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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男尊女卑，有点。说他们嫌弃女的可是完全不对。反正少数民族是这样：男尊女卑也比汉族厉害，但对妇女的兴趣也比汉族自然，浓厚。一伙汉子做活，开山地犁田。妇女来了，大家的情绪一下子就高昂起来。谁都想充充英雄。有个汉子回头看女人。牛扯着他往前走，犁掉了一大块田埂。姑娘们被逗得大笑。把他气坏了，想表现一下反而出了洋相。这都是劳动中的喜剧。
“有一回犁水田，我错把水蛇当鳇鳝，去抓它，被蛇咬了我的脚后跟一口。疼得我扔下犁，拔出长刀来朝着它钻进去的那截埂子一阵乱砍。硬把它挖了出来，砍成了几截。那些景颇汉子都大声叫好，他们认为一个男人就应该这样，这才是汉子气。这是劳动、自然和少数民族对我的唤醒。不知怎么的，现在回想起来的，尽是那些牛气的事情。受苦受罪的事反而印象不深了。有些知青小说一写就是出工、劳动，其实那些生活在‘量’上是占了主要成分，可是未必就体现我们知青的灵魂世界。说起来是，‘少年不识愁滋味’。当时我们已经历了文化大革命，大串联，眼界还是比较开阔的。不会说一下乡就变得跟个小爬虫一样了。真的，有时候想想，活了半辈子，现在是当爹当妈的人了，好像最痛快还是那些日子。
“刚才说的那篇小说，有一点他写出来了。那就是知青的大家庭分裂开始，第一个重要因素，就是对异性的发现和爱。本来大家都是一样的，现在忽然有两个人特别亲近，他们希望在一起。装假也不装，分也分不开。怎么给他们讲‘顾全大局’，都不行。初恋嘛。于是大家庭中的应力平衡便给破坏了。那时候，我这个当‘家长’的像个抿灰匠。提着抿铲，那里有裂缝，就抬起铲来抿两下。后来，只有把他们叫来，大家摆明了讲。反正是我们那个山上，那种处境，知青只有抱成一团，谁离开了谁就活不下去。为了生存，彼此都让点步，容忍着点，还是要维持住这个家。我们那个家后来一直没有分散。我们几个先招上来了，拿了工资都买东西寄下去给他们。那时候，谁要走，东西都尽量留下，什么半导体之类在当时还是稀奇的。知青虽穷，比现在有些人重感情。想着自己是可以回去了，人家还留在这儿。并且名额有限，同一个家中，走的人对留的人总是带着歉意。回去后好几年还往下面寄东西。我们是一直到下边没有人了，最后我们家的那些人都上来了。
“你说我像个拖兜车，我是个拖兜车。我们这种人，从小当干部，受大家信任，总是豁出命来对大家，总觉得无论到了什么境地，还是尽量把所有的人都装上兜拖起走。告诉你，初下乡组织家庭时，就是因为要讲义气，迁就大家的利益和感情矛盾。我和我的女朋友商量了几天，只有分在两家过。因为我是这边这伙的头，她在那边也是个小头头。而两家要合起来又有许多人不愿意。没有这两个头又压不住阵。就是这样，责任使我们不能在一起互相照顾。
“拖兜拖惯了，多拖几个少拖几个感觉差不多，也不在乎，不过现在我也有些灰心了。我上来当过搬运工，后来上了这个倒霉的‘工农兵’大学，成了工农牌，现在‘成分’最高，所以来苦这两年进修，降点成分。想想那时候，我帮助多少人补习过功课，给他们鼓气，劝大家考大学，那种补习，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嘛。在刚恢复考试的时候，多数人措手不及，还是管了用的。现在眼看那些受过你帮助的人一个个直起腰来做人了。等他们捞了文凭，或是考上了个研究生，见了你这个老‘工农’，虚伪地笑笑，那笑里含着蔑视。在他最困难的时候向你要求过温暖，他妈的，颓废得快要自杀的人，你给他们鼓过气，可以说是鼓舞、鞭策、驱赶他们前进的，而现在，自己成了最倒霉的人，……有的人，那种自私的在知青中被唾弃的人，可以说，我们用汗水养活过他，那时候，由于他自己的德性不行，都没有知青家愿意要的人，我们收留了他。可是现在，一张文凭好像把人的一切价值都代替了……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异乡寒夜曲（2）
“我同意。有一大批人在知青生活中温暖过别人，照耀过别人。我认为他们的价值是不能用文凭来代替的。难道生活就像打牌一样，‘抠底’，只看最后一张牌吗？那许多次的和命运的较量，生与死的较量，我们这些人难道能忘得了？我问你，你们唱过那支歌吗？
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那不是普希金的诗吗？”
