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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这个值!”
“人活一世嘛”男生们又七嘴八舌地回答着。立刻显出了一种优越,仿佛他们已经从滔滔黄水中归来。
面对这些英雄,女生们便都不吱声了。
“要女的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我。
“现在可忧虑的是黄河上游的自然环境破坏很严重。再过一些年,恐怕那壮伟的原始风光就不存在了……”
又是那个倡议者的声音。
男生和女生都默然了。
谁都忘了添火。篝火只剩了一堆红炭,通红的,像一堆焦虑的心,担忧着黄河的命运。
狂涛咬啮着黄河的两岸,事业催逼着青年的壮心。
我坐在远处看着这场谈话的发起者,只能看到一个侧影。他回头笑了一下,那笑里有一个不屈不挠的目标。
在那挥汗如雨的岁月里,和土地结成了这样贴切的联系,我们,并没有竞逐于个人的衣食荣辱,反而更加壮大和升华。
背井离乡,音讯渺茫,更使得人把身家性命和举国的安危系在一起。
这些知识青年的节日集会像小星一样闪耀在边寨的荒野中,使我独处而不孤寂,劳苦而不幽怨。
命运的冷漠会促使人成为顶天立地的巨人。我期待着壮游黄河的日辰,那个诞生英雄的日辰。
这个曾在江畔和我共度篝火之夜,同担一个命运的青年,他现在何处?他可还在计划着去实现黄河上的壮举?
不料,父亲看见我拿回复习资料,反应却很淡漠。
“考不考,意思都不大,你也不小了,有个工作就可以了。你不是解红,用不着非出人头地不可。”
我孤独地进入了复习。
我不想在父亲的面前拿起书来。白天,总是若无其事似的。
“你夜里几点睡?”父亲问我。
“十一点。”
“撒谎。你一点还亮着灯。”
我沉默了。
夜。
父亲忽然敲门进来。
我用一本小说书盖住了功课。
“这么晚,干什么?”
“看小说。”我说。
“你,明明就是在准备考试……”
我把脸转向墙壁。泪水流下。
大家都会好起来。只有父亲——和我,还注定要负着罪荷。难道父亲和我的欢饮,只是为着那些朝夕相处的相识的人们,和那些异乡远地的不相识的人们,而自家却是除外的?父亲和我的小屋,又将被这奔腾的时代欢流所遗弃吗?
苏老师来看父亲了。
“她应该得到深造的机会。”苏老师说,“你们家庭如果经济有困难,我可以……”
父亲说:“真要能上,我哪里在乎钱?我相信她能考好。我是怕她考得太好了,到头来又上不成……受刺激。我们这样的家庭,父亲的罪受不完,还得孩子来受……”
父亲,为了害怕失望,你就要先剪去女儿希望的翅膀吗?
夜,我的房门又轻轻地开了。
父亲把一碗鸡汤放在旁边,走了。
在高考报名处,遇见了我中学里的班主任。他分外热忱:
“等你好几天了。我想到你家去动员。苏老师说,你肯定是要来的。”
他用殷切期待的眼光看着我。这倒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以为,我始终不是他的“培养对象”。
岁月叫人分开,也让人接近。
他暗示我留下。
等报名处没有人了,他说:“听说你父亲的顾虑很大,他有些道理。你应该去找找解红的父亲,解部长,他主持招生工作。他应该支持你。”
我又走入了那条绿荫幽深的石子甬道。
解红正在察看新买来的大立柜,双人床,看来喜期近了。
她已经重新调了工作,当资料员,用不着再去考大学了。
解部长精神奕奕。
他说:“你们这样的,都是国家的宝贵人才啊!”
他指指立柜,那穿衣镜正照见解红的身影:
“你是有志气的。像这个,有什么出息?”
在褒贬中仍可听出父亲的昵爱。在他人生的画图上,也有败笔。
解红被父亲哂笑,撒娇地一甩头走了。一会,端来了一杯汤药,递给父亲。
老人的寿斑已经布满了双颊。
解部长去接电话的时候,我在他书房里等候。
在书桌上,一只石虎镇着几张纸,我瞟见毛笔写的标题《关于把遗体交付医学界使用的倡议》。
我不禁推开石虎,看下文:
“我们应该使自己的遗体继续为人民服务,而不应该使人民为我们的遗体服务……”
签名栏里是一些我常在报上看见的领导人的名字,解部长也在其中。
那些各具形态的苍老的字迹,使我和他们一下子变得亲近。
这些签名在我眼中化为一幅灿烂的星汉图,使我感到光明就在咫尺。
对于夜行的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轮小太阳。
我考上了大学。
小家庭又一次为我的求学而分离。这一次是我走,父亲留着。
父女俩从聂耳墓归来。那里,是父女神交和谐的地方。
山路如带,环临春水。桃柳排岸,芳草萋萋。忽有一小亭出现在岸边。
亭盖如鸟翼。四根朱柱间,有一青年在拉小提琴,琴声仿佛带来了微风。水波,桃柳,小草都为之荡漾。
这个衣着朴素的青年,他的倚琴的肩,举弓的臂和那舒展而热烈的琴声,都使我似曾相识
聂耳!
