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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庞然大物事实上跟过去其他帝王一样,只是酱缸的牺牲品。在这个悲惨的基础上,我不知道凭什么,二十一世纪会忽然成为中国人的世纪?不要只看东欧各国,共产党消失后,竟迅速恢复原状,须了解它们的原状本是高水准的,而中国原来的水准却是一滩烂酱,而且,大风雪即令还没有过,仍是一滩烂酱。
如果说二十一世纪是美国人的世纪,或是法国人的世纪,或是日本人的世纪,我有理由相信,因为她们有可傲的科技基础,和自由民主精神,以及守纪守法的优点,至于中国人,除了说谎、贪污外,还有什么?
任何人认为中国可以在短短五十年、六十年、八十年,可以跃升到世界第一流的国家,都是痴人说梦,二十一世纪绝不会是中国人的世纪,你敢跟我赌一块钱?
食言像食糖
孙中山先生认为近代中国人有如一盘散沙,柏杨先生认为「三个中国人加在一起──三条龙加在一起,就成了一条猪、一条虫,甚至连虫都不如」。「一个和尚担水吃,两个和尚抬水吃,三个和尚没水吃」的俗谚也已明确指出这一民族性。
柏杨先生强调中国人性喜窝里斗,并提出几个主要的原因。可是除了柏杨先生所例举的几个原因以外,我认为最主要的还是来自中国「有限资源的争夺」。不知高见如何?
即令拥有无限资源,中国人仍然会「窝里斗」。一个日本商业界大亨写的一篇文章,他说:他在日本开建设公司,盖房子时,把包商找来,就他得标的价格付款,然后再加百分之十,条件是:不可以偷工减料,包商承诺,结果遵守承诺。他在台湾盖房子,如法炮制,包商收了钱,也作了承诺,结果照样偷工减料。贪婪和不诚实,会严重伤害人的发展能力。仅这一点,二十一世纪就不可能成为中国人的世纪。
到底是先窝里斗而后不团结,或先不团结而后窝里斗,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严厉的刑法可以制止贪污,但对于窝里斗和不团结,再重的刑法都没有用,这是一种文化承传和一种民族品质。在台湾日本商人可以自己协调,今年由田中公司得标,明年则由佐藤公司得标。中国商人决不可能今年先由张公司得标,明年再由王公司得标,中国人之间,没有这种诚信的基础。很多中国人食言像食糖一样,不但轻松愉快,而且理直气壮,甚至还讥笑坚守诚信的人是天大傻瓜,假如要我举例子的话,我可以举一火车。中国人必须在诚信上坚持,才能提高品质,靠着大怒或撒野,只能使自己更堕落。
他并不真懂
从来中国人误认为中国是一个「地大物博」的国家,事实上仅「地大而物不博」,几乎是名副其实的「一穷二白」。如果我模仿柏杨先生的造语法,是不是也可以说:「中国资源很多,都在地下,可惜五千年来都一直未挖出来?」
好像不能这么说,因为中国缺少的正是地下资源,毛泽东先生喊叫中国一穷二白,跟他喊叫的其他口号一样,他并不真正了解,在内心里他仍一直认为中国真的是「物博」,否则他稍微对国家有一星点责任感的话,决不致不去从事建设,而去搞窝里斗。西方黩武者要大炮不要牛油,中国黩武者要核子不要裤子。不要牛油,还有面包可吃,不要裤子,中国人简直下不了床(勿怪乎中国人竟会这么多)!毛泽东正是误认为中国「物博」,才大言不惭说:「十年赶上英国,十五年赶上美国!」到过中、英、美三个国家的朋友,都会察觉到这三个国家间的可怕落差,以现在的制度和速度,中国两百年也赶不上欧美。毛泽东的后半生,一直在和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斗争。他向阎罗王报到时,如果绕道英美观光观光,对英美水准之高,一定会大生其气。
死要面子
有人认为日本是因为吸收了儒家思想后,有了这一文化基础才能达成现代化。事实上在日本江户时代是以朱子学为国教,到了明治维新以后主张同亚洲恶友绝交而「脱亚入欧」,全盘西化才达成了现代化,成为列强。亚洲各地的经济起飞也是挣脱了儒教思想的诅咒才能达成的。这点不知柏杨先生的高见如何?
我同意先生的观点,这观点跟很多人不一样。很多人,尤其是儒家学派的学者或政客,都认为日本、香港、韩国、台湾、新加坡的社会繁荣,与五个地方都受儒家教育有关,这种逻辑如果成立的话,中国大陆更是儒家的发源地,却为什么不能现代化?而这五个地方的人都是用筷子进食的,是不是可以说筷子达成了现代化?
所谓「现代化」,不是盖洋房、买机器,而是法治、民主、公平自由竞争,以及人际间互相尊重的感觉。而这些在儒家经典中是找不到的。孔丘的全部思想,「忠」「恕」而已,忠恕是做人的基本美德,古今中外,全都一样,为什么两千年来都没有能够使社会现代化,到了二十世纪最后四五十年,才忽然有了现代化的功能?
