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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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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共产党「解放」西南后,于一九五○年二月,把杨虎城先生大小六口的尸体,迁葬到西安南郊韦曲少陵原,我们就是在少陵原上,凭吊冤魂。杨虎城自始至终都是国家的二星上将,既没有被判罪,又没有被免官,却竟然被秘密囚禁十二年,最后仍被秘密处死!而处死的时候,连八岁的小女儿都不放过、秘书都不放过、秘书的妻子和不到十岁的孩子都不放过!我们徘徊在大小坟墓之间,落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在四周不停的滚动,不知道它们是在寻觅从地下隐约传出的呜咽,还是要扫除人间所有的血渍和泪痕!北风地,一身寒冷。
   
   
   重译佛经
   玄奘译的佛经,已无人看懂,我们需要一部用现代语文重译的《大藏经》。
   车到蝴蝶表厂便进入另一个世界,蝴蝶牌手表流行大陆,就像「伯爵」「劳力士」流行世界一样,那是拥有自己商标的手表。台湾冒牌货再好,却永远是冒牌货,无法创出自己的招牌。孙悟空先生最注意自己的招牌了,每次和妖怪作战,他从不在背后下手,因为那样会坏了他的名头,也就是砸了他的招牌,偏偏台湾商人只要能赚钱,宁可不要招牌。
   虽然我们在杨虎城墓耽误了很久,但厂长李云殿先生也只是在我们抵达之前,匆匆赶回。☆
   「几乎迟到,」他说,「我刚解决了员工眷属的粮食问题。」
   这对我是一件新鲜的消息。
   「外国工厂厂长,」他解释说,「只管技术、生产、工资,其他什么都不管。中国厂长却什么都管。」
   确实什么都管,包括眷属的住宅、孩子的教育、全体员工的休闲活动、卫生医药,以及他们到长安县、西安市的交通,都要厂长一一解决。像美国的底特律城一样,工厂所在地就是一个具有相当规模高度自主的社区,有特设的幼稚园、小学、中学,和各种运动场所、各种运动器材,还有自然发生的各式各样竞赛,使社区充满了生气。这种情形下,厂长自然成为家长,我们不能想像厂长为什么会为员工的粮食,奔走烦恼?事实上,因为社会制度的不同,如果厂长不出面,员工和眷属就可能陷于断炊。家长制有严重的后遗症,但在某一个角度看,它却是强大的向心力,使大陆工厂的首长,更劳累艰难。
   跟随李云殿先生步入欢迎茶会场,交换了很多意见,但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工人干部对我的赞扬,他说,读了我的作品,觉得真是过瘾!这样的赞扬,不是我第一次听到,但却是第一次有机会解释。我说:「我的作品不是为了我自己过瘾,或别人过瘾而写,我盼望通过高度可读性,而生深思。假如只能产生快感,那是我自己表达方式过于肤浅,十分遗憾。」
   在进厂参观时,为了避免带进灰尘,我们都换上拖鞋,罩上白衣──像医生一样,怀着一种虔诚心情。李云殿先生耐心的带领我们参观了两三个小时,最后还送了我们一对新开发的蝴蝶牌一九八九年型方形圆面手表。回台湾后,我仍然戴到腕上,很多朋友惊讶的询问这个景泰蓝图案,古色古香的手表来源,我总是兴奋的解下腕带,请他们察看镌刻在背面的中文拼音字:Xian Hudie Shoubiao Chang,它跟台湾制造的手表有一点是一样的,都十分准确:但也有一点不大相同,那就是它有它自己的商标。
   兴教寺就在表厂附近,那不是玄奘法师当初写经和安葬之所,据说,当玄奘逝世后,唐王朝三任帝李治(武照那个窝囊丈夫)每次登上皇城,都望见兴教寺,十分伤感,遂把庙院和玄奘的坟墓,原样迁到现址。李云殿先生陪我们一齐前去参观。因为距市区太远,当年红卫兵还没有蔓延到那里,所以那座历史性古刹,得以保持原貌。李云殿先生和方丈相识,方丈亲自出来招待,领我们瞻仰各个宝殿,但是方丈老而多病,无法长时间陪伴,他告退后,由他的助理印彻法师引导,特地打开「唐三藏塔」门锁,让我们进去参观,我虽是一个基督徒,但对其他任何教派,都充满尊敬。

