她以为自己挨不过那个秋天和冬天了。她总想到死,总想一了百了。总想到星空之 下,和大海之上的时光。“来是空言去绝踪,月斜楼上五更钟。梦为远别啼难唤,书被催 成墨未浓。蜡照半笼金翡翠,麝薰微度绣芙蓉。刘郎已恨蓬山远,更隔蓬山一万重。”
又回到背唐诗的日子,背的全是这类文句,随便拿起纸和笔,涂出的也都是“春心莫 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她以为自己终将枯竭而死了。可是,她发现奶妈不再哭泣 了,不但不再哭泣,而且,常常带著抹神秘的喜悦。于是,她知道了,知道杨腾一定和他 母亲取得联系了。于是,她在许多夜里,就仆伏在奶妈膝上,请求著,保证著,哭诉著, 央告著……于是,有一天,奶妈带著她一起离家私逃了,她们来到了这个小村落,投奔了 正在当矿工的杨腾。
这个小村落是因为瑞祥煤矿而存在的,所有的男人都在矿里工作,所有的女人都在院 子里种花椰菜、种豌豆、种葱、种各种蔬菜,或养鸡鸭来贴补家用。忽然间,唐诗完全没 有用了,忽然间,孔子孟子四书五经宋词元曲都成为历史的陈迹。她的“过去”一下子就 消失得无影无踪,新的世界里只有杨腾、奶妈,和满园的花椰菜、满园的豌豆……她学习 著适应,冬天,皮肤被冷风冻得发紫,夏天,又被阳光炙烤得红肿……她没有抱怨过,甚 至没有后悔,她只是不知不觉的衰弱下去。奶妈是春天去世的,那时,曼亭刚刚知道怀了 孕,奶妈临终时是含著笑的:“亭亭,”她唤著她的乳名:“给杨家生个儿子!生个男孩 子,杨家等著他传宗接代!”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女孩子?为什么偏偏是女孩子?
曼亭在枕上转著头,室内三个老妇人的声音嗡嗡的响著,像来自遥远的深谷:“…… 不许碰水缸!产妇流血不停,不能碰水缸……”
“……抓起她的头发,把她架起来……”
又有人把她架起来了,她全身软绵绵,头发被拉扯著,痛、痛、痛。最后,她仍然躺 下去了。室内似乎乱成了一团。
“……念经吧!阿婆,快去买香!”
“……外省郎,烧香吧,烧了香绕著房子走,把你的女人唤回来……”“……到神桌 下面去跪吧……”
“咕哇……咕哇……咕哇……”
孩子在哭著。怎么呢?难道她要死了吗?曼亭努力要集中自己涣散的神志。不行,孩 子要她呢!不行,她不要死,她要带孩子,她还要帮杨腾生第二胎,她还要在杨腾带著满 身煤渣回家时帮他烧洗澡水,她还要去收割蔬菜……她努力的睁开眼睛,喃喃的低唤:“ 杨腾,杨腾,孩子,孩子……”
杨腾一下子跪在床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又红又肿,粗糙的大手握著她那纤细 修长的手,他的声音沙哑粗暴而哽塞:“曼亭!你不许死!你不许死!”
“呸!呸!呸!”阿婆在吐口水。“外省郎,烧香哪,烧香哪!念佛哪!”空气里有 香味,她们真的烧起香来了!有人喃喃的念起经来……而这一切,离曼亭都变得很遥远很 遥远。她只觉得,那热热的液体,仍然在从她体内往外流去,带著她的生命力,往外流去 ,流去,流去。“孩子,”她挣扎著说:“孩子!”
“她要看孩子!”不知是谁在嚷。
“抱给她看!外省郎,抱给她看!”
杨腾颤巍巍的接过那小东西来,那包裹得密密的,只露出小脸蛋的婴儿。他含著泪把 那脆弱而纤小得让人担心的小女婴放在她枕边。她侧过头去看孩子,皱皱的皮肤,红通通 的,小嘴张著,“咕哇……咕哇……”的哭著,眼睛闭著……曼亭努力的睁大眼睛看去, 那孩子有两排密密的睫毛,而且是双眼皮呢!像杨腾的大双眼皮呢!
“她——会长成——一个很——很美很美的——女孩!”她吃力的说,微笑著,抬眼 看著窗外。十月暮,正是豌豆花盛开的季节,窗外的小院里,开满了豌豆花,一片紫色的 云雾,紫色的花蕊。她——这小婴儿——出生在豌豆花盛开的季节。“豌豆花。”她低低 的念叨著。“紫穗,杨紫穗!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她握著杨腾的手逐渐放松了 ,眼睛慢慢的阖拢,终于闭上了。生命力从她身体里流失了,完完全全的流走了。
“咕哇,咕哇,咕哇”新的生命力在呐喊著。
杨腾瞪著那张床,那张并列著“生”与“死”的床。他直挺挺的跪在床前,两眼直直 的瞪视著,不相信发生在面前的事实。他不动,不说话,不哭,只是直挺挺的跪在那儿。
一屋子念经诵佛的声音。
那女孩就这样来到世间。
她的母亲临终时,似乎为她取过名字,但是,对屋里每一个人而言,那名字都太深了 ,谁也弄不清楚是哪两个字。阿土婶曾坚持是“纸碎”或是“纸钱”之类的玩意,认为这 女孩索走了母亲的命,所以母亲要她终身烧纸来祭祀。杨腾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曼亭曾 重复的说过:
“豌豆花!一朵小小的豌豆花!”
于是,她在小村落中成长,大家一直叫她“豌豆花”。
她没有名字,她的名字是“豌豆花”。
2
豌豆花出生后的三个月,杨腾几乎连正眼都没瞧过这孩子,他完全坠入失去妻子的极 端悲痛中。一年之内,他母丧妻亡,他认为自己已受了天谴。每天进矿坑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