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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事,不是医生的事。正常情况,医生只是在旁边接一接,起个消毒作用。”又说,“生娃娃这种事是女人天生就会的。”小妮便拿这些话来给金琦霞壮胆。
月近中秋,山寨内外照得亮光光的。傣家男女的对歌声遥遥相传。天干地晴,正是他们通夜不归的好时光。
杨伊烧了满满一大锅水,借了队上开会用的汽灯。金琦霞已经是仰面朝天躺倒,手里仍在翻着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小妮拿硼酸皂洗了三四遍手。
“羊水破了。”小妮沉着地说。
“出来了,出来了哎呀,是一只脚。”
小金躺着,光听见小妮喊,什么也看不见。怎么先生脚?
小妮舞着两手,说:“快翻书!快翻书!”
小金就一面淌汗,一面翻书。有了她边看书边指导小妮:“用手掌托住那只脚往里推,边转边推,慢慢地。”
小妮果然用一只手稳住小金,一手托住那只小脚,把它推回进去了。
果然,胎位便正了过来。小盈盈呱呱落地了。是个女的,长得比她爹妈都漂亮。因为金琦霞怀胎时没得吃什么补的,娃娃小,好生。
“杨伊打水。”小金觉得自己已经完成任务,该杨伊的了,便躺在那儿大声喊。声音又脆又亮。
杨伊跑过来看娃娃。小妮说:“看什么?看的日子长着呢!快点,包肚脐的布。”
大功告成。“她爹,杀鸡,杀鸡。”小妮说。
鸡早就拴了脚扔在水缸下面。洗小盈盈剩的水还有半锅。杨伊又去凑火。“她爹”可不是好当的啊!不过,叫杨伊自己说,他在这些知青中最“红”的时候,那不是靠什么吹拉弹唱,而是他自从当上了“她爹”之后。杨伊为人并不厚道,滑头滑脑的,在知青中人缘不算好。可是自他挨过批斗,有了盈盈,人缘一下就好起来了。
杨伊在厨房里舀起一碗黄爽的原汁鸡汤,自己先在碗沿上吸了一口,端着进来给“她妈”喝。一进屋,只见小金疼得好像比生娃娃时还厉害。刚才还像鲜花一样的脸,立刻变得蜡黄。他吓了一跳:“怎么又疼了?还有一个在肚子里?要生双胞?”
小妮说:“糟了胎盘还没下来呢。刚才一高兴,我们都忘了。”
胎盘不下来是个危险事。一夜之后,把小金折磨得气息奄奄。旭日东升。小妮陪着小金去县医院取胎盘。小金的下面鲜血淋漓,垫上厚厚的一迭纸,扶着走。扶的和走的都一句话也不说,咬着嘴皮,走!
走下山去,又顺公路走了一里多,才堵到了一张马车。她们告诉人家说“肚子疼,上医院”,给了五毛钱。
医院里的一个老护士连咒带骂地把胎盘取了出来。一面做一面不停地问小金,“那个流氓是谁?”小金说,她是夜间去野地里解溲,叫坏人强奸了。不知道是谁。老护士不信,说要打电话给县“再教育办”。
小金躺着,不时地听见走廊上说话:
“那个小皮蛋在这间?”
“喏,靠窗躺着的。”
“这些滥货的命就是大,说是走了二十多里地,夹着那个胎盘……”
“皮蛋”就是乱跟男人睡觉的女人。还有人进屋来专门瞅她的脸。小金知道自己能活,也不管她们看不看。她见小妮也进来了,便轻声说:“走吧。等一下他们就要来叫交钱了。”
“你行吗?”
“行。”小金便一面迈步下床。两人偷偷地溜掉了。一溜出医院门便碰见老郭,连问,“没事吧——快上车!”不知老郭怎么得了讯,又怎么弄来一张马车,紧赶来接她们。她们上了马车,老郭生气地说,这种人命关天的事,也不告诉“他大爹”一声!
一到家,杨伊喜出望外。他守着盈盈,几乎要以为她成为孤儿了。小妮便点着他的脑袋说:“幸好我不叫你去。医生最恨你。你去了要连累我们,就没这么顺当了。”又对老郭说:“好在我们溜出来得早,你要进去找我们,也少不了你的麻烦。说不清的,你这‘大爹’怕只好当‘流氓’了。”老郭说:“要那样,老子当杀人犯!”
