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胸像
我不愿做矫情的事,更不愿在威胁下做矫情的事。
在京广线夜车上,我试图解决这项困惑,是谁想出这个念头的?是谁赞成?是谁反对?是哪位雕塑家设计?是立像、是坐像、是半身像、是全身像?雕塑家既没有见过我本人,他根据什么雕塑?这像竖在什么地方?有多高多大?为什么选择一个作家立像?如果这件事真的严重,共产党为什么不事先禁止?以共产党迄今仍强大的组织力量,禁止一百万个塑像,都易如反掌;如果并不严重,那位朋友又为什么透露风声!给我的印象是:共产党似乎并不愿意直接出面干预这件事,只希望用说服和压力,由我自己出面干预。不过,这根本不是一个问题,共产党领导一个庞大的国度,影响十亿人民存亡的大权握在手中,何必分心管一个作家的塑像?为什么不能顺其自然,最后让「牧童儿打碎龙碑帽」,归于尘土!
回辉县的当天晚上,我就问素萍,她说:「有这回事!」我几乎楞柱,说:「能不能劝他们不要立!」素萍说:「已经立了。」我说:「在什么地方?」素萍说:「段屯,华侨食品厂大门口!」我说:「你事先怎么没有告诉我?」素萍说:「连我也不知道,落成典礼时,也没有通知我参加!」我说:「什么时候落成?」素萍说:「十月十五日,我还是事后见报才知道。」我说:「把报纸找来我看。」她说:「我就去找。」我说:「是谁提议?」素萍说:「我不清楚。」我说:「是谁雕塑?」素萍说:「李学,他很有名。」我说:「难道没有人反对?」素萍说:「听说县委会有意见。」
离开常村,不久就到段屯,当车子停在华侨食品厂门前时,一个纯白色的柏杨胸像,正坐落当道,走到它近旁,必须仰起头来,才能看到它的鼻端,它体积的庞大使我吃惊,估计连底座在内,约略有两个人高,塑像戴着眼镜,我必须退到一个相当远的距离,才能看到脸部全貌。面对自己的塑像,有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北国特有的碧蓝而又奇高的晴空,冷冷的紧扣着塑像四周这块大地,我像坠入时代隧道中,细数着人生澎湃的感情,「天若有情天亦老」,天不会有爱,而人会;天不会有感谢,而人会。我问素萍:「李学先生在哪里?我可以不可以拜访他!」素萍告诉我,听说李学先生在北京,但她会拍电报和他联系。
我们进去参观华侨食品厂,突如其来的访客没有给他们准备接待的时间,董事长茹呈智先生和负责人都进城办事去了,我和几位正在制糖果的女孩子谈了几句话,她们有辉县人的特征:木讷、害羞、胆怯,怕见生人,所以我希望探听一下这塑像竖立的经过,得不到任何答覆。当天晚上,素萍把塑像落成典礼的新闻剪报送来,是一则通讯,刊出在一九八八年十月十八日新乡市出版的《新乡晚报》,正是我离开台北飞往香港的那天。报纸标题及全文是:
柏杨先生的塑像在其家乡辉县落成
〔本报讯〕曾以杂文着作在海内外引起强烈反响的台湾著名作家柏杨先生的塑像,近日在其故乡辉县落成。
这座胸像的总体高度三?四米、宽二?二米,栗子色底座和玉白色的胸像相互映称,显得庄重肃穆,胸像坐落在辉县华侨食品加工厂的院子中央,四周栽有松柏、万年青、君子兰、菊花、月季等,她紫嫣红,给该厂增添了光彩。诧
辉县华侨食品加工厂的职工大都是三胞家属,他们怀着崇敬的心情,塑造了柏杨先生的胸像,以寄托对海外亲人的怀念。
这座塑像是李学同志创作的。
十月十五日上午,新乡市的新闻界和文艺界的部份同志瞻仰塑像后进行了座谈,大家认为柏杨先生继承和发扬了鲁迅精神,是我们新乡的骄傲。
据悉,柏杨先生近期将携夫人张香华来辉县探亲。
李学先生于第三天从北京赶到辉县,一方面跟我会面,一方面他要把他雕塑的人民政府名誉主席宋庆龄女士塑像,从新乡运到北京,交给宋庆龄纪念馆使用。我握住李学的手,向他致敬感谢,他木讷朴实、不善言语,我问他:是一个什么原因使他兴起雕刻柏杨塑像的兴趣?他说:「我们家乡,以有你这个作家为荣!」李学是新乡人,但辉县是新乡的市辖县。我又问听说领导官员有意见,他说:「我们才不管它!」他说塑像还没有完工,因而还没有题字,李学这次去北京,目的之一就是要请人题字,我担心领导官员反对的情势之下,恐怕找不到题字的人,他说:「我一定会找到。」