“是，当时在我们那儿流行。”
“听音乐倒也有俄罗斯味。”
“是啊。我们那儿的‘歌把子’唱出来的。他也说是俄罗斯歌曲。不过，我猜还是他编出来的。他编过许多知青歌曲，现在想起来，艺术水平还很高。”
“那只歌是不是他编的？‘新编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对我要求高，
又要单车，又要罗马表，
又要工资高，还要子弟标①① 子弟标：即小伙子长得俊。，
这些要求我可达不到。
为了心上人我去掏腰包，
不幸被人家抓到了。
一阵皮鞋踢，一阵棒棒敲，
我的心上人躲在一边笑。
屋子里，那些没当过知青的人也都笑了。
“还有那只歌，‘丽达之歌’改的：
一不小心，撞上拖拉机，
我们的潘连长，光荣地牺牲了，
我们为他，深深哀悼。
潘队长，潘连长！你死的实在惨，
实在惨！实在惨……
“那个潘连长是不是知青最恨的人，对知青太刻毒？”
“不过，他已经死了。我还是讲那个‘快乐的日子’。
“那时候，知青都穿得破破烂烂的，打着赤脚，吃盐拌饭是常事情。可是，有一件事比城里人们幸运得多，享受音乐。像‘河里的青蛙从哪里来’，城里是近些年才流行，我们在下面早就是普及歌曲。我们有‘歌把子’。他带着一只吉他，走村串寨，云游四方。
“我记得，有这样一个黄昏。大家收工回来，累得连声都不想吭。有的舀水洗脚，有的烧火做饭。厨房里连油灯都不点，用灶膛里的火照明。这时候，进来一个人，是‘歌把子’，他先一拍那个低头凑火的男生的肩头，说话一样地唱出一句：‘假如生活欺骗了你……’
“大伙便都笑了。因为那个男生刚刚被女朋友甩了。收到一封信，人家回城嫁人了。失恋的这位把肩膀一甩，不耐烦地说：‘干什么？别闹！’这几天谁也不敢惹他。‘歌把子’同情地点点头，接着唱：
不要忧郁，不要愤慨，
不顺心的时候暂且忍耐，
“然后，他把吉他拨得激昂：
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
“他又用一种思念的语调唱：
我们的心永远向前憧憬……
“第二天一早，他背着吉他走了，吹着口哨‘到处流浪’。过了几天，我们这位男生好多了。有一晚我听见厨房里有人在哼‘相信吧，快乐的日子就会到来！’进去一看，是他一个人在那儿切烟丝。见有人来他不唱了。
“去年，我回乡去探亲，听说这位被歌把子安慰过，不应该说是拯救过的男生，现在是某重点大学的研究生，跟他导师的女儿已结百年之好，回来旅行结婚，真是衣锦还乡。我若见他，一定要问他，还会不会唱这首歌？”
“起码，他应该带着娇妻去看看那位‘歌把子’吧？”
“算了吧他娶了个上海小姐，自己浑身‘海派’，摆足了硕士的款子。老同学谁愿意去看他的脸？正像你所感受到的，他见了这些身价平凡的老同学就虚伪地笑笑，笑中含着那种蔑视。”
“他妈的，这些下狗！我常想，一些自私者，在任何一场社会变动中都是‘逍遥派’，拿知青的话讲，是‘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人那个油瓶里也有他们一份啊！，他们往往多于心计，缺少活力，因为善于保存自己，获得了机会，现在混得比别人强一些，便忘记了当初他最困难的时候，别人曾经弯下腰去拉了他一把。像‘歌把子’那种人，当时他唱那些歌，决不像现在的是周末的消遣，而是我们生活的光明。他是作为一种热爱生活的人，来鼓舞大家的。正是跟着他们，大家又重新来热爱生活。想想吧，过到连油灯都不点的地步，已经是多么颓废。”
“是的，这些人，他们带来过欢乐。而对于当时的我们来说，欢乐就是生命。没有这些人，这些歌，有的人也许就要自杀，就要精神失常。不过他们自己往往不是走远的人，爱唱歌，说怪话，历史上的‘名声’不好，现在人的观念也不会一下子改变。这些人，可能他们自己都不以为，别人应该记住他们，记住他们的贡献。”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异乡寒夜曲（3）
“还有那些人，他们冒着风险去偷、运，带下去大批的书箱，创造了乡下的‘读书运动’。什么《国家与革命》、尼克松《六次危机》、《资产阶级论美学》、薄伽丘的《十日谈》，我都是在下面才读到的。下面连孔子的《四书》都有。真像是一场‘文艺复兴’。当初知青们讨论爱情、讨论社会、讨论‘存在与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