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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悠然的口哨声中,一群人走进病房,塔维斯基的后面的是王达声,吴蓝可,另外还有几个手中捧着鲜花的中国共产党同志。
「又是献花?你们这些吝啬鬼。」马多可夫扫兴的说。
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那些同志向他鞠躬致敬之后,并没有把花递到他手上,而一直走到桌旁,插进花瓶。
「司令官同志,」王达声走到他床前,忧伤的说,「你的伤势和中国人民的伤心成正比例……」
「什么是正比例?」
王达声不自然的笑了笑,「司令官同志,当你光荣负伤的消息传出来之后,中国人民十分的关切,并且对于那些反动派,挑拨离间的阴谋家──以及嫁祸于人的修正主义份子,感到不可名状的愤怒和痛恨,他们一致向人民政府要求彻底调查,叫那些无耻,下贱,污秽,说谎的猪猡……」
马多可夫呻吟起来。
「当然,非彻底调查,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人民坚决的要求揭发这种阴谋家反动派,丧心病狂的暴徒,昧尽天良,侮辱人民的……」
马多可夫打一个寒颤,那僵住了的嘴角淌下来涎水。
「少将同志,无论如何,以共产党辩论的观点,苏俄红军一滴血,抵中国人民一条命,」吴蓝可插嘴说,「就在前天,我亲眼看见一个红军军官同志死在公路上,司令官同志,你大概已接到报告,那就是托洛诺夫军法官,他已为人民而壮烈牺牲了。」
「托洛诺夫?」马多可夫紧张问。
「是的,」塔维斯基在一旁说,「这家伙再也用不着害怕遣送回国了。」
马多可夫叫道,「吴蓝可同志,你是说托洛诺夫真死了吗?」
「真死了。」
「感谢史大林同志──他怎么壮烈牺牲的?」
「说起来托洛诺夫同志的死,中国人民真感到无限羞惭,托洛诺夫为了顾虑红军现阶段所处的环境,不愿跟那些阴谋家反动派扩大争闹,而只转身回来,可是因为他走得太快的缘故,等到巡逻队发现他的时候,他已栽倒到地上了,我们曾请来全抚顺最最顶尖又红又专的名医来治疗他,都没有能够使他回生,因为他的两个肺已破裂了。」
马多可夫用手捶着床,「荣耀归于托洛诺夫,」他高兴道,「正因为如此,我对那把我打下马来,又把马?恶毒的拴到我腿上的两个坏蛋,绝不放松。」
吴蓝可更是慷慨激昂了。
「中国人民一定帮助红军完成这个任务,」他用力使他的眼中喷出火光,「我将在另一个报告中报告少将同志一个好消息,就是那一次──空袭演习那一次,你命令搜查的那些人民死敌,我们已查出来几个,而且把为首的叛乱份子生擒活捉了,那个家伙伪装的本领真大,只是他瞒不过人民的眼睛,终于被看出破绽。原来他伪装成一个工人,和那个伪装他儿子的人,正在房间里秘密会议,虽然他找出很多人证明他确实是那儿子的父亲,甚至警察局的户籍,和医院里的出生簿,都是这样记载,但这更十足证明他是如何的阴险恶毒和深思熟虑,远在四十年前就布置好了,一旦失败时的遁词和掩护。果然不错,在人民警察严厉而公正的审讯之下,他向人民低了头,坦白的承认他的罪行。我们已开始广泛的搜捕他的同党,做到无枉无纵的至善之境。」
「你的觉悟很高,思想也很进步。」
「谢谢你的夸奖,」吴蓝可谦虚的说,「我们做的这一点点成绩,比起红军从事的人民解放战争,真是微不足道。另外一件要提出报告的是,关于拆卸机器,在我们伟大的社会主义纯洁无私的劳动竞赛之下,全体工人同志都激起无产阶级奋斗的热情,一致愿意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
「这没有什么稀奇的,」马多可夫说,「在我们苏俄,一个工人同志,每天至少工作十八个小时,至于在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里,还有自动自发工作到二十个小时的呢。」
这话像射出的枪弹一样脱口而出,连俄国人也呆住了,但吴蓝可却主动的解决了这个窘境。