李学和我再度前去段屯参观,我问他参考什么资料?他说:「有一本《柏杨六十五》,上面有几张照片。同时我早就到郭素萍家要了几张,揣测角度,再投射到塑像上。」又说:「因为像太大的缘故,照像机成仰角拍摄,可能有点不太像,但如果站在桌子上,成一个平线拍摄,就可完全传神。」我们二人在像下合影,我再向他致谢,心怀壮志的想提出请他打碎塑像的建议,已说不出口,而且这是李学先生的创作,和华侨食品厂的所有物,我如果坚持打碎,难道去法院控告?我不愿做这种矫情的事,更不愿在威胁下做这种事,所以唯一的反应是,对故乡的父老兄弟,心存无限感激之情。
回到母校
富学生伙食团吃白面馒头夹肉,穷学生伙食团吃杂粮青菜。
从常村故居回到百泉宾馆后的第三天,再访县城故居。辉县县城街道已彻底改变,县政府旁边的空旷广场「老师院」,这个名字恐怕早被人遗忘,现在全都盖成民房,那棵三个人都抱不住的粗大白杨树,当然早被拔去;故居菜园已经不在,花房也无踪可寻,父亲在世时不知道什么原因挖凿了一个地下室,也被填平;依旧可以辨识的只剩下三栋房子,还保持四十年前老样,但而今却全成了别人住宅,我找到上小学、初中时住的厅房:我住一头,表婶住另一头。姥姥──继母前夫的婆母,世界最可怜的老人之一,她跟我床对着床。当我指点床铺位置给武勤英女士和素萍看时,耳际似乎又听到她老人家的哀号;姥姥晚年得了不知名的怪病,双脚经常抽筋;县城故居共有三个院落和一个菜园,却只住着三个人。表婶是请来照顾一老一少的管家,我则是一个正逢叛逆年龄、楞头楞脑的淘气孩子,从来没有想到为姥姥分担半点痛苦,任凭她日夜哀号,我只要一倒头就能入睡。直到后来,那已是很久很久的后来,才逐渐体会出她可怜的身世。这跟我对姐姐一样,男孩子为什么成熟得那么晚!
常村和县城故居,全被共产党没收,另行住着别人,我这一趟如果是回乡定居,将置身何处?真正有国难归,有家难投?我不能想像,当我背着行囊,悄悄来到家门却被阻在门外,会伤感到什么程度?我徘徊在破旧败坏的窗棂下。幼时情景,一一回到眼前。我在辉县的孤儿岁月,最可纪念的一件事是,每逢过阴历春节,总是买一大把纸炮,塞到棉袍口袋里,燃一支香,爬到寂无一人的城墙上,一面走一面把它们逐一点燃,扔到城外,听它的爆破声,心里就有一种茫然的满足。我从小失去母爱,父亲又远在天涯,儿时说不出来那种若有所失的落寞感觉,长大后回忆这种天伦缺憾,使我对人间的孤苦,特别敏感。那位表婶,她是一个和气的长辈,早不知身在何处?连问都无人可问!
第三天的第一件事,就是参观百泉中学,幼年时最多彩多姿,也最荒唐的日子,就在那里度过,校舍已不是当年校舍,看到几个学生在那里打篮球,我告诉他们我从前也在这里打过篮球,他们停下来,不知所措的看着我,这是乡下孩子的特有表情。校长梁荣九先生出来接待,使我想起五十五年前的校长梁锡三先生,他是陈留县人,河南大学毕业,兼教我们英语,我就是抗议他而被开除的。抗议的原因是他星期天不放假,仍命学生上课,这纯粹是一番爱心,没有任何物质报酬。但老师的爱心,却靠强迫学生牺牲放假日子去完成,我不能接受。我从小就因为总是提出与别人不同的意见,在传统权威凌驾一切的社会里,走到任何地方,都会使人头痛,甚至使人讨厌。我终于被梁锡三校长开除,但他的认真教学,我仍心怀敬重。
百泉中学给我最大的创伤是,当时住宿学生,有两个伙食团,富学生吃白面馍(白馒头),穷学生吃杂粮窝窝头,我当然是杂粮伙食团的一员,但我多么渴望着能吃白面馍!我缴不起每月三块银元的昂贵伙食费,每顿饭看到家庭富有同学吃白面馍夹肉,心里就有一种卑屈的刺痛,禁不住暗中呼唤父亲:「爸爸,白面馍夹肉,好香!」贫富分明,像是无数钢针,伤害了多少少年人的心。我踯躅的走着,寻觅往日厨房的地址,当然早已无存。我走向一座高三教室,校长引我进去,让我讲几句话,我告诉同学,我曾经是这里的学生,并祝福他们明年(一九八九)考取大学。
再参观辉县第一中学,它前身是辉县县立第一小学,一九三二、一九三三年我在这里读小学四年和五年级,当我对着唯一残存的两栋教室,而其中一座正是我当年的教室时,徘徊窗前,抚摸那又矮又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