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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哈!你这个小杂种!”他伸手就去抓光宗。
豌豆花吓了好大一跳,看到鲁森尧伸手,她以为弟弟要挨揍了。立刻,她想也没想, 就和身扑了过去,用身子遮住了弟弟,张著手臂,急促的喊:
“不许打弟弟!不许打弟弟!”
“啊哈!”鲁森尧再大叫了一声,手指钳住了豌豆花那细嫩的胳膊,他把她整个人拎 了起来,一把放在五金店的柜台上。豌豆花牙齿有些打颤,只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个童话故 事里吃人的巨兽。她睁大眼睛,惊愕的瞪著他,那大眼睛黑白分明,眸子里带著种无言的 谴责与抗拒。鲁森尧把她从上到下的打量著,鼻子里哼呀哼的出著气。突然间,他掉过头 去,对玉兰冷冷的、尖刻的说:
“这就是豌豆花啊!你真有本领,连不是自己生的小杂种,也给带回来了!我看啊, 这孩子长得还满像样,说不定可以卖几个钱……”“不行!”玉兰紧张的叫,跑过去握住 豌豆花的手。“你放掉她!她是我女儿,我是怎么也不跟她分开的!”
“你女儿?哈哈哈哈!”鲁森尧用手捏住了玉兰的下巴,捏紧她,捏得玉兰嘬起了嘴 ,疼得直往里面吸气。“你的过去我早打听得清清楚楚了!你女儿?哈哈哈哈!你去照照 镜子,你还生不出这样的女儿呢……”
豌豆花眼看玉兰被欺侮,她又惊又怒又痛了,她大声叫了起来:“放开我妈妈!你这 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一时间,阿婆叮嘱的话完全忘到九霄云外了。同时 ,她看到泪水从玉兰眼中涌了出来,那被掐住的面颊整个凹进去了。她更急更痛了,再也 没有思想的余地,她就近抓住了鲁森尧那铁腕似的胳膊,又摇又扯,叫著:“不许打妈妈 !不许打妈妈!”
“啊哈!”鲁森尧又“啊哈”起来。在以后的岁月中,豌豆花才发现这“啊哈”,两 个字是暴风雨前的雷响,而在鲁家,暴风雨是一天可以发生许许多多次的。“你这个鬼丫 头,你居然敢跟我用不许两个字!我就打你妈,你能怎么样?你敢怎么样?”说著,他毫 不犹豫的,劈手就给了玉兰一个重重的耳光。
光美吓得大哭起来了。
豌豆花无法思想了。从小,她在悲剧中成长,但,也在“爱”中成长。她的世界里从 没有鲁森尧这种人物。她昏乱而惊恐,小小的心脏,因刺激和悲痛而狂跳著。然后,她毫 不思索的,俯下头去——因为她正高坐在柜台上,鲁森尧的手就在她的脸旁边——她张开 嘴,忽然间就用力对鲁森尧的手背一口咬下去,她小小的牙齿尖利的咬著那粗糙的皮肤, 由于嘴太小,她只咬起一小撮肌肤,也因此,这一咬竟相当有力。鲁森尧是大怒特怒了。 他低吼了一声,抽出手来,用手背重重的对豌豆花挥过去,豌豆花从柜台上直摔到地上来 了,膝盖撞在水泥地上,手撑在地上时,又被一根铁钉刺伤了手掌,她摔得七荤八素。耳 中只听到光美吓得杀鸡般的尖声大哭大叫。而小光宗开始发蛮了,他用脑袋对鲁森尧撞了 过去,嘴里学著姐姐的句子,哭著叫:
“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你这个坏人!”
一时间,室内又是哭声,又是叫声,又是鲁森尧的怒骂声,简直乱成了一团,有些人 围在店门口来看热闹了。鲁森尧的目标又移向了小光宗,他抓起他的小身子,就想向水泥 地上摔,玉兰吓坏了,她哭著扑过去抢救,死命抱住了鲁森尧,哭泣著喊:“你打我吧! 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孩子都小呀!他们不懂呀!你打我吧!打我吧!”
鲁森尧用脚对玉兰踹过去,玉兰跌在地上了。同时,鲁森尧也显然闹累了,把小光宗 推倒在玉兰身上,他粗声的吼著叫著:“把他们统统给我关到后面院子里去,别让我看到 他们!我鲁森尧倒了十八辈子霉,讨个老婆还带著三个讨债鬼!把他们带走!带走!”“ 是!是!”玉兰连声答著,从地上爬起来,抱起小的,又扶起大的,再拖起豌豆花。“我 们到后面去!我们到后面去!”
“让他们在后院里跪著!不许吃晚饭!”鲁森尧再吼:“你!玉兰!”玉兰慌忙站住 。“你给我好好弄顿晚饭,到对面去买两瓶酒来!不要把你的私房钱藏在床底下!这几个 小鬼,今天饶了你们,明天不给我乖乖的,我剥了你们的皮!”