我心中忽然闪过这个奇怪的联想。
父亲在水畔的木椅上坐下了。琴声吸引了他。
我独自留在亭外的草地上。
他为什么总拉那些我喜欢的乐曲呢?
这真像一个美好的梦。
琴声慢慢变得柔和,一个小夜曲。
他简直使琴弦拉出了唱词:
我的歌声,穿过深夜,
向你轻轻飞去……
琴声停止。青年放下弓,向我凝睇。
他略有矜持,终于持琴向我走来。
坐在草地上的我向他抬起头来。风把我的裙子鼓得像一朵睡莲。
哦是他,那个在街头送给我复习提纲的青年,那个黄河的探索者。他先认出了我。
我们间似有微波荡漾。
那默然相认的片刻,使人忘却了语言。
“走!”
父亲忽然出现了。他盯着我整衣起身。
拉琴的青年怅然了。
跟着父亲,走到一个高坡上。我回眸再顾,青年仍持琴屹立原处,翘首遥望。
走下坡去,就再也看不见了……
父亲仍在往前赶。
父亲,难道你还不该对女儿撒手吗?
一颗新星,属于我的星已经升起。
我将会去寻求那失去了的琴声和黄河的涛鸣。
我们是注定了还会遇见的。
请原谅我,不知名的朋友。当父亲召唤我的时候,我不能让这个为我耗尽了生命之火的老人,形影孤单地上路去。岁月,正在无情地剥夺着他。
在成年者纷纭繁忙的岁月中,相聚如梦,去日苦多。
我终于又登上了离乡的列车。
星光皎皎的夜正在过去。
到苏老师处告别的时候,他曾意味深长地叮嘱我:“你有今日,来之不易,好自为之,要持重、谨慎啊!”
是的,我不会把这浸透父辈心血的生命付诸游乐或虚荣。但是,我永远不能阻止自己为了进取而去担当失败的风险——谁能说社会的进步不需要一些人的失败呢?——否则,爱惜生命就只是一种动物的本能。
我眷恋父辈的慈祥,然而,我更渴求父辈的豪情。
车声隆隆,遥望家乡。
父亲,也许正架起他的天文望远镜。
他能看到,那颗照耀着女儿未来之路的神奇的星吗?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6)
生 命
县干部作报告说:“不许你们乱爱!”
然而,在知青中,“乱爱”的事层出不穷。
插秧的时候,有一天通知去公社开会。这意味着可以穿鞋着袜,停工一天,工分照记不误。每次开知青会,肆无忌惮的叽喳声,喧笑声总是盖过了作报告的声音。
“你们知道今天开会是干什么吗?”一个男生问我们。
“不知道啊!”
“批判我。”他颇有些得意地指指自己的鼻子。他叫杨伊。文子铃、曼陀铃弹得很好。自弹自唱,还善编知青小调。
“批判你?批判你什么?”大家好奇地围住他问。
“过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他神秘地说。
这时候干部过来了:“开会了。进去进去!杨伊你的检查交代准备好了没有?还嘻嘻哈哈!”
在布满语录、画像的会场里,我们排排坐在那些用砖头支起的长条木板上。木家都屏气盯住台上。会场第一次这么肃穆安静。
干部站着宣布:“今天开会主要是批判知青杨伊的严重错误。现在先由他自己作深刻检查。”
杨伊不慌不忙站到那土台上,咳了一声,端起桌上的大口缸喝了一口,就坐到椅子上。那是人家干部泡的茶。干部眨了眨眼,没说他。
“知青同志们,革命干部、贫下中农同志们!伟大领袖毛主席说:‘知识青年到农村去……’自从一九六九年二月七号,我响应伟大领袖毛主席的号召,来到盈江,贫下中农手把手地教会了我犁田,使牛,磨弯刀,斗犁架,碾谷子,赶马车,打坝……我们与天奋斗,其乐无穷与地奋斗,其乐……”
听杨伊一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