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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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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任显群,知道的人太多了,他当过台湾省政府财政厅长,在满街都是骆驼牌美国烟,公卖局赔钱过日子,私宰如炽,财经紊乱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以绝顶的才能使全国面目一新。当去年所有的公务员拿不到年终奖金,大家再度的想起了他,对于全国的老百姓而言,使现在这些只会做官的人如此窝囊下去,而使一个能干,而且有成绩的人才在荒山上埋没,这不仅仅是一出「冷暖人间」的讽刺剧,也是一幕时代的悲剧。──
   顾正秋和任显群一样,有她声誉顶盛的时期,我在金山农场上看到的她,没有脂粉,几年来除了义务教复兴剧校的孩子们外,不哼一句京剧,头发蓬松,一件粗布旗袍下一条粗布长裤,完全是一个典型的农妇。再敏锐的观察家都看不出只不过几年前,她还是自由中国首屈一指的「顾剧团」的领袖,成为千万人和一些达官贵人追求的对象,她的一颦一笑,和巴黎沙龙的伯爵夫人一样,还可能影响政坛的变化;她的美丽和艺术造诣,成为千万女孩子最大的羡慕对象。而现在,她却像没有那回事一样的安于目前平淡的生活,对一个势利的男人,都会难堪,她却过的很愉快,非大智慧的人不能如此。──
   一个平凡的人,可能喊出很多不平凡的口号,像「不怕死」啦,「不怕困难」啦,其实一旦真正的「死」和「困难」临头,便原形毕露,因为他根本不晓得「死」和「困难」的真意是什么。「爱情」也是如此,每一个爱情在最初的时候都是轻视金钱的,女孩子向男孩子发誓:「你再穷我还是爱你。」可是,一旦男人真正穷了,女孩子还能衷心愉快保持爱情的并不多,很多可笑的婚变都因此发生,因她们不知道「穷」的意义。所以真正穷富不易、贵贱不移的友情和爱情,更显得可贵。这种崇高的情操本不可多得,前几年轰动一时的冯大勇、钱玛珑誓死相恋案,曾扣动多少人的心弦,它可以写下一部史诗的,然而当她发现他已残废,以后怎么办呢的庸俗势利之念油然而生,事情遂作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场可永垂不朽的爱情,竟成为一场笑话。──?
   顾正秋以她坚强的意志度过更凄惨更绝望的时期,现在还过着不可能有起色的平淡生活。假使从金山农场到台北,乘流线型小汽车,马不停蹄,也需要一个半小时,她从不到台北,从不看电影,也从不听剧,只有时候去台北看一下她那就读在台北复兴小学的长子。她现在的生活是帮助她那天不亮就起床,天刚黑就倒头大睡的丈夫操作,同时也为复兴剧校的学生们义务教戏。复兴剧校王振祖校长告诉我,他请教师,一个人一出戏要好几千元,像顾小姐,有钱也请不到的,她却不要分文,那都是为了孩子。──
   顾正秋十二岁便独挑大梁,率领剧团,直迄和任显群结婚的前夕,以一个女孩子做出普通男人都难以做出的工作,谁也不能否认她有做人处事的特长。有人说她不过挂名,自有人为她办事,但忽略了一点:仅挂个名也不简单;为什么别的女孩子不挂名呢?在茫茫众生,各色各样的男人群中,她接受了任显群的爱情,仅这一点,她的智慧便有其惊人处。一个女孩子一旦成了「名女人」,便似乎天生的要演悲剧,而顾正秋不然,她的眼光不错,任显群为她可以说受尽折磨而终不悔,站在一个女孩子立场而言,她还何求呢?
   现在,他们把自己关在金山农场中,这个农场是公司组织,远在太平洋岸,除了偶尔有最知己的,不以贫富贵贱易交的朋友去看望他们一下之外,他们和外界完全隔绝,没有电话,也没有电灯。晚上,茅屋外一片海洋样的漆黑,山风怒吼,房门紧闭,房子里一盏如豆的油灯,照着他们自己做的草莓果酱,两个人脸上尽是满足的颜色,那是一种和政治绝缘,而又决心不再往政治圈里跳的恬适而又怡然的颜色。任显群说:
   「我唯一的盼望是把草莓种好,工业出口差不多都需要用外汇做成本,像纺织业,必须用钱买来原料,才能出口。而农产品便不然,可以赚到百分之百的外汇。」
   接着他滔滔不绝告诉他现在已有四个品种,一些专有的农业名词,像老农一样顺口而出,这些都是我听不懂的。但在九年前一定宾客满座的主人面前,今天只有我一个人孤伶伶的坐在那里,感到很是怅惘。不过,在所有退出政坛的人物中,任显群还是最为幸福的一个,因为他有人间千载难逢,可遇而不可求的爱情,和充满了爱情的家。
   ──一九五一?一○?二?台北《自立晚报》
   附记:此文发表后三十六年,顾正秋的回忆录《休恋逝水》问世,我参加新书发表会,才第二次和她见面,任显群先生已经去世,逝水有痕,往事历历。
   
   
   棣清,我儿!