我们忙着送红棕,鸡蛋。小金很快又恢复得如花似朵。难怪人家说,越年轻越好生养,少妇比姑娘更水灵。不过很快大家又担忧起来。小金吃了下去,只是养她的水色和嗓子,一点奶水也不下。她就会抱着我们的小盈在那儿晃,唱什么:
我是一个黑孩子,
我的祖国在黑非洲。
盈盈是一个没有户口的“黑孩子”。而知青回到城里也没有户口,又被盈江的太阳晒成酱油色,便自称“非洲人”。
黑非洲,黑非洲,
黑夜沉沉不到头……
盈盈的饥饿的啼哭声一天到晚不到头。
傣族妇女歇工时,坐在谷堆下面奶孩子。小金就把盈盈送过去。人家把正在咂奶头的小孩拍拍屁股打发了,让盈盈咂两口。
“啊嘎果伊万随豪白里喂这个娃娃像糯米饭捏出来的好看啊”
傣族女人教小金,大人吃米饭的时候,嚼细了哺在盈盈嘴里,就能养活她。这可省事!小金最怕麻烦。知青们出的那些主意都很麻烦。什么磨粉面,什么托人到腾冲去买代乳粉,什么蜂蜜拌炒面。弄半天,几天就吃掉了。杨伊被寨子里派去放牛了。她在家煮一顿吃两顿,开水泡饭下卤腐。她就嚼给盈盈吃。盈盈一看见她妈的嘴巴动,就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妈一伸嘴巴喂她,她就用小嘴不停地嘬。咸的辣的她都大口大吃。
傣乡的米好,滋润,煮出来亮晶晶的。小金说:“我们小盈懂事,知道她爹妈穷,什么她都吃,从来不生病。知青的娃娃知青命。”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二部分生命(8)
山那面的部队一放电影,傣寨就“万人空巷”地去看。来回路过一座竹桥,能一晚上就把桥踩烂。最后回来的人只好从那几根桥桩上爬过来。傣乡的桥,在河里钉几个桩,铺上蔑片就成。
光是《地道战》在乡下我就看了二十多场。
这天,小妮跑到寨子里来喊我。“看电影去!”她兴高采烈地说,又补了一句,“我们抱盈盈去。”
这下我也来劲了。盈盈好玩得很,她继承了知青的聪明。一开半导体,听见音乐,小手就会舞动。她已经开始认人。然而凡是知青抱她,她都要,不管是见过的没见过的,一律有缘法。知青以外的人抱她,她就不干。“她大爹”老郭抱着她屡经实验,证明盈盈天生有辨认知青和非知青的能力。这样,盈盈这不知人事的小生命对我们就更有了一种超血缘的感情和魅力。“知青之花呀你真有一颗知青的心。”老郭把她高举过头。
大家越来越爱往杨伊家跑。一过节,或是寨子里分了牛肉、鱼什么的,聚餐的地点都选在盈盈那儿。大家看着她喝酒,为她举杯。
杨伊总是拜托大家:“盈盈她爹她妈是不成器的了。将来就看她大爹、二叔、五叔、大姨妈们的啦在座的谁要有个出头之日,可别忘了我们小盈盈。”
于是我们一个个慨然许诺。老郭说:“盈盈一生下来就开始吃苦,后福大着呢!贵人都是这样。”
有的祝盈盈找个好对象,有的祝盈盈将来进中央歌舞团。我最记得小妮的祝辞。她说,“我祝盈盈长大后只穿‘的确良’,不穿一件布衣裳。”
我们当时都为她的这句祝辞叫好、干杯。我们那几个知青没有一个有“的确良”衬衣。小妮一说,我的眼中便出现了一个穿粉红“的确良”的少女形象,如花的少女。
那时,调动渺茫,青春日逝。我对我自已能否穿粉红“的确良”几乎不再憧憬。然而小盈盈是必定能穿上“的确良”的。
我和小妮忙忙乎乎跑杨伊他们山寨。一看他们还没打火做饭,我们就一个劲地埋怨:“真是!盈盈要看不着开头了。今天是《红色娘子军》,她管保爱看。受些舞蹈熏陶去!”
小金在那儿怪柴太湿,小妮就去帮她凑火。杨伊和老郭在下棋,听见我们嚷,老郭就发话:“快,走棋!将死了这一步,好去看电影。”只要老郭说“去”,小金两口子就肯定会去了。啊!抱小盈盈出门时的那种快乐,使人一刹那忘记了这是在原始森林的边缘,这是在异族的山寨。家庭般的温馨,怡悦,友爱,洋溢在我们周围。小盈盈,她使我们这些粗野的游子的心,恢复了正常人的温情。
去的时候,由我们几个女生和小金换着抱。回来天黑路不好走,由杨伊、老郭他们几个男生抱。常常是电影一开映,盈盈便睡着了。我们便赏着月色回来了,省得—会儿让老傣把桥踩烂了,不好走。
“老郭请假回昆明去了。”小妮告诉我。
老郭走了。我们去了便只是逗逗小盈,不再抱她去看电影。人一少,杨伊他两口子更懒了。
“小金,盈盈的脸怎么这么脏?”
“杨伊,尿片在哪儿呢?拿来换。”
我们一去便能发现许多事情,于是一面忙着做,一面便怀念老郭。
“老郭什么时候回来呀?”小妮常常问起。
老郭为人仗义疏财,自从小盈盈出世,他身上的那种男子汉的支撑万物、顶天立地的气概,表现得更突出了。
凭良心说,杨伊夫妇俩的这个爹妈,有一半是让老郭和小妮当去了。
一赶街,女生们看见小孩用的什么布啊,玩艺儿啊,就满街地去找杨伊。
“她爹,快去看,公司里摆出来花灯芯绒。给盈盈做件背心吧领口镶点花边。昆明的小孩都穿这样的。”
杨伊麻木得很,坐在咖啡馆里和人聊天不愿动弹。
“拿布票来!拿布票来我们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