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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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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化到六化
   财产私有化,是拯救中国大陆的唯一一条路,再无他途。
   北京大学座谈会上,很多时间来讨论「民主」,从生活民主化到政治民主化。民主政治的意义在西方国家十分明了,但一旦掉进酱缸,细胞上就发生变化,野心家既没有胆量抛弃民主,又没有智慧实行民主,只好在它头上动点小手术,蒋中正先生发明「集中民主」,毛泽东先生发明「人民民主」「新民主」,将来再有英明领袖型人物出现,恐怕还有其他别的什么民主。他们所以辛辛苦苦发明,目的只有一个,他要过专制封建真龙天子的瘾!幸好旧野心家已经逝世,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波新野心家登场,但中国人民必须了解,民主政治是一个有反对党存在的政治制度,没有反对党存在的政治制度,就不是民主政治。一个国家如果抽去了反对党,它就是法西斯国家,不是民主国家。邓小平先生说:「实践检验真理!」我们同样说:反对党检验民主政治,丝毫不爽。同时,民主就是民主,一眼就可看出:头带花草的民主,绝对不是民主。每一个中国人都要成为监赏家,十手所指、十目所视,使舞台上的演员无所遁形。
   我还回答了「酱缸问题」「四化问题」「台湾青年生活问题」「民主和暴力问题」,以及「中国统一问题」。在同学们提出统一问题时,香华递给我一张纸条,纸条上说:「你应该问问他们的看法?」但参与座谈会同学们,似乎对这件事并不十分关心,所以当我介绍过我的「长大再结婚」理论后,还没有来得及征求他们的意见,一位同学就又提出一个新的意见:「柏杨先生,你以讲真话受人尊敬,请告诉我们,中国还有没有救?」就在北京,四十年前,我看到新中国的成长,每人精神蓬勃、充满自信,而四十年后,几乎所有人壮志已销。这群知识份子的精英,突然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中国人受的是什么样的煎熬,和青年们受的是什么样的绝望痛苦。稍后在西安,我看到更多的这种场面,同学们──他们是那么小,不过二十余岁,被沉重的对国家的忧愁,压得苍老沮丧,从他们机警、茫然,又复热情澎湃的眼神中,我几乎全部读到他们内心的奥秘!那正是四十、五十年前,我那一代学子们内心的奥秘,如果流尽我们的血能救国家,我们会让血流尽;如果流枯我们的泪能救国家,我们会让泪流枯。然而,死者(那些死于日本人以及敌对党派之手)血已尽、生者泪已枯,下一代反而仍在旁徨国家有没有救!中国,你走错了方向!
   然而,问题不是中国有没有救,而是,上帝既不能吹口气使中国消失,那么,它就必须有救。我们看到病人倒在街头,还要伸出援手,而不管他是不是有救,为什么对自己的国家要发出这种询问?不管中国是不是有救,我们都要救。而且,一种很明确的症候显示:中国一定有救,因为中国人已开始有胆量、有智慧,检讨自己的缺点,和面对自己的缺点。关于「四化」是不是会成功?我认为「四化」实际上只是「一化」。十九世纪末叶,清政府认为洋大人所以所向无敌,只因它船坚炮利而已,中国政治制度仍是天下最完美的制度,用不着更改。想不到一百年后,历史毫厘不差的重演一次。人民政府又在认为中国政治制度是天下最完美的,用不着更改,只要有现代科技就可脱胎换骨。根据历史法则,一个身体衰弱的老拳师不可能练出铁拳头,四化因之也不可能成功。多少年来,人们加上「政治民主化」,问题是,政治怎么才可以民主化,这不是主观愿望,必须靠客观条件。有人把希望寄托在大陆留学生身上,认为他们留学西方,会带回西方民主风气,这是一种脱离实际情况的盼望,把留学生的影响作过高的评估。有一件泄气的事要说明的,中国留学生对西方民主生活,很少吸收。有一次,我参加美国东岸一个大学的开学式,看了一段影片,由大学外籍学生顾问部放映,介绍各国留学生生活给新到学生,其中有一段专门报导由台湾去的中国留学生,自成一个族群,住在一起、吃在一起、玩在一起,吃中国菜、用中国话交谈,甚至教台湾家人买中译教科书寄来上课,学校有什么party,中国留学生就像海豹一样的挤在一起;很少到美国同学家作客,更很少跟美国同学郊游;美国同学在一起,除了谈女孩就是谈体育,中国同学在一起,除了传播一些是非,就是谈国内政治,双方格格不入,越拉越远。该影片在结束时,响起顾问部职员的呼吁:所有外籍学生,应以中国留学生为戒!我感到汗颜,但我可以肯定,三年五载转瞬而过,中国留学生连啦啦队长是怎么选举的都不知道,他又怎么知道民主政治?又哪里来的民主气质?又怎么能影响别人?大陆留学生因年纪稍大的缘故,学习功课已够痛苦,学习生活简直根本不可能,缺少语言能力、缺少时间、缺少金钱、缺少兴趣。不要说普通留学生,就以金银堆积如山的宋美龄女士而言,她可是吃英语长大的,并以登上第一夫人宝座沾沾自喜,第二次世界大战,她代表中国前往美国,罗斯福总统告诉她美国正遇到困难──罢工!然后顺便问说:「如果罢工事件发生在中国,中国政府会怎么办?」宋美龄女士举起她那涂满了蔻丹的尖尖手指,用一个不容置疑的姿势,往咽喉上一抹。罗斯福总统夫人在她的回忆录上叹息说:「宋美龄虽然身受美国教育,但她并不了解民主!」
   中国大陆要想得救,不能奢望留学生;很多留学生,像宋美龄女士之流,只学会了英语而已(有的连英语也不会)。所以,救中国需要另一条道路:除了政治民主化外,还要财产私有化!使「四化」变成「六化」!当我脱口而出「财产私有化」时,教室里霎时鸦雀无声,我发现大家震惊的眼神看着我,感到空气似乎就在四周凝聚。
   
   
   两千公里外信息
   统战部说:柏杨来拿稿费,十分欢迎;设立文学奖,我们有困难!
