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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泪的艺术。
在老师们的勉励下,我决心献身艺术。事业,也许能给我一个家,给我饥渴的心灵慰藉。然而,中苏关系恶化了,人们开始清算我的苏联母亲。我被划做家庭有严重问题的人,不能再参加演出。我和其他有各种问题的人被派到阿勒泰参加劳动。
我们和淘金的人们一起干活。我每天泡在水里筛啊,淘啊。每天失望,第二天又怀着新的希望去淘金。不是为了金子,而是为了重新获得人们对我的信任,我不顾死活地干着。
阿勒泰的每一条河里几乎都有金沙,只是多少不同,淘金的人在河边搭个棚子,两口子一年四季住在河边,把河沙筛来筛去。筛出带金粉的沙,又从这些沙里筛出一粒粒的金沙。
终于我也筛出了几粒金沙。可是更宝贵的东西却是吃苦受累也筛不出来的,我还是失去了我的前途,我的刚刚开始的艺术生命。在毕业的时候,同学们都进了各级歌舞团。我成绩优秀,却被宣布“退回原籍”了。
我不愿意这样回去,让继父和弟妹们受累。一个骑兵营长爱上了我。他带着我到了阿克苏。阿克苏,那是稻米之乡。果子沟就像仙境一样。
我的营长骑术很出色。“八一”建军节我们去部队慰问演出时,看过他的骑术表演。在我当时的追求者当中,他是惟一能使我想起赛尔江的人。他的胡须浓密,鉴于军容,腮帮子刮得青青的。新疆有这么一句话:“好地草多,好汉毛多。”赛尔江的鬓须直连到鬓发上。
我们从恋爱到结婚不到一星期。蜜月只有七天,然后他回阿克苏。我感到自己像做了一场梦,从兵营回到乌鲁木齐才心安起来。和赛尔江在一道的时候,我曾经盼望出嫁。可是现在我觉得自己对结婚这事总不能习惯。心绪很乱。虽然已经做了抉择,又好像不甘心,想退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去。有时我觉得有了丈夫是惟一的支柱,有时我又觉得一个陌生人闯进了我的住房。这样,几个月后,骑兵营长来找我时,我内心却感到奇怪:来找我干什么?结婚么?已经结过了。过去的事情你还找我做什么?
他一来住了三个多月,我仍是觉得他是他,我是我。直到我丢了工作,跟他到阿克苏,成了社员,穷得连两毛钱的擦手油也买不起。手皲裂得可怜,我才明白。噢,我现在结婚了,有了家庭,是个家属。
我丈夫的气质不是阿勒泰的。有时,他对我迁就到天边去,也使我看轻他。他并不知道对我这样的女人应该怎样来驾驭。完全是我自觉地追随他。在新疆生活,他那一套江浙人的敏感,内向的性格是很不协调的。他又一直在兵营生活,转业以后到地方对人的关系缺乏理解。我常说,他对马知道得还更多一点。他的男子气也只是在马上。我敢说,他和我相处这么近,也还对我欠了解。有一次,一个流动照相的库里人,欠我两元,没有零钱找补。我就说:“算了。你们是出门在外的人,不容易。我们是在家的。”照相的后来遇到我丈夫。夸了我…顿,说:“这句话,在我们家乡,从一个妇女的嘴里是讲不出来的。”我丈夫回来后直纳罕:“你做了什么?他这么夸你。”
当然他有他的好处。他从来没有过离开我的念头。我敢说,离开我,他不知怎么生活下去。原来投靠他受他保护的这个可怜的小孤女,后来十多年又没有一份正式工作,但是在共同生活中我却成为家庭的支柱就像我的两个阿勒泰母亲。所以,娶了我,虽然也影响了他在部队继续晋升组织上劝过他别娶我这种成分的女人做妻子,但我丈夫对于我给他创造的安稳牢靠的家庭生活是不后悔的。
丈夫对我也有大的失望。劳动改造下河淘金那一阵,我不顾月经来,天天泡在水里头,患上了妇科病。小肚常常疼。本来很普通的输卵管炎症,没有治,婚后导致宫外孕。医生便做了手术。当时我们也不懂,其实,如果到库里去治,不致于落到这种后果。于是我永远不能生育了。
丈夫没有一句埋怨,只是埋怨他自己,应该早带我看病,他说,他们兄弟人多,不要紧的。以后从兄弟家抱养一个。但我知道,一个男子汉,没有自己的后代传下去,这是我欠他的债。这是使我受不了的。
我不知有多少次暗中后悔,早知道我不能生育,当初就不该结婚。
他果然从他弟弟家领养了一个孩子。当时我说要那个五岁的,他却要了那个大的、十四岁的姑娘。领养的时候,我还不满三十。跟前站着这么大一个女儿,叫我怎么能不老呢?
