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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我这样的姑娘:小辫紧紧地编在耳后,抿着嘴,皱着眉,目不斜视,红着脸,穿过肃穆的礼堂,上台行礼,从老校长的手里领取优秀生奖状。我的穿着和我所受的教育、家庭环境、整个时代是完全一致的。
我希望自己像卓娅,像居里夫人。我做梦也没想到,我会那么迫切地希望自己像碧郎。
谁忘得了异乡那个光线阴暗的小邮局?
污脏的四壁,低低的天花板。在这荒僻的傣乡,它是一个被人遗忘的角落。而由于我们这些被遗忘了的人们,它忽然有了强大的魅力。
那跋山涉水从四乡涌来赶街的知识青年,在这划着一根火柴就可以走到头的街道上,总是首先跨进邮局。如果你挎包里放着寄往家乡的信,而又在第一步踏入街子时看见邮局闭门“盘点”,那么,无论集市的热闹,同学的相遇,什么也填补不了你心头的空虚。夕阳西下,踏上归途,最后一次眺望那逐渐冷落的街道,带着没有发出的信件,你怅然若失……
妈妈的来信总是说:“爸爸回家没有希望,你千万不能再出事。”
而老师的信里又写着:“不要忘记了功课,有空复习复习。”
他们那遥远的叮咛完全与这儿无干。但我总是期待着来信。他们的心愿又好像给人一种微茫的希望。在那变幻莫测的年头,我强烈地需要感觉到我所敬所爱的人们的存在。仿佛这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希望。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一部分云(7)
“少一分钱。”柜台后的营业员说。
“少一分?”
柜台外的知识青年又掏了掏衣衫口袋。
啪!七分钱硬币被营业员重新放回高高的柜台。
那个知识青年又朝裤包里掏。
“给我两张邮票。”我上前去。他尴尬地退开了。
我把连在一起的两张印着天安门的邮票撕开,放了一张在他面前的柜台上:“你用吧。”
他抬起眼睛,不解地看着我,从头上的小竹笠,看到围腰带、筒裙。
“嗨都是知青,一样的。听声音还听不出来?”我笑着,把自己的信粘了,投到邮箱里去。
要走出邮局的时候,我又朝他看了一眼。他好像是不好意思当我面使用那张邮票,手里仍捏着信。他说:“你是哪个寨子的,下次赶街我带来还你。”
“下次?下次你就赔不起了。我得算利息”我笑着逗他,“下次你带点吃的来,你们寨子的芭蕉、花生都行。”
他朝着我一笑:“真的?”
我忽然觉得,和一个素不相识的男青年纠缠得已经有点过分,而且怎么不知不觉地学起小普少的腔调来了。我赶快跑了。
穿过街子,走上桥头,我浑身都带着欢快。在河岸的空地上,在去岁收割过的、残留着高高的谷桩的田野里,一群群马儿正在悠闲地啃着,遛着,摇摇摆摆,甩着尾巴。
街子上有一面大穿衣镜,照一次要一毛钱。小普少们在那里排队。娃宝也去了。不知又是遇上了哪个寨子的小普毛,她迟迟不来。
当她出现的时候,脸上是满意的又带点歉意的笑。她走得急,鼻尖上都冒出小粒的汗珠。
“耶弄,再等我一会,啊?”
“一只孔雀飞到了龙树上,
哎……啰!……”
我唱着娃宝教的歌。傣家的歌里,总好像有一股清水在流。那宛转的拖腔仿佛山谷的幽泉,忽儿流利,忽儿停顿,忽儿呜咽一两声。
扑通一颗小石头落在河里。细小的水花溅在我的衣上。
扑通第二颗小石头又落在我的近旁。我抬起头来,一个傣族小伙子笑咪咪地伏在桥上看我。他不像一般小普毛那样身材偏于单薄,而是宽肩、高个,两只手臂抱在胸前,挺有劲的样子。
他直望着我的脸,讲了几句傣话,大意是:大姐,你是哪寨的?赶街的人都回家了,我送你回去吧。
我暗自好笑。这小普毛,他准以为我是傣家吧。
我用几句简单的傣语回答他:“别送别送有人等着我呢。”
我把头一扬,甩甩两手的水,踢了一脚河水,没等碧波漾漾的河面重新平静下来,转身悠悠地走了。这完全是碧郎的动作。
我越走越快,这小普毛可别真的跟着我来
马车铃在我身后响着。
马车在我身边慢慢停住了。
“上车吧我带你一截。”
我心头一惊,难道是小普毛追来了?不过那是知识青年的口音。
赶车人从遮荫的竹笠下望着我,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轮廓分明的嘴角……这不是邮局的那位吗?
