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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飞越杜鹃窝》、《冲破杜鹃窝》的镜头上,中国同胞对美国精神病院的现代化设备,恐怕都有点心荡神移,像热水浴、休息室、宽敞的住处、有肉有油的饮食,觉得那也不错呀,于是认为台湾的精神病院,大概也是如此这般。咦,有此一念,天理难容。台湾的精神病院,迄今为止,共七十七所,公立的只有六所,私立的则达七十一所。公立的柏杨先生没有参观过,私立的倒是参观过几家,归来之后,一连几夜都做恶梦。我们已抨击过不少恶医,然而不怕不识货,只怕货比货,比较起来,我们抨击的那些恶医,不过小流氓而已,精神病院里的恶医,简直是职业性一级杀手。
在理论上,精神病院是医疗所在,教科书上就是这么说的。事实上有些私家的精神病院,不啻阎罗王屁股底下的十八层地狱。进得院来,层层铁门,条条铁链,要过五关斩六将,才能进入病人囚禁的房子,病院办公室都很美丽,有的还悬挂各种匾额和各种奖状──天晓得那些匾额和奖状是怎么弄到手的?但走进第一道铁门,立刻就有一种味道,家家不爽。三重市附近那所病院,最为拔尖,女病房设在三楼,男管理员却跟她们同锁在房门之内,而很多女病人都没穿裤子。该病院特派男管理员跳井救人,致为可敬。而该男管理员晚上是不是也跟她们住在一起,我不知道,我只知道白天硬是如此,便不得不努力瞪眼。三四十个女病人像沙丁鱼一样,挤在一个统舱,每人只有一个光光的榻榻米,蓬头垢面,衣不蔽体──如果蔽体,就无法看出她们没穿裤子矣。台北近郊的另一所病院,阴阴惨惨,更加一级,像蜂窝一样的小房间,既潮又湿,有些伸手不见五指,只见幢幢鬼影。厨房里虽然已准备好每人一个鸡蛋,可是那是专门给视察大员看的,而视察大员半年才来一次,于是病人半年才有一蛋,平常日子,只有一碗饭和一碗空心菜煮的汤,汤里大概可能还有几滴沙拉油。在台北重庆北路的那所病院里,还有一位黄发碧睛的荷兰籍女士,她跟其他中国女同胞一样,蜷卧在光光的榻榻米上,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柏老匆匆一瞥,所见如此。但我知道,私立精神病院的所作所为,有些更使人浑身发冷,似乎他们对病人不是在治他们的病,而是在喝他们的血。不要说一个病人,纵是一个健康正常人,一旦被投进去,也得发疯。无论男女,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臭,那说明病人很久很久没有洗过澡。很多病人还害着肺结核或其他恶疾,但他们仍得日夜挤在一起,互相传染。嗟夫,没有牙刷,没有牙膏,没有毛巾,没有替换的衣服,完全的绝望,像一群等候烹宰的猴群,得不到一点怜悯。病人如果胆敢提出请求或胆敢提出抗议,他唯一的收获是八脚鱼的一顿臭揍,揍啦等于白揍。在正式监狱里,看守虐待囚犯,囚犯还有控诉的机会。在精神病院,管理员、医师之类虐待病人,病人却连控诉的机会都没有,前已言之,谁又肯相信精神病的话也。
最使人毛骨悚然的是,女病人往往被无情的强奸。这可用三重市附近那家精神病院为例,男管理员大无畏的跟女病人关在一起,而女病人中有些又是没穿裤子的,情形到底如何,恐怕一言难尽。以致有些女病人的精神病虽然好啦,而新得的阴道炎和花柳病,却缠绵终身。男病人则往往被无情的鸡奸,大概是前年(一九七七)的事吧,小说家黄春明先生前去参观,发现一个男孩子光着屁股伏在榻榻米上,黄先生好奇的走近一点,管理员立刻用被子盖上,但黄先生眼尖,仍然看个明白,那男孩子的肛门红肿溃烂,不堪卒睹。恰好黄先生身边有照相机──按规定是不准携带那玩艺,以免机密外泄的,但黄先生在周围人士咆哮阻拦之下,仍摄下那个珍贵的悲惨镜头。可是,当那些女病人男病人向人哭诉时,谁又肯相信一个精神病的话也。
一个人是不是有精神病,必须经过具有三年以上经验,受过专业训练合格的医师,监定之后,才能决定。在美国若干州,还必须经过法院判决才算数,为的是保护人权。可是,台湾目下流行的,权力就是知识,警察老爷在街上发现「形迹可疑」的朋友,三句话问不出所以然,就往精神病院一送,「病院一入深似海,从此萧郎是路人」,再见天日,难上加难。我们说警察局「一送」,未免把事情说得太简单,有些精神病院还苦心孤诣的跟警察局建立联络,甚至放出暗探,一听抓了一个「精神病」,立刻大喜若狂,纷乘计程之车,四面八方,杀奔而前。于是先下手为强,谁先到谁就「嚎糠嚎糠」,欢载而归,往囚房一塞,喀嚓一锁,银子──政府的补助费,自动上门。一个人,不管有病没病,落到这种杜鹃窝里,不身首异处,已算祖宗三代积德,如再求过像人的日子,真是愚不可及也。我们且看一段郑泰安大夫所提出的一份报告,报告上曰:
