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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审查制度一定产生文化上的反淘汰。此其一也。
好吧,权力就是知识,官老爷既然有权,也就可能忽然有了本领,弄清楚了定义标准和界说。然而,自然科学和医学上的着作物,既拉不到国策,也攀不到太灰太黄,却为啥也要审上那么一查?以「一审查就是四年」而闻名于世的那部《药物学》,费了那么长的时间和那么大的劲,真不知道要审查它的啥?是在阿斯匹灵中找出反动成份?或是在盘尼西林中挑出色情?如果说要审查自然科学医学上的实质问题,理论对不对?程式合不合?那就跟内政部审查着作物的主要用心,大相迳庭。而且险哉,吾友爱因斯坦先生的《相对论》,幸亏在德国出版,如果在中国出版,送到内政部登记,不知哪位老爷有资格审查它?官老爷面对着闻所未闻的崭新境界,是闭上尊眼让它通过欤?抑是认为他胡说八道,批驳不准?如果闭上尊眼,审查就是一个骗局。如果批驳不准,中国学术将永远是一片沙漠。
──审查制度一定阻碍文化的进步。此其二也。
内政部把各机关所有的审查责任,一股脑揽到自己头上,任劳任怨,为的是免得他们登记的着作物,别的机关再有相反的意见,我们十分感谢这种好心。这样的情形是,内政部包办了《着作权法》、《出版法》、《刑法》、《民法》、《戒严法》,等等之法加到着作物身上的限制和禁忌,只要内政部审查通过,发给执照,就表示内容纯洁如雪,可以通行无阻。这种构想太好啦,以致好到不能实行,事实是一旦遇到权力更大的机关,照样没收,照样查禁,(要不要柏杨先生举个例子?)盖虽然大家都是政府,在某一个节骨眼上,有些机关就更是政府,内政部算老几?所以,内政部的审查登记,只有拘束小民的力量,没有拘束其他机关的力量。既然如此,又何必忙成一团,多此一举也哉。
──审查制度一定使政府的威信不断受到磨损。此其三也。
嗟夫,登记主义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有些爬格子动物芳心一横,根本不去登记,官老爷就只有干拍巴掌。有些审查不准的着作物索性也不再寻求登记,照常出版,官老爷也只有干拍巴掌,这就完全丧失了审查的意义。实际的情形是,每一篇着作物问世,都有人在审查,为啥不能化暗为明,内政部只管着作权的注册,犯罪也好、违法也好,交给别的法律去处理也。
第七卷: 大愚若智集
提要
《大愚若智集》共三十四篇,收柏杨对其时亚洲影展、坠机赔偿事件、东京世运、银行,以及贺年卡的想法和意见,其中亚洲影展和坠机赔偿事件所论一大主题在于「西崽」。西崽为柏杨自创名词,他指出西崽的最大特征为「永不为他的同胞说话」,西崽的干法是「见了洋大人,他的中国那一套出笼;见了中国人,他的洋大人那一套出笼,以便从中取些蝇头小利。」此外,他更发明「西崽情意结」,阐释其为「一种极度的自卑感,由自尊的丧失和补救的迫切而产生,这种情意结发展到极致,不但以自己的语文为耻,以自己的种族血统为耻,也以自己的父母为耻」,本集中所指摘者,如民航公司董事长、亚洲影展筹办单位等即属此类。而亚洲影展除了沦为名女人展,且搞出旋转台不转、民族舞蹈表演日本舞艺、贵宾席上尽是酒女等砸锅事件外,最为柏杨诟病的还在大奖皆由主办国得之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作为。银行为当铺,这是柏杨感慨中国移植外来文化仅得皮相而本质全异,「近百年来,中国对外来文化似乎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进口之后,先行酱它一酱,把橘子酱成枳子,一直酱到适合中国特有的『国情』为止」。于是银行的信用贷款靠的不是信用而是权势,造成呆账无数,而阳历新年亦变为寄贺年卡的节日。柏杨所说的这些现象,背后的文化问题值得我们深思。
霸王硬上弓
亚洲影展,以喜剧开始,以闹剧演出,而以悲剧结束;柏杨先生感慨之多,实在多如牛毛,想说两句,一时不知道从哪里说起。亚展爆满期间,尊喉里就像塞了一泡狗屎,一直塞到现在。现在展也完啦,人也丢啦,命也丧啦,如果再不吐出来,即令不被噎死,也会被那股奇异之味熏死也。
民航公司的老爷飞机在神岗上空失事,失事原因何在,我们不知道,官府正在监定之中,在监定结果公布之前,不必论列。有人曰:「咦,柏老柏老,你的道德学问真是越来越勇不可当啦,竟然怕论列了影响监定啦。」这是啥话哉?这年头只有当权朋友才能影响审判,舆论只能影响放屁,故天下只有「奉命不上诉学」,很少有「奉良心不上诉学」「奉舆论不上诉学」,读者老爷不可不知。柏杨先生之意,只是在未正式把监定结果公布之前,我们想感慨也无从感慨起,盖还不知道它是怎么回事,有表错情的危险。
