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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老爷郭志邦先生之后,又接到「一读者」先生一封大札,对「落伍」「老旧」有所论列,原函照抄于后,以便一览。
信上曰──
「拜读你七月八日的文章,我认为有再商讨的必要,不过我要先声明,我不是赖逊岩,也不是他的至亲好友,仅是站在是非上,敬向先生请教。所请飞机老旧还是落伍,这两个名词,是有分别的,老旧当然是又老又旧,但是落伍就不一定又老又旧,仅是在形式上不能和新的比,有如衣服,旧样子的穿起来还是照样可以保暖挡风,你能说它是因为式样旧而失掉功用吗?军用的吉普车都是一九四○年后接收的,你说它是老旧?还是落伍?按时间说,应该是老旧,但按照使用情形和功能说,它仅是样式落伍。我想飞机也是一样,螺旋桨飞机本来就落伍了,在样式上不流线,在动力上没喷气的大和快,但它经常按照规定检查机身的各部份结构,发动机飞过规定的时间,就分别小修和更换新的,始终保持它本来应有的功效,先生,你能说它是老旧不堪用吗?飞机失事的原因很多,F…104还不是常常出事,你能说它老旧吗?
「我觉得老旧与落伍有分别,老旧是要报废了,落伍是样式不新了。性能或者没有新的快,没有新的设备全,但并不是老旧不能用,尤以飞机为然,C…46在现在空运上还是担负很繁重的任务,足见它不是已到了老旧不堪用的地步。
「我想赖逊岩他不会对先生这篇大作有何表示的,因为他没有报纸。」
抄录已毕,谨致谢意。一件事情,总得反覆讨论,才能深入,才能使人心服口服。盖讨论不是抬杠,讨论要说理,而抬杠则嗓门大的朋友一定获胜。不过我希望读者老爷再来信赐教时,最好有个名字,当然不一定要真名,有些时候,写真名实在不太方便,但随便捏一个张三李四,或约翰乔治均可,有个名字,才好称呼,才不致使人眼花撩乱也。现在我且称之为一先生,可乎?
一先生来信是在「落伍」「老旧」的定义上用功夫,这个我十分赞成,但仅只在表面上看似乎还不够,还要看它的内涵,同时还要看它的角度。好比说,当兵这件事,在现行法令上,是国民的一种义务,如果有小伙子落荒而逃,一旦抓之,就得坐牢。但在高昂的爱国主义之下,服兵役已逐渐的变成了一种权利,一个正常的小伙子,如果想当兵,政府不能拒绝。这不过一个例子,权利和义务往往是一物的两面,一面是手背,掌背共构成一手。
赖逊岩先生
一先生特别列举出衣服为例,说明即令样式落伍啦,但老样子的穿起来还不照样保暖挡风乎?保暖固然保暖,挡风固然挡风,但这并不能说它一定就适于使用。从前的人可以乘一叶扁舟横渡大西洋,现在即令有人从阿里山新伐倒一棵大树,用最新的电刨电锯,把它制成一个独木小船,好啦,样式虽是落伍的,可是东西却是崭新的,赖逊岩先生去美国时,能坐之乎?想当年林白先生横渡大西洋,乘的那架老爷飞机,只有一个螺旋桨,和两个翅膀,连无线电通讯设备都没有。好啦,我们如果也照样仿制一架,所有材料,都是顶尖顶尖的,赖逊岩先生去巴西视察橡园,能坐之乎?一先生指的衣服,大概指的是十年二十年前的衣服,而我们的老祖宗却是以树叶蔽体的。假使今天忽然有人去弄了一堆上等树叶披挂起来,既暖和又挡风,我们能不毛骨悚然乎?
落伍不仅限于样式,也同时指它的设计;老旧不仅限于性能,也同时指它的样式。林白先生的飞机不但样式落伍,设计也落伍,不但样式老旧,设计也同样老旧;一个没有无线电,双轮又不能收回的飞机,其质料再新都没有用。军用吉普是美国千万种小型车辆中唯一长存的一种,但不能说它既不落伍又不老旧,在我们看来,一九四一年的吉普,和一九六四年的吉普一样;但在洋大人看来,吉普已发生变化,现在最新的汽顶油式的煞车,就是大大的改进。呜呼,幸亏吉普这玩艺有四个轮子,可随时停下来乱修,如果它也能够上天乱飞,以其数量之多,恐怕不仅限于神岗,势将满天往下乱掉矣。
我们即令同意一先生的话,问题却是,衣服落伍,不过不美观,可以随有学问的人下定义;而交通工具,尤其是飞机,却是人命关天,便不能允许几个西崽一嘀咕,在定义上把你我小民玩的溜溜转。一先生说,失事的原因很多,F…104固照常出事,但我们可以说,出事的不一定老旧,但老旧的却一定出事,犹如害病死亡的人不一定是老头,但一个人太老啦,其结局一定是死亡。老旧的飞机整天耀武扬威的乱飞,最后逃不了要出毛病。一个老头如不服气自己的年龄,仍然「偷闲学少年」,一打牌就是三个通宵,一喝酒就是三十斤白干,去北投洗鸳鸯澡能连洗两天,恐怕他阁下非有神岗上空的节目不可。至于说C…46迄今仍在使用,那不算啥,三轮车迄今也在使用,而乡下还有人推孔明车的,我们能作为根据,说它就价值连城乎?事实上,美国人早都不用啦,只我们仍战战兢兢当活宝。
最后,一先生曰:「赖逊岩我想他不会对先生这篇大作有何表示,因为他没有报纸。」我想改几个字就更恰当啦,曰:「赖逊岩我想他不会对先生这篇大作有何表示,因为他自以为不同凡品。」质诸一先生,以为如何?