我的性格从此沉了下去。还有什么好打扮的啊?丈夫的一份心放在了女儿身上。女人在三十岁出头的时候,是最需要异性伴侣的陪伴的。丈夫他忽略了这一点。我的心从此和他便离远了。
我们已经是三口之家。既然要来做女儿,就要像一家人那样过下去。如果是我亲生女儿,丈夫再溺爱女儿,我也不会产生寂寞感。
十四岁的丫头,性情已经养成了。就是亲生父母,也不好再多教训她。我当初想要个四五岁的,也是为了以后和我们真能融洽得像一家子。但是人家把女儿给了我们,我们便要对她负责。该说的我还是要说,尽到一个做母亲的本分。姑娘毕竟是离开了自己的家,到这里,她也知道只有依靠她的养父母。她养父的脾气喜怒不定,有时放纵,有时迁就,孩子也不好适应。我对她就较理智一些,总是比较稳定的。我也不像丈夫那样约束人,天天盯着女儿的行踪、了解她在电影院里跟谁连座。何必把自己的生命变得那么多余呢?那是为年轻人所讨厌的。人到中年,精神上也不能依靠儿女,就是我们亲生的女儿她嫁了人,心也要给别人。应该为她的幸福着想。
我们领一个姑娘来,不是只为了给自己解寂寞。女儿有女儿的朋友。她哪一天出嫁,我一点不会奇怪。
我也有我的朋友。在古尔邦节前夕,平素相好的民族朋友便纷纷来请我去帮她们炸散子。那是用奶子、鸡蛋、面粉做成的细长的油炸点心。在节日里它既是装点,又用以待客。我扎上一块头巾,系上围裙。我们又说又笑,一炸到天黑。炸出的散子又黄又酥,堆得好高。在那里添油凑火的时候,我觉得我又回到了我的阿勒泰母亲生活过的气氛里,无比的亲切自如。
节日之夜,酒酣兴浓。我们这些中年人在一起唱着。我也站起来,在灯下跳几下阿勒泰的“黑走马”。现在虽然长胖了,人家还是说我跳得很有味。
年轻的叔子辈的人爱跟我开玩笑,也爱跟我说心里话:
“嫂子,你看,那个丫头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的?娣尔蓓已经等了你三年了。怎么,你不爱她了?”我佯怒斥责他。
“娣尔蓓是好。但是她太厉害了。”
“那你要找一个不厉害的老婆,让别人都可以欺负是吗?”我这样说。
“嫂子,我明白了。”
“你要不娶娣尔蓓就别叫我嫂子了。”我说。
《有一个美丽的地方》 第三部分唱着来唱着去(12)
不过,任何情况下,我替年青人严守秘密,哈萨克说,人家把真话告诉了你,就把生命交到了你手中。不管他们怎样冒失轻率,他们愿意对我这个大嫂子倾诉衷肠,我不能像他们的老父母那么古板严厉。有时候,一面训斥,我还得帮助他们度过难关。尤其是姑娘,在出嫁前走错一步,就会毁了一生。
总之,不能因为人到中年,就一切顺着别人。我保持着我的一点任性和玩乐。有时在家跟女儿生气了。她不跟我说话,我也不跟她说话。是她不对嘛,为啥要去迁就呢?人如果连一点个性都没有了,人家也就感觉不到你的存在,对你只会更加不尊重。也许正因为我有自己的原则性吧,女儿反而越来越增加对我的信赖感。
我已经没再指望能从事艺术。这时候,人们却又让我恢复公职,回到乌鲁木齐艺术学校去当老师,教那班民族娃娃。艺校的人们因为过去对我的不公平,现在似乎都有些歉意,所以较容易相处。他们说,当初如果不是那样强迫我离开舞台,我是一个最有希望的歌唱演员。当时不如我的一些同学,后来都多少有了点名气。
我并不愿听这样无可奈何的话,它补偿不了我什么。我的嗓子,教教学生还可以。多少年来,从在阿克苏跟着丈夫当社员的日子起,我一直没有停止收集我们新疆地区的民歌。我尽量用民族语言记录整理,一是为避人耳目,也是为了尽量保持原风格。要把它们翻译成恰当的汉文,这对于我这初中生来说可真是难。我是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灵魂寄托来干的,连我丈夫也不知道。他以为我为了解闷,翻翻过去的歌谱。我越收集,越热爱我们新疆这些纯朴的人民。我对母亲的怀念,我对赛尔江的热爱,以及对新疆这块土地的难言之情,全都寄托在这项工作上了。
恢复工作后,我仍然习惯地承受着全部家务。我感到做一个家庭主妇的愉快。我的身体,用新疆话讲是很“皮实”的。偶尔有点儿小病,忙忙乎乎的也就好了。
在日益平静的岁月里,远离阿勒泰,我的大悲大喜也似乎日趋平息了。就是在那些使人忧郁的阴雨天里,我的心情也能安稳如常。
要不是意外地听到一点赛尔江的消息,我觉得我的灵魂已经受到安抚。人生的重重难关已过,我这一辈子总算是尽力走过来了。就连丧失生育能力这件事,我也不感到那么太遗憾了只是为丈夫遗憾。不是为自己。一个女人所能被剥夺的,最大莫过于此。我还受得了。如果是人家当作另一个女人的故事来讲给我听,我也许会为别人悲伤担忧。好在事情发生在我一个人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