玉兰慌慌张张的带著三个孩子,到屋子后面去了。
鲁家的房子,前面是店面,后面有两间小小的卧房,一间搭出来的厨房和厕所。玉兰 早已把一间卧房收拾好,放了张上下铺给豌豆花姐妹睡,又放了张小床给光宗睡,室内就 再无空隙了。但是,这第一天的见面后,玉兰硬是不敢让孩子回房间,而把他们三个都关 在厨房外的小水泥院子里。她只悄悄的对豌豆花说了句:
“带著弟弟妹妹,让他们别哭。我去做晚饭,等他吃饱了,喝醉了睡了,就没事了。 豌豆花,啊?”她祈求似的看著豌豆花。豌豆花含泪点点头。于是,他们姐弟三个被关在 小院里。那是冬天,寒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说不出有多冷。豌豆花找了个背风的屋檐下 ,坐在地上,她左边挽著光宗,右边挽著光美。把他们两个都紧揽在怀里,让自己的体温 来温热弟妹们的身子。玉兰抽空跑出来过一次,拿了条破旧的棉被,把他们三个都盖住, 对豌豆花匆匆叮咛:“别让他们睡著,在这风口里,睡著了一定生病!”
可是,光美已经抽抽噎噎的快睡著了。
于是,豌豆花只得摇著光美,低低的说:
“别睡,光美,姐姐讲故事给你们听。”
“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光宗说。
“好的,讲王子杀魔鬼的故事。”豌豆花应著,心里可一点谱都没有,爸爸说过三只 小熊的故事,说过小红帽的故事,说过狼外婆的故事,说过司马光砸水缸救小朋友的故事 ……就没说过什么王子杀魔鬼的故事,只有王子救公主的故事,什么睡美人,什么白雪公 主之类的。但是,她必须诌一个王子杀魔鬼的故事。于是,她说:“从前,有一个王子, 名字叫杨光宗,他有个妹妹,名字叫杨光美……”
“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光宗聪明的接了一句。
“是的,他还有个姐姐,名字叫豌豆花……”她应著,不知怎的,喉咙里就哽塞起来 了,鼻子里也酸酸的。一阵风过,小院外的一棵大树,飘下好多落叶来,落了光美满身满 头,她细心的摘掉妹妹头发上的落叶,冷得打寒颤,光美的鼻尖都冻红了。她把弟妹们更 搂紧了一点,用棉被紧裹著,仍然冷得脚趾都发麻了。“那个王子很勇敢,可是,他有天 迷了路,找不到家了……”“不是,”光宗说:“是他爸爸被大石头压死了。”
豌豆花的故事说不下去了。她拥著光宗的头,泪珠滴在光宗的黑发上。那天——一直 到黑夜,他们这三个小姐弟就这样蜷缩在鲁家的后院里吹冷风。前面屋里,不住传来鲁森 尧那大嗓门的呼来喝去声,敲打碗盘声,骂人骂神骂命运骂玉兰的声音。最后,他开始唱 起怪腔怪调的歌来,这种歌是豌豆花从没有听过的。她在以后,才知道那种歌名叫“平剧 ”,鲁森尧唱的是“秦琼卖马”。时间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前面屋里终于安静了。
玉兰匆匆的跑出来,把冻僵了的三姐弟弄回屋里,先在厨房中喂饱了他们。豌豆花帮 著玉兰喂妹妹,光美只是摇头晃脑的打瞌睡,一点胃口都没有。玉兰焦灼的摸她的额,怕 她生病。然后,给他们洗干净了手脸,把他们送到床上去睡。
光宗和光美都睡了之后,豌豆花仍然没有睡,因为玉兰发现她的膝盖和手心都受了伤 ,血液凝固在那儿。她把豌豆花单独留在厨房里,弄好了两个小的,她折回到厨房里来, 用药棉细心的洗涤著豌豆花的伤口,孩子咬牙忍耐著,一声都不哼。凝固的血迹才拭去, 伤口又裂开,新的血又渗出来,玉兰很快的用红药水倒在那伤口上。豌豆花的背脊挺了挺 ,从嘴里轻轻的吸口气。玉兰看了她一眼,不自禁的把她紧揽在怀中,眼眶湿了起来。豌 豆花也紧偎著玉兰,她轻声的、不解的问:“妈妈,我们一定要跟那个人一起住吗?”
“是的。”“为什么呢?”玉兰咬咬嘴唇,想了想。
“命吧!”她说:“这就是命!”
豌豆花不懂什么叫“命”。但是,她后来一直记得这天的情形,记得自己走进鲁家, 就是噩运的开始。那夜,小光美一直睡不好,一直从恶梦中惊醒,豌豆花只得坐在她床边 ,轻拍著她,学著玉兰低唱催眠曲:
“婴仔婴婴困,一瞑大一寸,
婴仔婴婴惜,一瞑大一尺……”
5
豌豆花始终没叫过鲁森尧“爸爸”。非但她没叫,小光宗也不肯叫。只有幼小的光美 ,才偶尔叫两声“阿爸”。不过,鲁森尧似乎从没在乎过这三姐弟对自己的称谓。他看他 们,就像看三只小野狗似的。闲来无事,就把他们抓过来骂一顿、打一顿,甚至用脚又踹 又踢又踩又跺的蹂躏一顿,喊他们“小杂种”,命令他们做许多工作,包括擦鞋子,擦五 金,擦桌子,擦柜台,甚至洗厕所……当然,这些工作大部分都是豌豆花在做,光宗和光 美毕竟太小了。
豌豆花从进鲁家门,就很少称呼鲁森尧,只有在逼不得已不能不称呼的时候,她会勉 强喊他一声阿伯。背地里,光宗一直称他为“大坏人”。豌豆花也不在背后骂他。从父亲 死后,豌豆花就随著年龄的增长,锻炼出一种令玉兰惊奇的忍耐力。她忍耐了许许多多别 的孩子不能忍耐的痛楚,不论是精神上的或肉体上的。鲁森尧娶玉兰,正像他自己嘴中毫 不掩饰的话一样:
“你以为我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