   北京大学座谈会六时左右结束,副校长罗豪才先生接我和香华到北京市区共进晚餐,罗豪才先生来自新加坡,他已很久没有回国。不过,就好像美国学者到英国当大学校长一样,他到中国任教,基本上没有文化的隔阂,水乳交融。他是法学专家,大陆需要法律,远超过需要核子武器。没有核子武器,国家还是国家,没有法律,国家不过一个未曾开化的野蛮部落而已。在文化大革命时,他也有暗淡的境遇,我想,对一个法律学者而言,伤痛似比普通人更深。
   关于文学奖,虽然在上海踢到铁板,心里已了解我面对的是什么,但我仍不愿轻易放弃,一踏进北京饭店,我立刻向朋友们表达我的盼望,反应一律是「那太好了!」但没有下文。而就在罗豪才先生设宴招待的那天晚上,回到旅馆不久,忽然接到一个远自航空距离两千公里外的深圳,打来的长途电话,听筒上响起李玲瑶女士──一位美籍华裔企业家银铃样的声音。一九八四年,我在纽约曾接受她的款待,她在纽约从事房地产,而现在,她告诉我,她在深圳设厂。
   「你的文学奖怎样了?」她问。
   我告诉她碰了钉子。
   「愿不愿听一个消息?」她说,我当然愿意,「去年(一九八七)三月间,我在报上看到你要设文学奖的新闻,正巧身在北京,有一次统战部请客,席间谈起你,我问阎明复部长说:『听说柏杨打算在北京设文学奖,不知道有没有可能性?』阎部长说:『我们需要研究!』我说:『由哪个单位研究?』阎部长介绍一位处长,饭后我问处长说:『你们要研究多久?』处长说:『总要三四个月、四五个月。』然后,我回美国。
   「今年(一九八八)年初,我再来北京,统战部又一次请客,我想起了这件事,再问阎部长说:『柏杨设文学奖,你们研究了一年,应该有结论了,结论是什么?』阎部长说:『柏杨先生来领稿费,十分欢迎;至于设文学奖,我们有困难!』」
   我问她有没有询问什么原因,她说她的印象是,似乎因为我是一个反共作家。我向她解释我不但不反共,反而是一个「共谍」,我握有不容置疑的证明:台湾警备总司令部军法处起诉书和判决书。李玲瑶笑起来。我又声明:事实上,我不反对任何党派,包括国民党和共产党,我只是反专制、反封建而已。她安慰我不要激动。
   「玲瑶,」我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从没有问我!」
   「玲瑶,」我说,「你怎么知道我住北京饭店和房间号数!」
   「你是名人呀!」
   放下听筒,怅然若失,香华在旁提醒我说:如果能因此一下子结束文学奖的恶梦,李玲瑶真是一个天使。晚上,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睡。
   第二天,十月二十九日,上午,拜访天体物理学家方励之。拜访方励之先生,跟拜访王若望先生一样,目的只是向他说一声我对他的敬意。他是一位科学家,而且研究崭新的天体物理学,如果他对他所看到的民族危机和社会黑暗,不发一言,他的官爵势将节节上升,偏偏,他无法克制他的良知,说出一些真话,遂使他陷入窘境。中国真是一个奇怪的国度,只要讲真话,就是犯了罪。
   监于拜访王若望的遭遇,我向朋友们表示很盼望拜访方励之时,总是先行声明:「如果不方便,你不必陪我们去,只告诉他的住址就行:如果地址不能告诉,告诉他的电话就行;如果连电话也不能告诉,你就说你不知道,但不要说他回山东去了。」我绝不提出使朋友受窘的要求。结果大家都不知道他的地址和电话,但都允许回去查到后再告诉我。一直到十月二十七日,也就是北京大学座谈会的前一天,和严秀、牧惠见面时,在场还有其他很多朋友,其中一位──暂时称他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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