因此,我们只在原则上吐吐真言,以舒筋骨,而通三焦。
第一件使人神经紧张的,是赔偿问题。在死难人群中,若陆运涛先生暨夫人,富可敌国,当然不在乎民航公司那几个臭钱,犹如柏杨先生去买芝麻酱,一毛钱找不找,我都不在乎一样。但主要的是,在乎不在乎是我的事,要不要该一毛钱也是我的事。杂货店老板不能一手执《六法全书》,一手执航空协定,斜眼瞧我是中国人,便理直气壮的不给我也。幸亏该老板没有如此这般,否则的话,我恐怕是非要那一毛钱不可,打官司打到海牙国际法庭都干;如果真的弄到有理无处伸,我就宁可去买一把弹簧刀自己解决。
民航公司外貌上不过是一家普通的中国公司,君不见该公司董事长王文山先生,前几天还出席立法院舌战群儒乎,但人人都知道该公司骨子里固是一个洋人窝。悲夫,中国人印象中,总以为洋大人办事,尤其是以信誉和效率闻名于世的美国人,遇到这种空前惨祸,除了表示沉痛哀悼外,一定会剑及履及,马上谈到赔偿。大概是算盘一打,吓掉了魂,也或是人急智生,发现「支吾为变卦之本」。公司上上下下,一个个好像吃了哑巴药,记者老爷怎么问都问不出名堂。对于哀悼部份,还容易解决,高级职员在魂兮归来之后,立刻就表示他阁下心中颇为难过啦,既然已难过矣,谁还能说啥。可是赔偿问题,就严重严重,不是难过一下就可解决了的,花招遂纷纷出笼。
民航公司最大的一个花招是王文山先生那篇声明,他说,国内航线客机失事,罹难乘客赔偿标准,不能跟国际航线客机相提并论。我不知道他阁下说这一篇话时心理上如何变化,如果不是修养有素,恐怕差一点就要说出中国人赔偿标准不能跟洋大人赔偿标准相提并论。呜呼,值此伟大的西崽时代,中国人之不值钱,似乎已成定局,我们小民们再不服气都没有用。但中国国土却是值钱的,只要有这块土地在,这一代中国人虽然丢人砸锅不争气,但还希望下一代,或再下一代,届时西崽死绝,中华民族咳嗽一声,全世界人类都得心跳。但王文山先生一番言论,竟把子子孙孙抬头的机会都一笔勾销。为了替洋大人省几个钱,下此毒手,使我们心惊肉颤。这种妙论幸亏发生在中国,而中国人是以好欺负闻名于世,侮辱修理,都没关系,如果发生在洋大人之国,若英国,若美国,若日本,恐怕结局不会这么轻松。看情形出洋这玩艺儿好处大啦,只要跳出国界,随便去啥不三不四地方泡一泡,便受用无穷,幸而老命仍在,活蹦乱跳着回来,小民諡之为「镀金」,立刻身价十倍,有好差事干的。万一不幸,哎哟哎哟,来个空中爆炸或地面撞毁,寿终洋地,民航公司的赔偿费也有异于在国内摔死的,真是令人羡煞。嗟夫,不要说订定这种法规啦,仅只有此一念,都应该算是人类进化史上的奇蹟,非高级西崽,不能有此智慧也,可贺呀可贺。
今天看报,民航公司忽然间正式宣布,神岗上空罹难乘客家属,决定每人赔偿银元六千七百六十元,并「限」于三个月内「领取」。三个月内不领取,该款如何处理,报上没有登载,不过看其一意孤行的嘴脸,不领大概白不领,再领恐怕是领不出啦。有些学问小的人对该公司此项决定,大感意外,其实只有学问小的人才感意外,若柏杨先生,便是他们决定只赔偿一块钱,我都面不改色,盖支吾为变卦之本,我以英明的天资,早就洞察其尊肚,知道一开始就在酝酿这种主意。今天这个结果,还算好的,如果一旦赖上了那两只夹在书本里从没有用过的手枪,那才叫悲极生乐哩。记得该公司恢复环岛班机的当天,一位「高级职员」就透过记者,表示了他们「战战兢兢」,战战兢兢当然是教别人看的,主要的意思却在下文,原来一般小民认为最简单的赔偿问题,却被战战兢兢的复杂起来。于是,有洋大人的日内瓦公约焉,赔偿额是十二万五千法郎;有中国土产的航空法焉,赔偿额是六千七百银元。而法郎还有新旧之别,介绍了一大篇之后,画龙点睛曰:「到底应该用哪一项,要等法院裁定。」换句话说,架势已经摆开,官司是打定啦。打官司也未尝不可,万万料不到今天报上又不打官司啦,来的是一个霸王硬上弓。变化之多,变化之快,真是西崽式的翻天印,专门为维护洋大人的既得利益而奋斗,善哉。
嘴脸可观
柏杨先生年老力衰,有时候深更半夜睡不着觉,辗转反侧,一面恭听竹床咯吱咯吱乱响,一面想前想后,觉得当一个中国人,真没意思,不但当一个中国人没意思,便是一旦从飞机上摔下来,摔到中国国土上,也没意思。民航公司这次露的一手如果不是在中国神岗,而是在美国纽约,恐怕价钱要大大的增加。古人自叹命苦时,每每曰:「生不逢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