「这大概是因为抚顺刚刚才解放了的缘故,等人民政权巩固之后,我们就可以做到工人同志每天工作二十小时以上的水准了。现在,他们的工作时间虽然很少,但他们工作得却很努力,也很彻底,效率也很高。截至目前为止,不但已装走了一万二千吨机器,就是支撑煤矿隧道的坑木,也已拆下来七十万根。少将同志,我敢向你保证,用不了两年,雨打水浸,就塌个一干二净了。我们知道,铲除那个国家的生产力,是消灭那个国家抵抗力最有效的方法,指导员脱可列夫同志每天都要视察好几遍,他曾经不断的表示过满意。我们深切的盼望少将同志,也能早日莅临督导。」
「我现在就去,听说有些机器比火车头还大,简直像神话一样玄妙了。」
房间中的人争着阻拦他,可是,马多可夫早已下了床,高声叫护士小姐拿皮靴来。
「没有关系,」他瞥了一下护士小姐的手,「你们以为我和那些资本家一样,整天躺到床上,一点也不腻,一点也烦吗?除了头顶那个伤口还有点痛之外,其余的我已经不把它们当作一回事了。」
走到医院门外,从街道的另一边驶过来一辆俄军卡车,张超从卡车上跳下来,向马多可夫「啪」的一声行了一个军礼。
「中国人民不知道怎么才能表达出至诚的感激,司令官同志,日本军队枪械,红军已接收完毕,现在请求司令官同志给红军同志们下达命令,请他们准许中国人民徒手战士,开进市区来配备武装。」
马多可夫呐喊起来说,「你想得比做梦还舒服,缴来的日本军械要运到赤塔,你滚到赤塔去配备武装吧。」
张超鼓起无产阶级的勇气,向前跨一步。
「这是政治指导员脱可列夫同志的吩咐,」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张纸,「这是他的文件。」
「你是什么人?」
吴蓝可满面堆笑的向他重新介绍,特别强调张超在中国共产党的地位,马多可夫听了之后,就接二连三的大叫里约林。
「克利加,」塔维斯基提醒他,「大概马蹄踢到你脑子里去了,这里是人民医院。」
「我要找他发一个通知出去,盛大欢迎那些徒手的人民解放军同志进入抚顺,对于任何反对份子,都要深入的调查,给与无情的打击。」
然后,他和塔维斯基肩并着肩,低声的问──「乏里亚,听说你在受降典礼上出了乱子,脱可列夫同志很不高兴你,是吗?」
「我警告你,你别得意,他不仅不高兴我一个人。」
「还有我?」马多可夫紧张说。
「脱可列夫的那匹马,你没有征求他的同意就骑去了,使他受到惊吓,这几天一直胃口不好,稻草里如果不放黑豆,他就不肯张口,将来回国后又怎么养得起呢?所以脱可列夫恨透了你。而且,在受降典礼的时候,到处都找你不到,你以为他会怎么高兴你吗?」
马多可夫咽了一口唾沫。
「可是倒楣的还是我,」塔维斯基说,「脱可列夫临时决定要我充当你那个受降司令的角色。我从没有这种经验,也从没有演习过,穿了一件束身的崭新军服,惶惶恐恐,走进会场,大厅中央摆着一排又高又大的椅子,我以为坐到中央那个椅子上准没有错,谁知道那是留给日本人的位置,我应该坐的位置还在里面呢?」
「就这一点点吗?」
「你还嫌少?这一点点就足够批评我了。」
「听说你签字的时候,半天不知道写什么,累得一头汗珠。」
「这是那个乌龟儿子恶毒的中伤我?我并没有签不出我的名字呀。」
「听说你在很严肃的场面里,老是抓痒,又毫不礼貌的放了一个很响的屁。」
「我那是正统无产阶级马列主义的屁,天啊,」塔维斯基尖叫起来道,「我真是运道不好,那一连几餐的酒席,把我的肚子吃得跟人民死敌一样的可恶了。其实最可恶的还是那一批该死的日本军官,他们竟然恶毒的笑出声音来,等着瞧吧,我要教他们吃尽苦头。」
广场墙垣和铁丝网都已拆光,为的是让那些庞大的机器可以毫无阻碍的运走,所以大家用不着走什么门,不多久就到煤矿了。
这时候正有一架看起来像绞架一样的机器矗立在那里,由两百多个矿工,用木棒,用肩膀,一寸一寸的使它往前移动。那些中国矿工同志们都瘦得皮包着骨头,一层肮脏而又破烂的衣服缠裹到身上,在凛冽的冷风里,流着冰冷的虚汗,脸上没有一点表情,只一味用他们枯干的双手,使出仅有的力气。两个握着手提式机枪的红军同志,安闲的站在一旁,另外一个红军同志正用鞭子抽打一个工人同志的脊背,那被抽打的工人同志,耸了耸肩膀,狠狠的咬着牙,用一种倔强而带着愤怒的眼光,凝视着远方的太阳。空气紧张而沉闷,只有两百张干渴的口,在断续的喊着──「杭唷──杭唷。」
马多可夫用他在撒马尔罕劳动改造营那种含着胜利意义的目光看了片刻,在训练有素的共产党员目光中,工人同志只不过是一群罪大恶极的人民死敌,所以他终于不满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