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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美枝女士对李森先生的爱情起初当然是无价的,但后来在贤明的嫂嫂帮助之下,她的那份爱情就有价啦,价钱是三万元。报上说,当王春瑷女士跟她谈及要她让出李森先生时,她泪流满面,痛苦应允,这是一种崇高的气质,也就是我们所歌颂的「爱是牺牲」的情操──我说这些,不是说她肯自我牺牲就对,不肯自我牺牲就不对。她如果强烈表示不肯出让,固也是对的也,她爱他既爱得真像她和她嫂嫂说的那么深,兼那么紧,她就不应该应允。换了柏杨先生,我宁可家破人亡,宁可冒天下人的拳头,我都不会放弃,拚着老命也要周旋到底,为她而死,为她而亡,呜呼,「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痴情照汗青」。
不过问题是,既然已经宽宏大量放弃了矣,就应该一直保持这种高贵的度量,我想刘美枝女士是有这种自我牺牲决心的,可是嫂嫂大人比较有学问,她就只好反过来要李森先生拿三万元。拿三万元我不反对,不要说三万元我不反对,三千万元我都不反对,盖这已不是爱情问题,一旦到了这种地步,爱情有了价格,可以出卖,便只是看货出价问题矣。
于是,刘美枝女士适时而适度的自杀之后,不再是爱情的纠纷,而是债务的纠纷啦。李森先生如果早付了三万元,她还自杀不自杀哉?就是现在吧,李森先生弄了三万元,限时专送,送到刘府,她还到处请愿不请愿哉?有些人疑心她自杀的目的不是争取爱情,只是在索取那三万银子。这种疑心未免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肚,但事实又真的有点像,怎能不教人泄气乎。
那位聪明的嫂嫂对记者们说,当初提那三万元,明知道李森先生拿不出来,只是为了教他知难而退,转回来再爱她妹妹。这话有没有道理是另一回事,但刘美枝女士已坚决表示不要嫁那个人面兽心啦,则李森先生想转回来再爱她也不行啦,剩下来只有一条路摆到面前,那就是,除了乖乖拿出三万元,别无他法。咦,三万元的魔力大矣,有此三万元,刘美枝女士不致自杀,李森先生不致变成「始乱终弃」「人面兽心」;没有这三万元,他遂逃不掉「喜新厌旧」「一意孤行」「不堪为人师表」。
三角纠纷的症结只不过在三万元上,如此而已,泛道德论和代数学专家急吼吼而吼吼急,恐怕是有点表错了情。
前天接到一位署名阙先生的来信,指教了几项,其中最重要的是,他认为柏杨先生所提的读者来信,原来都是假的,文曰:「常看到你佬把读者的来信照登出来,我们知道不一定有这么一个读者,亦未必给你佬去过信,反正你佬用这个方式,亦是一种表达的办法,也就无可厚非啦。」不称「老」而称「佬」,视道貌岸然如大作子,已够不敬矣;再以君子之心,度小人之肚,说读者来信彷佛全是捏造的,就未免太明察秋毫矣。记得有位朋友,在某报当副刊编辑(现在他已经不当啦,请勿乱猜),一个武侠小说作家,不知道怎么搞的,得罪了他,他就不动声色,给他来了一个腰斩。不是把人腰斩,而是把文腰斩。腰斩之后,读者老爷纷纷来信责问,有的还以停报恐吓,而该编者老爷固无动于衷也,冷笑曰:「我干编辑三十年,投稿三十年,啥花样不知道,随便找两个人写写信,老套子啦。」结果如何,不必管他,我们只管他的「冷笑」就行矣。一个作者如果依赖自说自话窝里捧,其文便不值钱,即令编辑老爷不腰斩,他也会买一把大刀自己腰斩。而一个编辑兼作家老爷,如果有这种亲自下手的光荣经历,因而推想别人也同样如彼如彼,就未免太头皮痒啦。夸
柏杨先生写这些,不是要向阙先生争取不平,而是又有信需要答覆,联带想起来这么一个学说也。现在要答覆的是一位「恕不具名」的限时专送,不但恕不具名,也恕不具地,不过邮戳却是「台南,五十四年(一九六五)四月二十八日,庚四」,我们且称之为恕先生。
恕先生第一个要求:是要我心平气和的看。第二个要求:是要我不可把他的信原文照抄发表。呜呼,凡是先要求对方心平气和的,一定自信他具有使对方跳高的本领。关于这一点,敬请恕先生放心,再厉害的信我都不会跳高,盖跳高乃年轻人的事,对于老头,不会有如许大的威力也。至于要我不照抄原信,遵照无误,柏杨先生所以要照抄原信,一则照抄原信可以不用大脑,而稿费照算。二则我不愿被人误认为我在断章取义,盖我最反对断章取义也。照抄而研究之,读者老爷就可发现是不是以偏概全矣,如果我是在断章取义,读者老爷就可青脸曰:「这老头瞎搅个啥?」如果不是断章取义,则大家都无所遁形。