   难消一阵秋风雨,不见天涯尽处。但愿我儿,来生再世,莫像这番再误。仃零谁诉。只梦碎关山,魂萦盃土。不忍思量,而今无计能怜汝。当时天崩地裂,恨仓皇离去,知儿谁护。千里封缄,凄凉数纸,深负山城阿母。飘流何处。恁小小年龄,稚心无主。痴望重携,眼泪空如雨。一
   十年了,漫长的岁月,使我心头积压的惆怅,越加沉重,往事如烟,回首苍茫,我不知道用什么方法,才能弥补这份创痛,和这份悔恨。当我作此词时,正逢午夜,落叶敲窗,万籁都寂,那一副惊讶、困惑,张大了眼睛的可爱小脸,又浮到眼前,我忍不住低低呼唤:「棣清,我的女儿!」二
   一九四八年二月间,共产党的人民解放军,已占据了大半个东北,但我还逗留在渖阳,在辽东学院教书,又在东北青年日报社原址筹备出版一份《大东日报》。东北初春的天气,比冬天还冷,人们在前一年的夏天,就准备煤斤了。最穷的人家,也都把烧炕用的燃料收集齐全,等到秋深,家家户户,重新糊窗子,在窗子上加漆桐油──为了防寒,也为了防破。假使谁家在冬天和春天没有炉火,在那零下三十度,手都会被铜门柄黏掉皮的气温里,简直是最悲惨的境遇。
   有一天,我和渖阳救济院的院长于慕周女士,在房子里聊天,我们围着熊熊的火炉,喝着香茶,身上剩下一件衬衫,正谈的起劲,她忽然提议要我去参观一下他主持的救济院,恰好我没有别的事,就答应了。我们穿得很厚,皮大衣、皮帽子、皮手套、皮靴、耳暖、口罩……可是,一出屋门,冷风扑来,马上逼得透不过气,走不了五分钟,睫毛上已结满冰粒,遮住了视线,必需一面擦,一面走。
   到了救济院,参观院民们的寝室,天气严寒,寝室里没有火,院民们蜷卧在草炕上,团团的围着被子,当我们进去的时候,他们惊慌的爬起来,浑身发抖。
   在最后一间房子里,我发现了一个小女孩,她推开被子、赤着脚、站在枕头上,憔悴的像一棵凋零的小树苗。我不由自主的上前抱住她,她的手脚冰凉,冷的觳觫个不停,那两层单薄的衣衫,遮不住她身上斑斑冻疮。
   我把大衣裹住她,她脸上充满了畏惧和惊异。
   「你待她们太苦了。」我的声音不大好听。
   「我已尽到了心。」于慕周沉痛的说,「经费有限,而苦难的人无穷,连稀粥都快喝不到了。」
   我长长的叹了口气,孩子的小手搂得我更紧。
   「你可以领养她!」院长说。
   我这时才明白他叫我来参观的原因。
   「可是,我没有家,怎么带她呢?」
   「她仍然住在院里,但等于借住一样,由你负担她的一切费用,她可以随时去看你,你也可以随时接她走。」三
   这个小女孩,就是棣清,我的女儿。
   那一年,她才八岁,但她似乎显得十分苍老,恕我用这「苍老」两个字,她那灰白枯瘦,和黯然无神的外表,活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媪。八岁的孩子,她已尝尽人间的辛酸,当我问她身世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有一滴眼泪,她的眼泪早已哭尽了。
   她爸爸姓邵、东北人,是国军的军官。母亲四川人,受过高等教育。他们在重庆结婚,是一对万人称羡的美满良缘。婚后先生下一个男孩,一年后,又生下一个女儿。抗战胜利,国军向东北挺进,夫妇们携儿带女,衣锦还乡。年轻的妻子第一次看到她将终身厮守的家园,孩子们更是天之骄子,他们是在亚热带长大的,面对着冰天雪地,一望无际的松辽平原,兄妹二人,怀着无限的兴奋和新奇,开始接受北国的新的幸福生活。
   这个家,是个可爱的家。
   然而,晴天霹雳,作父亲的战死了,像雪崩一样,一夜间,这个家冰消瓦解,年轻的妈妈一个人回到四川,当我抱着孩子那个时候,据说她已在国立重庆大学研究所攻读,她读的是数学,这大概是她理智比较强的缘故吧!
   我决不责备她作为不对,因为,我没有处在她那样的前途茫茫,举目无亲的地位。不过,她把她的两个亲生儿女,丢在那陌生的大地上,孩子们不明白爸爸为什么一去不返,更不明白一向疼爱他们的妈妈为什么忽然再也看不到了。父母是孩子们的安全保障,现在,人海两孤雏真是从天堂掉到地狱,小兄妹们在那零乱的房子里哭号,没有人应,也没有人管,饥饿和恐怖把他们逼到街头,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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