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毓敏退下去给他们照了相。
前衣子随即一甩长发跑过来,接过相机,要给毓敏和则行合照。
则行一步跳得老远,摇手道:“按我们中国习惯只有夫妻才合影。”这显然说得太过了。
前衣子遗憾地摆了摆手。
来时在电车上,前衣子曾对毓敏说:“今天我一定很寂寞,因为你们俩。嗯?而太一郎不在这里。”太一郎是前衣子的男朋友,在日本一家电视公司当中文译员。
毓敏先登上太和殿。
看着前衣子和则行一起边说边上石阶来,她感到今天寂寞的不是前衣子。
虽然,首都的人对外宾已经不稀罕。可是这样亲密相处,对多数人还是少有的机会。
则行的好奇感完全流露了。他从未接触过这样的性格:一个强大民族的娇小女儿,一个现代化装束的天真女郎。
他的态度又尊敬又怜爱,像一个古典骑土。
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在为前衣子拎着那只并不沉重的皮包了。这是他从未为毓敏做过的。
毓敏假装在欣赏那些盆栽的石榴。她明白自己在忌妒。
她多么希望,这时他忽然回头,给她一个默契的眼色。那么,一切无端的泪水都会被驱散,她会立刻变得像阳光一样明亮。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6)
“中和殿,中国古人说,情动于中而未发,谓之中和……
“乾清,坤宁二宫,乾为阳,坤为阴。阴阳交泰,二气和而天下安,为帝后之居室……”
在御花园,毓敏感到烦闷。人在里头,像金鱼在玻璃缸里打转。
她怀念家乡,南方郊外的小丘,小树丛。
家乡的湖畔,她常骑车去玩,帮着那些大帆船上的船工搬卸山石,然后跟他们上船去玩一趟,又骑上自行车回家。
她看不惯都市里鸡蛋糕似的花坛,剪平了冠顶的树行。
她又想起,前些天,他一定要矫正她的普通话发音。这刺痛了她。
他的母亲就因为她不是京城的女孩而用那样的眼看她。当她第一次向他母亲报出自己的家乡时,她看见对方的迟疑的眼神一下变得清楚,那“噢”了一声的神情中带着鄙夷,仿佛给她这个人打了低分。
她的家乡有什么不好?她必须忘记家乡,做一个京都人吗?像那些被剪平了冠顶的树行一样。
从她这个天真外露,满怀热情的边城人的眼中来看,京城的人也是很不顺眼的。她尤其适应不了京城的人际关系。各家关在紧紧的单元房子里。你敲敲门,听见脚步声,又不见开门,原来人家透过门镜在看你呢。自己跑了大老远的路,站在门口,让人从门后像瞄准似地眯了一只眼打量了,然后决定放不放你进门,甚至听得见门后的耳语声。都说京城的老礼最多,这种观察孔也是敬人的礼节吗?或者是,开门一条缝,问你找谁。你客气地说明之后,答曰:“不在。”随即关门。不在,那人也是住在这儿的啊,这是他的家,怎么对自己的儿女、兄弟姊妹、爱人的客人这般冷漠啊!要是在自己南方的家乡,那个小小的边城,你去找人,即使找不到了,他的父母兄长也会斟茶款留,总要请你坐坐,徐徐地说一会话,问问:“家住哪里?父母可好?”虽然没找到人,也算是去找了一回“人”,心里是温暖的。在她的家乡这种小地方,连邻居都会出来留客。人和人生活在一起,心总要相连,家乡的公共汽车售票员,遇到乘客上错车,总是说些絮絮叨叨的话:“哎呀,我刚才就说了,你怎么没听见呢?等会儿吧……”车上人也七嘴八舌地指点上错车的那人。这京城大地方,售票员冷着脸,讲出话来像一把刀子:“没长眼?”“德行”满带着对外地人的鄙夷。车上乘客也一个不吭声。冷漠自保,将热情看作稚拙,这难道就是京城人的“大家气派”?在这里你随时感到你是一个人在生活。则行,虽然解除了她在校求学的寂寞,但是在心的深处,他真是自己的知音么?
