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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信还是说出点道理的,有些读者老爷的信,从头到尾,把我骂得简直觉得活着没意思。呜呼,提起打官司,说良心话,我自己就反对,有人欺负我,我能让就让他算啦,不能让时我就埋伏在黑巷子里,等他送女朋友归来,身单势孤,魂儿飘摇之际,一跃而出,照腰窝给他两下子。夫古人以世世不上公堂为荣,有些太太小姐,一听说上公堂,立刻就在家里上吊,盖上得公堂,便不当人子。官老爷巍巍端坐,一言不合,一挥尊手,就扒下小民尊裤,露出雪白可爱的屁股,然后一顿板子。
公堂上打板子,不像父母打小孩。父母打小孩,小孩左扭右扭,一不小心,打到自己手背,他能比小孩还要叫得凶。而公堂之上,属学院派的「修理学」,各位三作牌,按手焉,按脚焉,最后一个往腰干上一坐,打将起来,真是过瘾。除了打屁股,还有打手心的。提起来打手心,年轻人见少识浅,不知道是厉害。柏杨先生于十九世纪九○年代,随老爹在湖广任上时,就瞧见过这种节目。不过,打屁股专用于臭男人,打手心则专用之于太太小姐。因我们是礼义之邦,不便当众脱她们的芳裤也。
打手心的工具是圆凳一面,上面有十个小孔,各穿皮绳,然后在凳子下打一个结,太太小姐把她的尖尖手指伸到皮圈之中,三作牌在下面用脚一蹬,手掌就结结实实平贴在凳面上,不要说躲闪啦,连抽筋都抽不动,法官一声令下,就是五十,打得哀号之声,连伦敦桥都听得见。
口供主义
君看过《秦琼卖马》乎?有一段是他阁下唱的,曰:「站在店中用目洒,不由叔宝怒气发,明明认得是响马,江湖路上会过他,眼前若是历城县,定要将他锁拿到公衙。板子打,夹棍夹,看他犯法不犯法。」末尾三句最是惊人,原来犯法不犯法,不是看他的行为,而是看板子和棍子的。中国司法上一脉相传的口供主义,不知道害死了多少善良的小民。有人说现在早已经不是口供主义啦,而是证据主义啦,这话恐怕没有经过大脑,柏杨先生曾想写一本《修理学》,作为大学堂丛书之用,可是终没有提笔,盖各大学堂法律系都不肯开这门课,真是遗憾也。盖事实上口供主义的阴魂仍在,俗云:「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三作牌恐怕没有几位肯按照着法律系教科书上那种办法审问官司的。这不仅是小民的悲哀,也是中国人权的悲哀。
苦刑拷打固然伤害了身体,但主要的还是伤害了心灵,稍微有点自尊的人恐怕谁都不愿意去冒那种被侮辱的危险。如果真能在挨打受气之后,仍可得到公平裁判,也是好的,偏偏到处都是「说不准学」,理屈的一方如果有家兄出面帮忙,明明他欠你一百万元的,说不定三审官司下来,你反而倒欠他一百万元哩。这种例子,三天都举不完,屏东一读者先生举的例子都是眼前的,看了教人心跳。现在且找一个古时的官司,介绍助兴。
从前有一个穷小子,大概也是写杂文的家伙,爬格纸爬到天亮,听说呼吸新鲜空气,可以增进健康,就缓步当车,向公园出发,走到一家露天仓库门口,想不到内有恶犬,大概他咳嗽了一声,以致惊动了犬大人,犬大人汪汪一叫,出来一位保镳护院,手提红缨枪,照他肚子,就是一下,他就不得不隆重归天。死了人当然打官司,家属们以为准赢无疑,谁知道老板最初还有点惊惶,最后家兄出面,法官曰:「这简单得很,拿笔伺候。」大笔一挥,状子上「天明扎死场口」,改成「未明扎死场中」,于是语气全变。开庭那一天,法官庄严肃穆,朗声曰:「三更半夜,他跑到人家院子里干啥,非奸即盗,可叹可叹。」家属连声呼冤,法官端起嘴脸曰:「你状子上明明写的『未明扎死场中』,公堂之上,岂容你无理取闹,拉下去打四十板。」
呜呼,法律只不过瞎胡闹,审判只不过说不准,怪不得人们视打官司如同毒蛇猛兽。
中国法庭有时候简直集各种学问之大成,像「说不准学」「么鸡吃烧饼学」「奉命不上诉学」,另外还有家兄之面,打起官司来,连天老爷都不知道会有啥结果。而衙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其黑暗肮脏,能超过诗人的想像。举一事就可以例其余,以修理学而言,正人君子每每有一种深刻印象,认为凡是苦刑拷打,一定有伤,可以去医院取得伤单告状。呜呼,打得腰断臂折,鲜血淋淋的时代,已经过去啦,现在是天衣无缝时代啦。新式苦刑拷打,连太空医生都验不出伤来。其实不要说新式的啦,就是旧式中的「坐老虎」,只要稍微小心使用,小民也绝不会有一星点痕迹,好比「灌凉水」「灌辣椒粉」吧,外表上是看不出的,但却严重的摧残气管和肺部,一个倒楣的小民如果被灌上三次,即令无罪释放,这一辈子也都成为残废矣。夫公堂焉,监狱焉,以常情判断,应该是最法治的地方,实际上却偏偏最没有法治。在公堂之外和监狱之外,一个人如果遭受到凌辱,还有地方可去伸冤,而一旦沦落到公堂上和监狱里,受到凌辱,真是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连伸冤的地方都没有,惨哉。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在这方面才有奋斗的必要。有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一个人受到委屈,受到欺骗,或受到迫害。具体的说吧,好比你阁下的爹被甲先生劈头一刀杀啦;或你阁下的美貌娇妻被乙先生堵在空房子里强暴啦。又好比说,有那么一天,柏杨先生忽然大发虎威,棍棒交加,打断了你的尊腿;或觑你不备,把你阁下为儿女缴学费,为父母看病的医药费,偷了个净光,请问一声,你将怎么办乎哉?完全圣崽姿态,淡淡一笑就拉了倒?抑把我痛揍一顿,由人说项,教我赔偿住院费以及把偷的钱吐出来?抑你去法院告上一状,听凭法律制裁?