车上满载着谷种。我们并肩坐在车前。
“马车好赶吗?”我问。
他把短小的马鞭递给我:“你试试。”
路旁顽皮的孩子喊:“喂小普少赶马车啰”
我偷偷笑了。他含笑望着远处。远处,缅寺塔上的小圆镜在落日下闪闪发光,清风吹转,翩舞不息。路旁,落在地上的熟透了的野果散发着如酒的浓香。灰尘不动,炊烟升起,无边的原野在黄昏里含着甜美的醉意。
他叫任佳。
此后多少个赶街天,我们一路回来。回家的马儿跑得快,任佳很少举鞭。当车子爬坡的时候,我总是跳下车来。任佳说:“它哪在乎你这点份量?”
旁边一辆马车上坐满了人,马昂头奋力爬坡。主人一面和车上的几个女子嬉笑,一面不停地打它。
“这人真讨厌。”我说。
任佳盯着我看,笑笑摇头,“我也打马呢马拉车本来就不是天性。哪一匹马生来是拉车的?”
任佳给人一种似有深沉的心事之感。
他不像有的知识青年那样随心所欲,偷鸡摸狗。他颇受傣寨的信任。
我曾告诉他,有的知识青年议论我穿傣族服装。他皱紧眉,看着我说,“你还怕这个?”
他引了一句大家都知道的话:“走自己的路,任别人说。”我羞愧了。他以为我是那样的人,而我却不是。我应该是。
“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女生,把人家男生写给她的信交给团支部了。哼!真可怜!”
“不,她不是因为害怕,是汇报思想……”
“反正这种人我不喜欢。真不知道那写信的喜欢她什么!”
我一直在揣测,任佳后来是不是知道了,他嘲笑的那个不招人喜欢的女学生,就是他每个赶街天在路头等待的这个乔装的小普少?我既为过去的自己感到委屈,又为现在有一种得意。
他身上有这么多刺,我却喜欢和他在一起。
他也嘲笑自己:“那年我爸爸专程从美国回来接我,我正评上了学雷锋标兵呢。说了几夜,我也不走。这回他一定在太平洋那边嘲笑我:好啊,音乐学院不上,跑到乡下拉田园交响曲。哈哈”
马被加了一鞭,车子快起来。我们一连超过了好几辆马车。在风驰电掣中,我好像进入了一个新天地。
从取下红领巾起,他是第一个和我离得这么近的男孩子。我像对待知心女友那样什么都告诉他,而他比我所有的女伴都另有一番见解,又明白又简单。
一张斑斓夺目的豹子皮挂在堂屋墙上。
大哥在山中烧窑时,打中了这头为害四乡的豹子。区里给了他一张奖状。何必还要挂奖状呢?那豹子皮就是一幅最富丽堂皇的锦旗。
全寨子的男女老幼都跑来看它。小女孩轻轻地用手摸它。小安虎“呜”地变出豹子声来吓她们。
娃宝们也来了,叽叽喳喳地,一面看豹子皮,一面东张西望。她们是在找大哥。当大哥出现时,她们又一个个屏声敛气了。
碧郎独自站在堂屋的门口,不笑也不闹。
那天赶街回来,大爹说:“大哥回来了。”
一个慓悍的小普毛走进堂屋来,去摘墙上挂着的弯刀。我们互相望见,都怔了一下。
从此,我有了一个沉静温厚的大哥,我们谁也不提在小河边扔石子的事。
傍晚,全寨的少男少女都跑出去。在龙树下面,先来者用悠长的傣歌召唤着他们。有那懒惰的或动作迟慢的,也被父母呵叱出门。在傣寨,受赞誉的是那些有本事拐回媳妇来的普毛,和能赢得众多追求者的普少。
在夜色里,普少和普毛们凭着歌声接近。越凑越拢了,往往是小普毛们把手电一按,强烈的灯光直刺女方的眼睛。顺着—排照下去,直到发现那个意中人的脸庞。灯光停在她的脸上,其他的小普少便一哄而散了。
有时我从那里走过,也会遭到伏击。四处照来强烈的亮光,弄得人睁不开眼睛。我拿手捂住脸,一个劲地跑回来。娃宝常笑着警告我:“耶弄,晚上别出去,担心小普毛用大毡子把你裹走啊”
大哥不爱出去,他常坐在堂屋的油灯下编竹器,看画报。
隔壁的小安虎高兴地用我的钢笔在纸上画。我轻弹着从家乡带去的曼陀琳。安虎忽然回过头来说:“耶弄想妈妈啦!”
田野上的风吹着我的后颈,像一块轻柔的绸子,轻轻地抚弄着我,若有若无。一阵酥痒的感觉从腿弯传了上来,我感到全身一阵轻松。我想笑。我俯下身去看,是一根细细的纤草钻进我的裤管。
夜里,从小河里沐浴回来,我躺在床上,身上带着凉爽的河水气息,又慢慢地透出一股温热来。
我没有一点倦意,掀开薄被,让月光照着我。
跟着碧郎她们,我学会了傣族的游泳法:走到女人专用的河湾里,只用一条筒裙系在胸上,一面走下水去,一面顺着水面把裙子提起来,最后,从头顶上脱出去,甩到岸边,人就像鱼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