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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猛的站起,眼看他张牙舞爪,眼看他好容易结结巴巴讲完,眼看他筋疲力尽坐下来了,还气喘如牛,好像刚和兔子赛过跑。用手帕狠狠的擦着汗,用嘴巴和他旁边的那个人轻轻的吵。他脸上紧张得不像话,那鼻子耸得尤其高。咦,霎时间,似乎他又在讨那个人的好。他,他露出了白牙,扬起了眉毛。皱起了眼角,在那里嘻嘻嘿嘿的笑。糟!现在发话的那一个,眼睛瞪得更大,手势挥得更凶,唾沫喷得比谁一点都不少。你看他引经据典,你看他拍案咆哮。唯恐别人误会他学问小也,硬是要扭断了脖子,扭折了腰。瞎胡闹,胡说八道。一个又一个,宝。」
「该员信口雌黄,前途不可限量。」
「你说我有前途,那当然是因为我满肚子都是书。拔掉我一根头发,也比你的大腿粗。我读过三坟五典,我读过八索九丘,我读过英格里虚,我还读过八格野鹿。我上天打过凤凰,我下海猎过蛟龙,我翻山拿过狮子,我还进洞捉过老鼠。当今世能有几个绝顶人才,兼备文和武。有的话,那就是──吾。你要好好的烧冷灶,你要天天的夜访茅芦。当来时,趁那漏滴三点,更敲五鼓。带上你那千娇百媚的妻,带上你那数不尽的黄金美钞,以便打牌时故意的输。呀,你不要怕不能出人头地,也不要怕帽子忽然绿。等我一朝得地也,封你为士大夫。」
「该小子油腔滑调,殊堪痛恨,着差牛头马面,抓将过来,在油锅中细煎三年之后,转生开会国,终身开会去也。」
「开会是开会,办事是办事。开上三千年会,不抵头目们的一个屁,这种会以后少开为宜,以免无聊之人,在会场上乱写条子,传来传去,不成体统。」
「牢骚太多,足证心术不良。」
「开会时说人话,开会后做狗事。」
「汝火气盛之,不择言之,吾戚然忧之,汝其勉之,不可犯之,吾方欣然喜之,将与汝娶一妻之,便吾用之,我亦肯之,汝若乐之,我亦乐之,汝其知之,我特告之。」
「你刚才怎么一讲就讲了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顶多只二分钟,我决不会讲那么久的,你血口喷人。」
「明明二十分钟,我要不是谦虚有素,会照实说你讲的是二十七分钟,看老朋友面上,已特别优待你七分钟了。不信,问问你的邻座。」
「没有讲时,决心不超过时间,谁知一讲就冒了。」
「你讲些什么?」
「忘了,天晓得我讲些什么。」
「你按你的铃,他讲他的演。」
「不,你按你的铃,他训他的话。」
「也不,你反你的对,他训他的话。」
「主席必须有权威,任何人超过时间,一律付以吊刑。」
「宪法上应该加上一条,曰:人民参加任何集会,如发言时间超过五分钟,一年之中,连续两次以上者,得不经询问,执行枪决。」
「还有,发言离题太远的,也应该有惩戒。最好发明一种『会场揍人机』,只要一按电钮,上去就是一耳光,这种揍人机制造奇妙,绝不会把鼻子打塌,但却一下子就打得那个人痛哭流涕。」
「这揍人机对于那些乱写乱传纸条的人也适用。」
「亲爱的耶稣!」
「讲话的那个人,看起来很面熟,好像那里见过。」
「是不是火车站?」
「更甚,彷佛在监狱的接见窗口。」
「他为什么去看你?给你送饭吗?」
「敌友不分,该死,该死。」
「他为什么讲话时老摇头?」
「大概有康氏反应。」
「那里,准是八代祖传羊癫疯。」
「给我一根烟。」
「没有。」
「拜托,老朋友啦。」
「签上来,让我批。」
「你为什么如此穷凶极恶?」
「予平日向不带烟,今日才有,须知人之初贵,每每烧得坐不住马鞍桥,最难交往,亦最难伺候。予何人也,岂敢例外。君若以往日之我待我,是君之误,君必大碰其钉子矣,稍有头脑,盍兴乎来!」
「有刀子否?」
「干啥?」
「他讲得太好啦,我要杀身以报。」
「看那个发言的小白脸,何等英勇!」
「咬紧牙关拍,硬着头皮钻。」
「说话要忠厚,你二人刻薄过甚。」
「现代的人,只知道责备说实话的人,对那些作坏事的人,连碰都不敢碰,乃是『绝物』,吾欲无言。」
「天下虽然小,绝物却甚多,人喂他人参,他却当屎橛。」
「我要去厕所,马上就来。」
「不准,胀死可也。」
「暂缓办理,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尤以值此冬防吃紧之际,吾已下令,将大门加锁,以免不肖之徒,藉口外出,驾『尿遁』而逃。」