神岗上空事变,到了今天,总算有了初步结论,这结论是警方在立法院宣布的,说其中原因有二焉,一曰飞机平时维护差劲,一曰驾驶员逞能。用学院派的话是:一曰飞机维护欠周,一曰驾驶员措施不当。这两个原因,早已有人说过,如今不过是出自官方之口而已。F…46加维护差劲,真是落伍兼老旧,等于一百八十岁的老头,害了三期肺病兼末期砍杀尔,恐怕是不击自毙,何况他还满街乱跑?一旦跑到神岗,又怎么不倒栽其而气绝身死哉。关于驾驶员逞能,民航公司总飞机师迪特斯先生曰:他愿意也驾一架C…46,循失事路线,故意关闭左引擎,再故意左转弯,包管平安降落,用以证明驾驶员毫无错误。这个提议很好,但即令他阁下如此照做成功,也只能证明他阁下武功超群,并不能证明原驾驶员毫无错误,盖一、两架飞机并不相同,二、迪特斯先生是在心理状态有充份准备下表演的,而驾驶员却是在处理一种紧急事变。前天我有一位同事的胖太太,下楼梯时一脚就下到了底,把她的尊腰摔得更粗,一直到今天还躺在床上哎哟。我想不要说再请别人表演下楼梯矣,就是再请她去下一次楼梯,她也不会再度失事。
柏杨先生不打算趁水和泥,对驾驶员表示不敬,而是因他这一场失事,引起的感触太多。首先是,过去良好的纪录对一个人的学识可能有所说明,但对一个人的品格便不是铁定的,人在第一次犯罪前,其历史都是清清白白的也。对一个人的技术更不能有啥了不起帮助,任何驾驶员在第一次摔飞机前,都是没有摔过飞机的;驾机不是下楼梯,该胖太太尊腰癒后,仍照下不误,驾驶员却没有几条命几架机供其一摔再摔也。
但真正值得我们注意的却是驾驶员那种「艺高胆大」的心理,使人兴起很多联想。这联想和人格无关,但和品质有关。那就是,四十年来,社会上有这么一种强烈的现象,一个人在他的岗位上,或在某一方面,稍微有点成就之后,便刹那间不可一世,认为自己神通广大,无所不能。政坛上的官崽新贵用不着说啦,学坛上的圣崽学人也用不着说啦,说啦能教人肝肠都断。仅在技术的领域里,各种逞能的节目便美不胜收,汽车司机开车开上三天便会认为他能把车子飞起来;驾驶员三年不出事,就认为引擎坏了他仍能左转弯。记得抗战时有一位先生故意把他的飞机漆成红颜色,更是怪上加怪。嗟夫,勇敢和逞能在形式上很难分别,但其心理状态不同,勇敢是严肃的,出于迫不得已,有强烈的责任感;逞能不过只在炫耀自己,这是一种最流行的浅薄气质。按说,中华民族有五千年优美传统文化,中国人应该诚挚而深厚才对,偏偏每个人对他那一点可怜的成就,都洋洋得意,都在逞其不必要之能,这是中华民族要灭绝之先兆乎?抑只是一种时代的流行传染病,将来仍可治癒乎?
运气
当民航飞机失事消息传出后,举世最震惊的是,那么多一世之雄,竟惨烈而死。大家最初还不敢相信它是真的,继而一个个喟然长叹,终于感慨蝟集,除了猛摇尊头外,别无他话可说。我想有此一摔,全世界靠相面吃饭的「半仙」「铁嘴」之类朋友,都得去买麻绳上吊。试看死难诸君子,哪一个不是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日角龙额,凤眉虎目乎?没有一位是短命横死之相的,圣人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子羽先生是啥样的人,议论不一,有人说他阁下长相实在难以入目,但才华奇高,因他丑而不用他。也有人说子羽先生英俊潇洒,状若柏杨先生,但却一肚子草包,首领看他玲珑剔透,派他当了一官,结果丢人砸锅,不可收拾。
一个人的相貌不能决定一个人的内涵,像柏杨先生,道貌岸然,人人都说福如东海,寿比南山,好像还有希望九五之尊,但结果沦落到今天这种非卖文便挨饿之境,实在出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