而则行此时一直没有觉察到毓敏有什么心事。他陶醉在故宫和前衣子面前。向一位外国人介绍自己祖国的辉煌文明,对于他是一种快乐,何况,又是如此可亲可爱的一位客人。
他不时地向毓敏瞟来不悦的眼色,不明白她为什么要扫兴,要在那里破坏她自己邀约的游玩。他喜欢她的开朗,有时豪迈得像个男孩,颇有古风。可是渐渐地他发现她有许多小心眼儿,又固执得什么也不说,不像别的女孩发怨言牢骚。她一固执起来,他便感到把握不住她。同时,隐隐地感到一种危机,他们间的关系纽带在某一个地方还没有连接上。
在前衣子停下来等毓敏时,他不耐烦地看毓敏。他不喜欢她在外国人面前失态。
前衣子是细心的,她心中对毓敏牵挂,反而是她俩有了交流,而则行成了局外人。
前衣子用含笑的有些担心的眼光看毓敏。
毓敏于是走过去搂住了前衣子的肩。
则行有点尴尬地退了几步。
前衣子要为他们缓和。她对则行说:“你抽烟太多,她不高兴了。”
“干她什么事啊”他这样说。他也正不高兴。
毓敏感到冷。她常婉求他少抽一点烟。而他说过:“和你在一起常常忘记抽烟。”
毓敏的活泼开朗是那种集体主义教育下的产物。在集体中她可以大方自若。可是她这么大年龄的人,却不善于应付和异性的单独相处。在她喜欢的异性面前,她会变得完全内向。这是则行也不甚了解的地方。这时候他就感到她脱离了他。
前衣子曾打趣她:
“给你猜个谜。有个姑娘在舞会上很快活。她和所有的人都唱歌、跳舞。你说,她爱谁?”
毓敏答道:“她爱那个她没理会的人。”
前衣子哈哈大笑,搂住她:“亲爱的,你真聪明。只是谁是那个她没理会的人呢?”
毓敏说:“会让你看见的。”
这样她就安排了这次故宫三人游。
前衣子无疑具有最自然的风度。在大庭广众之中,她依然是那么妩媚,焕发着魅力,不会像毓敏似的故作矜持。
前衣子跟每一个人谈话的时候都表现出信任,友好,似乎她已经和你一起共度过多少美好时光。
前衣子的心是敞开的,欣喜和惊诧就像波浪一样,一起一伏都看得见。这种自若的娇憨使所有的人倾倒,也使毓敏倾倒。这是温室的娇花,这是一个民族长期休养的晶品。她敢说,中国女子,至少在她这…代,绝没有这样的风韵了。
只要一比较就看出戒备之心闪烁在中国女子们的眼里。她们身上更多的显示着生活的艰难而不是生活的美好。
掩饰成为一种本能。假如你想看见谁,你一定要挟一本书,去问个什么问题。
感情东躲西藏,人也就失却了应有的风采。
前衣子是在毓敏入学半年后才从日本来的留学生。因为毓敏自学日语,能给她一些辅导,两个渴望友谊的女孩子便好起来了。
她们说些知心话。有些是毓敏都没有对国内同学讲过的。善良的前衣子那不加掩饰的迷人风度,使人能对她没有戒心地敞开心扉。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北国之春(7)
毓敏曾谈到,她在恋爱中时常会有累和受不了的感受,而这常常在两人离校欢度一天后产生。那时她就会暗暗看表。待到和他分手他要留在城中家里,她登上汽车,会忽地有一种轻松感。于是忙忙地赶回学校。
一进宿舍,就问:“今天我有信吗?”一面看信,一面问宿舍里的同学:“你们今天都干什么了?那个专家来讲课了吗?我们班去的人多不多?……”深怕落下了一件事。
然后是坐到桌前,赶写笔记,心于是踏实下来终于回到自己的位置上了。一切又正常运转。
跟则行在一起绝对不会像跟宿舍里的女同学在一起那样,放松,恣意,躺一躺,打开小半导体听听音乐,翻点什么可吃的小零食,念一会儿外语,又扯扯电影什么的。披着毛巾被,头发蓬松,或者直照镜子弄头发,问着:“这样行吗?”
不,她跟他在一起时不能这样。
在户外站一会,让发热的头脑冷静下来,于是感到空洞,赶快回到亲切的知识堆里去。她不能像某些人那样,爱得个昏头昏脑,什么也不知道。那不对头。
她的性格和生活的节奏完全是在紧张之中展开,早起跑步,跳绳,学习;下午四点以后打排球;骑上自行车在小雨中驶向圆明园,和同学们奔跑去赶汽车看电影等等。这节奏使她健康,欢笑和自信。像上帝一样,她工作六天,第七天休息,寻乐和爱。
前衣子惊讶地听着她,说:“啊呀啊呀当你的丈夫真难啊爱你真不容易。你们中国女子的事业心真是太强了”
前衣子打算毕业后结婚,然后就呆在家里。因为丈夫要早出晚归,全力去竞争。她现在就非常喜欢绣窗帘,小台布,做衬衣什么的。一做起来就是一天。毓敏去找她,都快到吃中饭的时候了,还看见前衣子光着脚趿着拖鞋,穿着睡袍,在为太一郎绣窗帘。
虽然在日本可以买到更华丽的窗帘,但是前衣子认为,只有在男朋友的身边常常增添自己手制的物件,才能系住他的爱心,增强他对未来生活的信心。
前衣子是对的,毓敏很喜欢她。但是她自己能否学前衣子,那是另外一回事了。要是有一天毓敏也给则行送去这么一堆绣花玩艺,他准会拎起来嘲笑道,“这是什么呀!我拿来干什么?打补丁?”
他的衬衣有个破洞。两星期了,毓敏提出给他补补,他却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