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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最大的敌人是女人,则一个女人忽然被其他女人欢喜的不可开交,其中必有毛病。有一点要特别提请注意的,凡是以学识和人格为主的女科学家、女政治家、女文学家,以及女音乐家等等,都不可能受到这种性质的欢喜。试想哪个太太小姐仰慕居里夫人,或仰慕吴健雄女士,仰慕到若疯若狂的程度,大家凑份子请她来台湾,你家住几天,我家住几天乎?但对于女戏子则不然矣,世界上唯一受全体女人欢喜的只有女戏子。在柏杨先生家乡,为了和女戏子结拜干姐妹,结拜义母女,而搞得倾家荡产,固多的是,举起例子,三天都举不完。
女人们和女戏子交结,除了安全感和性心理上获得满足外,还有一种好处,那就是,凡戏子也者(现在曰「明星」),她们干的那个行业,在本质上非常需要感情上的群众,而不需要理智上和艺术上的群众。演员最大的危险不是有人批评,而是没有人崇拜,而如何才能把群众搞的蠢血沸腾,为她打架都干?最妙的方法,必须走群众路线,别看她有时候表面上高贵若仙,一旦遇到真有力量捧她的大爷大奶,她就会比热麦芽糖都软。从前女戏子到了一个新的码头,第一件事便是拜干妈,想当年柏杨先生也当过几年地头蛇,戏班子来演戏时,女主角一定带着一份厚礼,见了老妻就磕头,叫「娘」叫定啦。这一叫的学问大矣,一则免得柏杨先生动歪脑筋,二则她施出浑身解数,把老太婆搞的晕晕陶陶。从此之后,不要说演戏,就是杀了人,都会教我出头顶缸。
太太群所以欢喜女戏子,正因为女戏子有一套别人望尘莫及的温柔体贴工夫,能使一批半老徐娘,心花怒放,虽孝子贤孙,都不易也。从前河南省督军万选才先生的太太害病在床,汗出不止,她的干女儿小白凤嫌手帕太重,就用舌头舔掉她脸上身上的汗珠,万太太怎能不感激零涕耶。于是,努力代她往外推销红票,每张十元(当时十元,是结结实实银做的,足够中等之家吃两个月)。于是小白凤天天去舔汗,万太太的副官则天天出门推销红票,相互辉映,皆大快活。如果换了女科学家、女音乐家,肯为她舔汗乎?
而且三代之下,无不好名者。前天柏杨先生去看电影,电影院门口美女如云,正瞧的眼花撩乱,一位摄影记者告曰:「那一位就是中国小姐。」一看果然不错,就悄悄挤到她身边,暗示该记者拍一张照,为的是将来向朋友吹牛曰:「你看,我和中国小姐合照的照片!咦,你连中国小姐都不知道?她就是中国小姐呀。」无论是谁都会肃然起敬,刮目相待,我就飘飘然矣。可是该记者弄不清我的意思,我一比再比,被该中国小姐发现一个脏老头在她身旁挤来挤去不老实,拂袖而去,使我终身遗憾。咦,老夫尚且如此,太太小姐不问可知。万一有那么一天,伊莉莎白泰勒女士到了台湾,住在柏府,老妻陪她上街,路人大震曰:「她就是迷死伊呀。」你说老妻的脸上光彩不光彩吧。
结论曰:女人敌视天下所有的女人,唯不敌视女戏子、女演员、女明星,但那种肉麻麻之爱,和艺术无关。演梁山伯的女扮男装那位凌波女士,如果来到台湾,阔太太阔小姐一定最为疯狂,你如不信,拭目以待可也。
半票问题之一
柏杨先生最近对《梁山伯祝英台》的电影,写了一点意见,结果发生做梦都梦不到的误会,很多军警老爷咆哮如雷,抗议之函,雪片飞来,有几位军警老爷还打电话到《自立晚报》,问曰:「柏老头怎么和军警过不去乎?」如此军警大联合的帽子,真把人砸的两眼发黑。打听了半天,才知道为啥会有这种现象。原来现在的电影院,只有军警朋友是半票,儿童根本不准入场,大孩子则规定要购全票,这真是新鲜规矩,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记得我们乡下,军警老爷固然是半票,儿童尤其是半票,君坐过火车汽车没有?儿童岂不都是半票乎?为啥偏偏看电影没有半票?真是年头大变。尚请军警老爷,高抬贵手,多赐原谅,非柏杨先生昏瞶也,而是电影院乱定规矩也。
半票观众是从「半票读者」演化而来。虽然「读者」和「观众」不同,但其意义固然是一样的和一贯的焉,广义的「观众」似乎应该包括「读者」。我们现在主要的是要了解「半票」的意义,了解之后,则读者也罢,观众也罢,其成份都可一目了然。