恕先生第一件事反对节育,曰:「你谈人口节制,我以为如果政府不反攻大陆,解救同胞的话,那是十全的对,而且是一篇绝妙大论,正如马尔萨斯人口论,如果人类是没有智慧的纯生物的话,是十全的绝妙大论一样。」正因为人类是有智慧的,才困而知之,被迫想出来节育之法,如果是畜生之流,便无法节育矣。而反攻大陆,要靠科学与头脑,不全靠人口。如果全靠人口,那就糟啦,台湾一千万人拚命猛生,能超过大陆六亿人口拚命猛生乎?当初国民革命军从广州北伐,其人数比全国军阀要少得多,你说那是以人多取胜乎,抑以主义取胜乎?这些往事,不但恕先生应想一想,凡有识之徒,都应想一想也。
有摇头之意
恕先生第二点曰:「你说:『我不是说李森先生的行为是对的,要知道喜新厌旧是人的天性,柏杨先生暨蔡凤鸣先生均不能例外。』这么一来,难道我也可以如此说:『我不是说贪官污吏的行为是对的,要知道贪污爱钱是人的天性,我暨你均不能例外』吗?实际上对于一个犯错的人,应当给予适度的指责和劝勉,更进而给予私下的安慰,以使他能改过自新,至于过份的责骂与虐待固属不当,可是公开地指责舆论不对,更是罪恶。」
恕先生这一段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但问题似乎也就出在泻得太快上,最主要的,喜新厌旧之为人类天性,不知恕先生同意不同意也。正因为人性是喜新厌旧的,所以儿童玩具需要不断更换,一个漂亮而价值连城的洋娃娃,玩上三天就不玩啦,对于刚到手的一块烂布却视如至宝。恕先生留神观察没有,你的男女公子,一听说穿新衣戴新帽,就会笑得小嘴合不住,难道他们都是人面兽心,衣冠禽兽乎?男女之间,喜新厌旧的心理,尤其强烈(当然啦,圣崽例外),故爱情需要双方不断的努力培养。有两种古老的心理焉,一种是两人一旦发生了性关系,好啦,我已经受到舆论的保护,你不娶我,我这么一闹,你就成了「始乱终弃」,非垮到底不可。另一种是,两人结了婚,也同样好啦,双挂号兼铁板钉钉,我也已受到法律的保护,你敢乱动,你就成了「水性杨花」,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柏杨先生只是提醒年轻朋友注意到这种天性,并研究适应这种天性之法。爱情也好,婚姻也好,一旦弄到纯依靠舆论和法律来保护,恐怕是保护不了也,至于「贪污爱钱」,则恕先生的大前提错矣,那是后天的玩艺,不是先天的玩艺也。然而恕先生主张对一个犯错的人,不应过份责骂虐待,正是柏杨先生的原意,看起来我们固是站在一条线上的。而柏杨先生尤其主张对于年轻小子,更应特别宽大;加到他身上的责罚,不应超过他应得到的,更不能用代数学去乱代。而世人对一个人的评论,更不应两值分类,恕先生以为然乎,至于:「过份责骂虐待固属不当,公开指责舆论更是罪恶。」这是中国酱缸里特有的「各打五十板学」,过份既然不当,却又不允许指责,则过份的朋友有福矣。再则,「舆论」有啥神圣之处,不可以指责?又有啥特权之处,不允许指责?恕先生说不应公开指责,彷佛私下指责倒是可以的,呜呼,只有公开辩难,才光明正大;暗下毒手,算啥英雄好汉乎哉?
最后恕先生曰:「你现在的境遇已经好转了(你自己说过),而还在写那些强词夺理,不三不四的文章惑众,真不可原谅。你以后再发表言论时,要能秉着公正的超然精神,并依据真理,不要再为了迎合部份人的某种不满心理,而不惜强词夺理,颠倒是非。」
这就是说,凡是合乎有识之徒心意的,才是「公正」「超然」「真理」;凡有识之徒不喜欢的,或踩了有识之徒痛脚的,就是「不公正」「不超然」「非真理」矣。这种越窗报案式的论断,忍不住还是要照抄如上,以供欣赏,并垂千古。
吾友萧伯纳先生曰:「世界上讨论婚姻的无稽之谈,多过任何话题。侈谈爱情和坠入爱情一样的容易,而且更不能宽恕。」盖年轻人结婚也好,恋爱也好,都是凭他一时的感觉和见解,没有谁是按书行事的也。不过也幸亏没谁按书行事,否则的话,他简直结不成婚,也恋不成爱。盖这一类的教条多如牛毛,看得多啦,寸步难行,最主要的还是大家所讨论的,往往和实际并不符合。吾友高尔基先生在他的《托尔斯泰回忆录》上,说了一段故事:有一天,他阁下和柴霍甫先生,在克里米亚海边散步,瞧见托尔斯泰先生坐在那里胡思乱想,两位大作家蹲到他身边,没谈三句就谈到女人,只托尔斯泰先生一直不说话。到了后来,可能是忍不住啦,也可能是高柴二公缠他缠得没有办法,他曰:「我现在啥也不说,要我说的话,必须等到我已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