「不要交头接耳,扰乱军心,一个女人发言了。」
「什么『女人』?应说『小姐』。」
「她身体婀娜,双乳高耸,红唇乍破,皓齿初启,好不教人心魂荡漾也。诸君应稍安勿躁,听她说些什么,说不定是向我求婚哩。」
「阁下光棍三十年,予深悯之。」
「越看越爱,她是一个美人哩。」
「美人?二十年前一美人。」
「徐娘半老,风韵犹存。」
「她的腔调很柔,柔到我心窝里。」
「上帝,我的魂都被她勾去了,发言就发言,讲演就讲演,乱飞媚眼干什么?」
「我看出苗头有点不对,又有人旱地拔,从座位上一拔而起。」
「何不扑杀此獠?」
「随他去,他上辈子准是一个哑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尔等大小臣工,讲的讲,写的写,乱七八糟,搞的什么名堂?惹得朕躬性起,把尔等装入袋,扔到河里喂吴郭鱼。钦此。」
「上苍有眼,使贵朕躬终身当一小职员,若一旦为君,民无?类矣。」
「敝朕躬说话虽凶,行事甚松,尔等不必顾虑,尽管拥戴可也。钦此。」
「会后去看《小母鸡》,我请客,如何?」
「兄台,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干啥要苦苦谋害我?假设你看我不顺眼,可随时拉过去揍一顿,我连哎哟都不哎哟一声的。」
「是何道理?」
「我虽其蠢如猪,但还没蠢到去看国产电影的程度。导演只会照相,演员只会哼唧,说话像宣读联合国文告,而且动不动就唱了起来,剧情幼稚得可笑,表情拙劣得可怖。一不小心,看了之后,会浑身起鸡皮疙瘩而死。兄台,求你念及二十年老朋友,饶了吧。」
「不饶。」
「我还不看日本电影,日本电影的男主角横眉怒目,一个一个凶得像欠他两千两银子。女主角哭哭啼啼,一个一个可怜得像在大庭广众之下刚挨过耳光,而且说话如喷火,受不了。」
「那么,你喜欢看什么?」
「美国西部武打片,侦探片,等而求其下,看看文艺片,但,不看悲剧。」
「别的不说,你生为中国人,死为中国鬼,竟不看中国电影,爱国心何在?须知无爱国心便是汉奸,当了汉奸就自然而然的人神共弃,满门处斩。小伙子,勉之乎?」
「兄台,请你快处斩吧,我沐浴更衣,伸颈以待。」
「此公哇啦哇啦,形同泻肚,似乎要决心把我们讲死。」
「美国国会有疲劳讲演,一讲便是十二小时。」
「假设我们讨论的是正经事,我宁愿听他讲上一年。」
「写个便条给他,告诉他太太跟人跑啦。」
「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唯有忍耐,抗战到底。」
「我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山人心生一计。」
「试略述之。」
「山人以为:创立一个『开会法』,规定凡是开会,发言时,都得金鸡独立──那就是说,一条腿站着,用不着按铃,也用不着规定时间,只要等他一条腿站的发酸,或是站不稳啦,自然会戛然而止。」
「如果他不肯用一条腿呢?」
「那他就是违法,人人得而诛之。」
「如果他换腿呢?」
「照诛不误。」
「此计甚妙,公之头脑,似并不完全是狗屎也。」
「予甚赞成。」
「问题是,这个法律如何制定?」
「恐怕要开一个会决定。」
「我的娘,又要开会。」
「只要此案通过,以后天下便太平了,再也没有人恐惧开会了。」
「一言为定,就这么办,希提案人提出具体办法。」
「再见!」
「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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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那工头说,「天老爷看得最清楚,我如果把这故事归入恐怖的一类,准有人笑我故意夸张,如果把它当成一场滑稽剧,大概又有人以为我过甚其词了。我做的彷佛是一场奇异的梦,从一开始就不断的发现我是倒楣定了。」
「快点讲呀!」张大了眼睛的人们催促他说。
「我得先行请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