美国诗人杰佛斯先生有两句诗,那两句诗是讽刺他的同胞美国佬的,曰:「我们是容易就范的,一种合群的民族,洋溢着柔情,精于机械,且迷恋奢侈品。」台北《文星杂志》曾为文曰:「除了『精于机械』一项外,用它这两行诗来形容今日中国的半票读者,再恰当不过。」该文对「半票」两字加以解释,盖「半票」也者,不是指用一半钱购买入场券,而是指智力上和欣赏力上的不成熟。该文曰:「说半票读者,因为在感情年龄上,他们给人一种『嫩』的感觉。在文学欣赏的国度,仍属买半票的童年。中国现代知识份子之形成,迄今已有半个世纪的历史。时间不算太短,可是我们知识份子的感情生活,恐怕仍停留在情窦初开的状态,尚未臻于成熟。也就是说,我们在文学欣赏上,一时还离不开浪漫主义,中国的半票读者犹赖在浪漫主义的怀中,不肯断奶。」
《文星杂志》一针扎到心窝里,盖半票朋友不但不肯自动断奶,如果有人帮助他断奶,他还大号大叫,大吵大闹,张眉怒目,骂你自命不凡,骂你自以为高级,甚至骂你狗屁文章卖国贼,更甚至计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向治安机关打你的小报告。
《文星杂志》续曰:
「我们并不完全否定浪漫主义的价值。浪漫与古典,原是最基本的文学风格,与其说是截然可分的二物,不如说是浑然一物之二端。高级的浪漫主义富有独立反抗的精神,对之唯有尊敬。我们反对的只是低级的浪漫主义──苍白的自怜,贫血的理想,廉价的悲观,空虚的道德等等。浪漫主义之被输入中国的,只是这一部份,于是我们有了苏曼殊、徐志摩、刘大白、冰心,有了《少年维特的烦恼》《茶花女》《茵梦湖》《小妇人》《简爱》,有了数不清的拜伦、雪莱、海涅、雨果的介绍和翻译。于是泰戈尔也俨然成了世界性的大文豪,王尔德似乎是英国文坛上第一流的作家,密契尔小姐的裙角遮住了半个美国文坛。这些作家,在文学上各有其价值,我们无意在此菲薄他们。可是半票读者非此不乐,且乐久不疲,他们宁愿捧亚军甚至捧殿军,就是闭眼不看冠军。」
非是闭眼不看冠军,而是只有亚军殿军才合乎胃口。犹如柏杨夫人暨下女小姐,只有《雷公子投亲》才看得下去,红楼梦算老几?
《文星杂志》又曰:
「举一个例,泰戈尔的诗情画意和白雷克真正的先知精神,人道主义,与乎神秘感互相比较,立刻就显得逊色。拜伦和雪莱成了中国半票读者的偶像,可是他们崇拜的只是两位诗人的恋爱史或成名史,只是一些很嫩的抒情诗,至于拜伦的讽刺天才,雪莱的殉道热情,以及两人的不惧与全英国为敌的反抗精神,则是半票读者所不能接受的。提起浪漫主义,就想到拜伦和雪莱,半票读者很少欣赏华兹华斯的冲淡,柯立基的神奇,白雷克的兼顾美丑,天真与世故,以及济慈,维涅与兰道的古典自律。」
《文星杂志》这一段理论太长,使人越看越糊涂,但读者先生一定要一个字一个字看,才能看出「半票」的特质。盖半票朋友欣赏的只是浮光掠影的声和色,再往深处,便领略不动矣。
《文星杂志》又曰:
「以电影而言,半票读者当然是喜好文艺片,最好有缠绵的爱情,而以悲剧终场(柏杨先生曰:教人疑心说的是《梁山伯祝英台》)。像《魂断蓝桥》《蝴蝶梦》《翠堤春晓》《生死恋》《金玉盟》《乱世佳人》和《魂归离恨天》,都成了浪漫文学的课外读物。我们并不是说这些电影不好,可是它们似乎不值得我们泣之再三。为什么不看看《岸上风云》《乱世忠魂》《山》和《单车失窃记》呢?为什么不看看日本片呢?抗战时期的仇日心理,阻止许多观众去欣赏日本的电影艺术,最初我们也是每见日本影片就生气,可是最近看过《四谷怪谭》《大冈政谈》《七武士》后,觉得日本的电影实在比好莱坞的高明。」
半票问题之二
《文星杂志》续曰:
「据说征服过欧洲的拿破仑,是一位侠骨柔肠的人物。当时正值浪漫主义的高潮,他常在口袋里放一本《少年维特的烦恼》,或是奥柏的史诗。半票读者与教育程度或社会地位无关,一个人可能留过学还是半票读者。半票读者要求于文学或艺术的是发泄,不是表现;是传染,不是启示。譬如饮酒,他们是以酒浇愁的,只注意自己的愁,并不留意去品味酒。『我感动得哭了好几次』,他们常发表这样的读后感。没有什么危险,请放心,一切感情的渣滓都会随眼泪排泄出去。」
我想凡是识字的朋友,读了这一段都会哑然失笑。一位读者先生寄了一份萨孟武先生在台北《中央日报》上发表的〈观梁祝电影有感〉,愤怒的教柏杨先生瞧瞧,人家一大群教习都「流泪」啦。我想正因为如此,上述的那段话更应该拜读,而且应该刻一个石碑立在电影院门口,然后上面挂一面镜子,以便半票观众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