「死要面子」,会迫使一个人走不出道路,也会使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走不出道路。
当官的不会逃
中国自这十几年来,历经「改革开放」浪潮的冲击,盲流涌向都市,又由于人蛇的活跃,盲流大量流向海外。现在在东京、罗马、纽约……等等国际大都市已形成中国人的麻药、欺诈、恐吓、互相残杀的特区。而且逃离中国者日众。现在年轻的中国人,甚至是年老的中国人,大都以逃出中国大陆作为他们人生最大的目标。事实上逃出海外的留学生或难民,只要能在外国,没有人再想回去。如果世界上再有任何国家可以收容中国人,不知道十亿以上的中国人会不会逃光?
绝对不会逃光,至少当官的不会逃,天下之大,去哪里找这么多顺服的「炎黄子孙」,供他们压制、欺骗、虐待蹂躏,而又不必担心反抗?
二十一世纪展望
我已提出了七十九个问题,谢谢您对每一个问题都作回答,现在问最后一个问题,您对中国的前途有什么看法?中国还有没有前途,或者逐渐萎缩而终于消灭,或者仍能屹立万邦?
中国当然有前途,因为中国人已开始知道中国人的丑陋,并逐渐注意接受丑陋的事实,这是五千年来从来没有过的可喜现象。记得一九八八年我访问日本时,日本记者尖锐的提出质问:「你是一个中国人,却到日本批评自己的同胞,是不是感到羞愧?」我不认为有什么羞愧,因为一个崭新品质,跟五千年来传统的中国人完全不同的新中国人,已悄悄兴起!新中国人不沉醉过去的荣耀里,不靠假话、大话、空话、酸话、毒话,和阿谀马屁的话过日子,而以诚实、和平、信守、尊重,为人生的终极关怀和理念。新中国人不会说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的世纪,而只希望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身心都健康的世纪,是一种中国人能够尽到现代人责任的世纪。穷也罢,富也罢;强也罢,弱也罢,我祈求二十一世纪是中国人最有尊严,也最尊重别人尊严的世纪。
第十九卷: 金三角?荒城
提要
一九八二年,柏杨在《中国时报》的赞助下深入泰缅边区,实地探访神秘的金三角,在「三星期盲目的横冲直撞,随时随地都会伏尸山野」的境况中,观察、访谈、蒐辑各种相关资料,以报导文学的方式,在全球各地华文报连载,带读者进入荒城,去听满星叠、美斯乐的枪声和哭声。发表及时报初版以「金三角?边区?荒城」为名,后来去掉「边区」二字。全书四十三篇,大抵前半以毒品为中心,下笔便写「毒三角」之形成,从毒枭大王坤沙逆叙回毒品王朝创始人罗星汉,带出中国晚清鸦片战争及金三角鸦片战争的内情及惨状。柏杨笔触从战争结束转入异域孤军的艰困处境,场景转移到美斯乐,必要时又将两地联系起来,今昔也有所交会。柏杨在一九六○年写《异域》时并没有亲临现场,二十余年之后得履斯土,异域孤军的过去和现况却成为他关注的焦点,但重要的当然是后者,从与缅军交战到被泰军收编,不得不奉命和毒枭作战,以及孤军后裔在这里的生活、教育等。柏杨的报导令人震撼。为了让读者更能掌握现场,书中随文提供了十余张地图,配合书前的摄影图片,则金三角的荒城之沧桑,尽展现在我们的面前。
出发
泰南间谍密布,泰北杀机四伏,在得不到任何帮助下,仍然硬着头皮前往。人,生有时,死有地。
今年(一九八二)元月初,《中国时报》副总编辑高信疆先生问我,是不是有兴趣访问一下远在泰缅边区,《异域》一书中残留下来的孤军苗裔?如果可能,再去看看难民村和金三角。更鼓励说,时报董事长余纪忠先生及总编辑张屏峰先生,都很支持这个计划,并念及我年纪已老,此行深入蛮荒,报馆愿意同时也负担老妻费用,由她陪往,以便万一遇到意外事件,也好有人在旁照料。这提议使我怦然心动,虽然刚从美国回来,连访美杂感还没有写完,而且最近又搬了家──搬一次家跟离一次婚一样,等于脱一层皮,但我仍几乎是没有等他说完,就满口答应,那正是我多少年想要去的地方,《异域》书中的孤军,为人留下未完的叹息。难民村象征二十世纪中国人的苦难。金三角神秘莫测,外国人有很多报导,但每一篇我们所能看到的,都有一种「隔」的感觉,好像是,他们的观察似乎只深入一半,在它的根部,我潜意识认为,还有更使人震惊的基本层面,那是只有中国人才可以了解的层面。
我兴高采烈的接受这项差事,决定阴历新年(元月二十五日)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