说起来有三条路,其实只不过两条,能够和解成功,当然很好。但你阁下偏偏又生不逢辰,竟遇到柏杨先生这种当事人,自以为有家兄帮忙,又深通地头蛇之道,你教我赔住院费,咦,我打断你尊腿时,不小心闪了我的尊腰,你还要赔我住院费才对哩。天下这种凶顽暴戾,险恶毒辣的家伙,比臭虫都多,剩下的似乎只有走到打官司一条路矣。如果不打官司,只好勇于私斗;如果不勇于私斗,当然也有窍门,救主耶稣基督不是说过乎:「人打你的左脸,你就把右脸递给他。」我打断了你的左腿,你就赶紧把右腿也伸出来。甲先生杀了你的父亲大人,你就赶紧把你的母亲大人抬到他家。乙先生强暴了你的妻子,你就赶紧把女儿也开个花名册送去。于是横行的王八有福啦,而天下也做到了「讼闲」的最高境界。
第三者仲裁
人类是一种有思想,有言语,有文字,又非常自私,复又知道改善自己生活的动物。这种动物最大的特征是:相互间有各式各样,光怪陆离,勾心斗角的争执。这种争执如果自己不能解决,就必须有第三者出来为他们解决。如果没有第三者出来解决,好比说,两个臭男人,流落到海岛之上,你也要娶那位酋长的女儿为妻,我也要娶那位酋长的女儿为妻,二人如果不能礼让或尊重那位小姐的选择,恐怕只有打得头破血出;终于成了无枪者败,有枪者胜;无力者败,有力者胜;而不是无理者败,有理者胜也。
要想无理则败,有理则胜;要想小民安富尊荣,和国家富强康乐,第三者的仲裁是一重要发明;不但重要,而且非常重要。中国古时的「讼闲」实在是一个骗局,盖讼怎么才能闲乎?往往是这样的,有一位老头之类的人物,或因他的社会地位高,或因他的道德学问大,或因他在本族里辈份长,遇到谁有争执,只要他出面那么一比手画脚,大家就心平气和,含愧而退(当然也有「含泪」而退的);圣崽们把这种现象,努力宣传,遂成为政清民和佳话。
不过问题似乎不这么简单,含愧而退和成为佳话的先决条件是,该老头的裁判必须公平,如果不公平,恐怕会激起更大的纠纷。即令当时不打官司,也势必培养出暴戾之气。玉皇大帝既不给我们做主,我只好请阎罗王做主矣。于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天下大乱,四海沸腾。
消灭这种暴戾之气,也就是化戾气为祥和,专靠忍让是不够的,只有「打官司」一条路。其实该老头出面,也是打官司,不过不经过官的形式而已。人类非常软弱,所以要找出一个上帝皈依他,而法院就是社会的上帝。呜呼,你阁下闲在家中坐,怎么敢有如许的自信,认为柏杨先生不敢贲然光临,把你尊头打出个洞,把你的新皮鞋穿走乎?你阁下在大街上乱瞧女人,又怎敢有如许的自信,认为从你身旁而过的汽车不敢辗你的尊肚,然后再抬到公圳分尸乎?说穿了明白不过,有法律保护你,才把你保护得气象不凡。如果一旦没有了法律,你阁下恐怕头戴钢盔,身穿铁甲,都得抖个不停。
法律是抽象的,表现法律的地方在法院。把静态的法律变成生龙活虎,大发威力的,就是打官司。公堂和监狱暗无天日是一回事,打官司求公平保护又是一回事,我们不能因噎废食──那就是说,不能因孩子误喝了巴拉松,一瞧浑身青啦,就把他往井里一扔。我们所要求的不是不应该打官司,而应该是肃清司法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