   印彻法师曾远游广东,在深圳当过主持,见多识广,言词流利,他领我们到一座宝殿,等大家向佛像行礼后,他打开一个玻璃柜锁,拿出两张拓印的《玄奘大师负笈求经像》,推荐说:「这是仅有的两张,非佛教徒买的话,两百元一张,佛教徒一百元一张,我把你们当作佛教徒──优待。」对异教徒反而多收一百元,不知道是惩罚?还是歧视?香华显然不高兴这种地摊型的推销术,淡淡的回答说:「你留下来卖给非佛教徒吧。」印彻一面卷画,一面重复的安慰说(不知道是安慰我们还是安慰他自己):「不买没有关系,不买没有关系!」他引导我们上藏经楼,楼上四周橱柜中安放着一千一百年前玄奘法师原始的佛经译文,印彻法师表示他可以拿出来翻阅,我坚绝称谢,这是国宝,多一个人翻阅,就加重一次损毁程度。然后,印彻法师请我登上一个铺着锦缎的平台,签名留念。可是当我提笔要签下去的时候,才突然发现那是一个重建藏经楼的捐款簿,我迟疑的抬头望望大家,显然的,他们并不知道我遇到了什么麻烦,对我一直不下笔投来惊奇眼光,印彻法师却向我露齿而笑,我脑海中掠过一道闪光:我要不要马上放下毛笔,立刻出寺!但最后我还是屈服,仿效前面的人捐款数目,写下人民币二百元。二百元是中级官员一个半月的薪俸,经过外汇兑换,对海外朋友而言,实在微不足道,不过应该事先告诉我,如果告诉我,我可能捐出十倍于二百元之数;但我不高兴在压力下捐出一文。
   这种感觉并不影响我赞成重建藏经楼。而且我更进一步建议重译当初玄奘翻译的佛教经典。我对玄奘法师的印象,几乎全来自《西游记》。玄奘所翻译的全部经典,和他所着的《大唐西域记》,我根本看不懂,有些信徒买了全部《大藏经》,我怀疑他能阅读几行?基督圣经已经有新译本,佛教经典如果仍坚持玄奘先生的译本,那跟没有译的梵文一样,只能用作考古,不能普渡众生。一部《西游记》的力量,超过正史玄奘的记载;一部用现代语文重译的《大藏经》,将是促使佛教复兴的新的丰富资源。
   
   
   国家标签
   一个很多人都想离开,政府又偏偏不准他们离开的国家,就是封建专制、黑暗落后的国家。
   在北京的最后两天,很多大学生到北京饭店看我,最感动的是人民大学一群学生。他们一直等到我深夜归来,定要我去他们学校作一次讲演。在西安停留的时间,三倍于北京,青年们不断的敲门而进,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二点,我的感冒正重,轻微发烧,又不停咳嗽,喉头刺痛,所以不几天就沙哑得不能清楚发音,香华和家人非常担心我的血压(糟糕的是,我没有把血压计带去),但我不愿拒绝他们。有时,香华看我疲倦过度,双目失神,便接过话题,我就靠在沙发背上小睡,我有随时随地睡觉的能力,几乎每次一上车子,我都入睡,有时索性走上后座,一倒头便进入梦境。但香华也有她的新朋友,诗人、女作家、女儿的女同学,所以她的压力也越来越沉重。有一次,当一群青年朋友环绕着我,用各种称赞,逼着问我有什么方法可以救中国时,香华走过来,大声说:「柏杨连他自己都救不了,还救什么中国?不要轻率的崇拜一个人,不要轻率的听别人说的话,要自己用大脑多思考问题。你们这种心态,会使柏杨忘了他是谁!中国人已害了一个毛泽东,还不够么!」那些青年朋友惊愕的呆住,合不住张大的嘴巴。
   无法想像的一件事是,我所接触的青年朋友中,几乎都在肆无忌惮的大声抨击共产党,年纪越轻,越慷慨激昂,那简直跟四十年前抨击国民党的情形,一模一样。大陆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社会,大家习惯于被出卖、被陷害,但这些青年对一个来自台湾的陌生作家,却单刀直入的提出他们内心的困惑,一个年轻学者问我:「从前,共产党利用国民党贪污腐败,推翻国民党;现在国民党为什么不利用共产党的贪污腐败,推翻共产党?」我没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但我答应带回台湾,转达给国民党!有些青年热血澎湃,告诉我说:「非大乱不能大治,你赞不赞成大乱的主张!」我不知道「非大乱不能大治」是谁发明的?从脉搏上感觉出来,似乎是激进复激进份子的主张。问题是:谁乱谁?谁治谁?这种理论建筑在「我乱你」「我治你」的前提上;如果前提是「你乱我」「你治我」,你恐怕就誓死反对。毛泽东先生有句名言:「革命是粗糙的!」只是都粗糙到别人──像刘少奇先生、张志新女士的头上,等林彪先生要粗糙到他头上时,他就疯狂反扑了。革命是一个神圣的行动,也是一个污秽的行动,只看胜利的果实落到谁手?中国近百年历史,显示一项事实:革命的果实都落到最可怕的反动者之手!西方的革命可以使政治起飞,中国的革命却使政治更堕落、更黑暗、更惨无人道。因为中国传统文化中,缺少民主和人权两个翅膀,所以永远在血泊中盘马弯弓,无法跃升到法治社会。中国已再禁不起一次革命了,犹如一个正在康复中的病人,再也禁不起一次剧烈的拳击一样。我的回答显然出乎他们的预料,因为,连共产党都认为柏杨是偏激份子,大家譁然说:「柏杨先生,你替共产党讲话!」我说:「在台北,也有人认为我替国民党讲话!对一个具体意见,不分析它的是非,却把它抽象化,然后对抽象观念加以反对,是斗争手段,不是说理!」他们说:「如果政府一直死硬,我们难道忍受到底!」我说:「当然不,政府官员必须有相对的回应,不要逼人除了革命外,别无路可走!」青年朋友们对留学生不愿回国,愤愤不平,我认为这种愤愤不平,禁不起分析。大陆十亿人口,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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