「在私立医院治疗的患者,其所遭受的非人道待遇,已有多年。一进病房就有一股恶臭扑鼻,木制的病床有的已经损坏,迄不修理。有些棉被破碎得像纸块一样,患者的衣服更是又脏又破。有一次,在某家私人医院顶楼,看见该院养了一群洋狗,该院工作人员正在抚玩他们,只只养得既肥又壮,毛也洗得洁白无垢。而在旁边的病『人』,却面黄肌瘦,这一对照之下,真令人感到不平。」
古人云:「乱世人命不如狗。」在有些私立精神病院看来,病人也同样的不如狗,用克扣病人的饮食药品去养狗,狗的身价自在人类之上。历史上以吃人闻名于世的英雄好汉不多,像朱粲、秦宗权、张献忠,他们到后来都付出他们暴虐的代价。而只有现代的大批八脚鱼、恶医和管理员,到今天为止,却仍一面摆出谁奈我何的架势,一面活得快乐非凡──有一群肥胖的洋狗作伴,当然快乐非凡。一个人一旦如此这般被抓进去,就哭天不应,哭地不灵。卫生官员每隔半年才去抽查一次,那是病人唯一得救的机会,而这时已被整得不疯也差不多啦。盖那病院最憎恨的是病人出院,因病人出院,银子也跟着出院矣,如果大家都出了院,八脚鱼吃啥?一个医师──我真想写出他的名字,曾亲口告柏老曰:「他(一位向视察大员哭诉他没有病的「病人」),他是警察特别交代的,说他思想有问题,哼,谁敢放他!」磨刀霍霍,谁敢放他!
美国有可怖的杜鹃窝,但美国有人站出来揭起粪缸盖,提出问题,谋求改进,这是美国强大的能源。柏杨先生吞吞吐吐,写了半天,既怕辞不达意,又怕有人戴帽,不觉汗流浃背。呜呼,精神病院里的男女,也是炎黄子孙,也是我们的手足同胞。救救他们吧,求求你。
谈《中国人史纲》
──我们所本的,不是别人开的簧腔,而是认真求证出来的事实。
《中国人史纲》于今年(一九七九)元月出版,三月再版,而三版又将付印,柏杨先生虽颟顸如昔,也不得不对各位读者老爷,充满刻骨镂心的感谢之情。半年以来,该书所引起的问题,已累积很多,有些问题在报章杂志上提出,有些问题在信件上提出,有的是困惑,有的是纠正。套句洋大人常用的话,应该到公开说明的时候啦。不然的话,我老人家就成了大哼之辈,尾大非凡矣。
夫天下最有趣的学科,历史应坐第一把交椅。盖历史也者,就是故事,本身就具备了引人入胜的诱惑。中国拥有五千年历史文化,故事就更如山如海。可惜中国史籍却一团糟,数量上天下第一,而可读性之低,也天下第一。贵阁下如果硬不相信,就请移玉足到最近的图书馆或书店,随便找一本瞧瞧,即令不把你瞧得当场晕倒,也把你瞧得──越瞧越糊涂。
使中国史籍读不下去的原因,多矣多矣,提纲挈领,我们姑且归纳为下列几点:
一曰中国史籍上时间的距离,一向不清,不能给人们一个明确的印象,而年号制度,更是致命伤。史籍上每一个年号,都像一个地雷,一碰到就脑袋开花。柏杨先生在〈总序〉中几乎用一半篇幅说它,现在再补充几个例证。贵阁下不妨精选一位史学家问问:「西夏贞观十三年距今年几年?」恐怕打死他,他都不知道。如果再问:「后晋开运三年距后汉天福十二年几年?」恐怕再把他打活,也一言难尽。如果我们问一一一四年距今年几年?九四六年距九四七年几年?则连玩尿泥的顽童,都应答如流。我们可敬的知识份子,动不动就搬出尧舜,动不动就搬出汉唐,好像那个时代相距咫尺,一伸手就可碰到脚丫。以害风流病闻名于世的韩愈先生,被吹为「文起八代之衰」,听起来跟说「昨晚打了八圈麻将」一样的轻松。事实上尧舜是纪元前二十三世纪的朋友,跟今天相距四千三百年。汉唐时代从纪元前二世纪开始,到纪元后九世纪止,共一千二百年之久,这账怎么个算法吧。至于「八代」,又从何时到何时乎?读中国史籍,读者老爷只好腾云驾雾带翻筋斗,不晕头转向者,几希。
二曰中国史籍上帝王的称号,也是一种绝症,「剪不断,理还乱」,好像驴毛炒韭菜,乱七八糟。呜呼,王二麻子就是王二麻子,偏偏他混出个名堂,甲摇尾就称他为「太祖」,乙摇尾就称他为「高宗」,丙摇尾则称他为「秦王」,丁摇尾更称他为「文帝」。写史籍的家伙,原封照抄,太祖焉、高宗焉、秦王焉、文帝焉,一锅出笼,读者老爷实在分不清说的到底是谁。摇尾系统始终不敢提王二麻子。盖一个人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