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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五千年传统文化中,至少有三件文化实在是优秀不起来的,一是宦官,一是女人缠小脚,一是男人姬妾如云。宦官一直到清王朝下台鞠躬,才算取消。小脚的寿命似乎延长了四十年,对日抗战时,北方乡下,还有人照缠不误。至于姨太太,目前仍很盛行。可是,北齐王朝的时候,所有王公大臣,或达官贵人,跟现在美国一样,无论怎么在外面胡搞,家里却硬是只有一个妻子,绝没有小老婆的,原因就在于他们差不多都是娶的公主。而北齐王朝从头到尾,又都是暴君,一旦公主老奶打了小报告,说她丈夫讨小老婆啦,准是喀嚓一声。这固然可为女性吐一口气,但也可看出不平衡婚姻实在是杀机四伏。
记得在敝大作里,曾提过「门当户对」,不久就接了几封读者老爷的信,日久天长,详细用辞已忘之矣,但大意却能记一辈子,均咬定柏杨先生脑海里封建余孽太多,落伍观念太重。一直到今天,我一想起该几位读者老爷,就要跺脚──恨不得跺到他脚上。盖该几位读者老爷之意,「门当户对」是老腐败玩艺,现在是啥时代啦,再帮这种腔,不是封建余孽是啥?
柏杨先生想,话似乎不能这么说,无论它是过去的也好,外洋的也好,我们必须有选择的抛弃,有选择的保留。有些性急如火,爱国如狂的朋友,主张起「西化」来,成了猪八戒吃人参果,连核带皮,一股脑儿吞,认为要西化就彻底西化,洋大人的洋枪洋炮火轮船,固然得接受,洋大人的花柳病,也得接受。而且嘲笑有选择的接受是古老的「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关于这一点,似乎有研究研究的必要,猪八戒先生如果非连核带皮,甚至连毛毛虫都一口吞下去,就吃不了人参果,那么,一口吞下去也未尝不可;但是,如果他可以把毛毛虫拂掉,把皮剥掉,把核剔掉,那么,他就应该吃个干干净净的。同样道理,如果我们没有智慧,没有能力选择,必须连花柳病也弄到身上才能西化,那么,害害花柳病也没啥了不起。如果不必害花柳病也照样可以西化,照样可以制出洋枪洋炮火轮船,照样可以民主法治,照样可以公平竞争,照样可以维持人性的尊严和价值,就不必大无畏的去害花柳病。
一句话说完,中国应该有选择的接受遗产,有选择的接受洋大人的那一套,如果遗产百分之九十九是糟透了的,就不妨选择剩下来的百分之一。如果洋大人那一套百分之九十九是精华,就应该拒绝剩下来的百分之一。美国当然是中国的一个活榜样,但美国的三K党,我们就不必为了西化,先也组织一个,然后再去努力消灭它。
──前几天,有位洋大人回华盛顿,一位朋友请他吃饭饯行,听说柏杨先生新做了一套西装,特地邀我作陪,露露脸拉拉关系。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谈起中美两国风俗人情,洋大人开腔曰:「有一点,不知你们留意没有?中国人的友情比较永远,而美国人的友情只限于自身。」我当时就端出孔孟学会嘴脸答曰:「那当然,中国有五千年优秀传统文化,文王,武王,周公,郑公,孔子,孟子,李子,桃子,一脉相传,到了柏杨先生,忽然更为光大,你们美国才立国几天呀?」他笑曰:「柏老,你这是中国人唱〈莲花落〉办法,不经过大脑,我的意思非指此也。」我曰:「听听你的。」他曰:「我讲可以,你阁下可别发怪论。」我急曰:「谁发怪论谁就是龟儿子,刚才说的那些,不过是看宣传品过多,滑了嘴罢啦。」
天经地义
洋大人曰:「好比吧,今天我们三人在此相聚,过了二十年,我的儿女长大,找到了你,叫你『伯伯』焉,喊你『叔叔』焉,你对他照顾爱护之情,就油然而生。」我曰:「这是天经地义的,知己朋友有时候托妻寄子,有啥稀奇的。」洋大人曰:「这是你们中国人的天经地义,我们美国人的天经地义就不是这样,不要说朋友,就是亲兄弟姐妹的儿女,到时候也好像路人。」
呜呼,诗不云乎:「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经洋大人这么一提,柏杨先生发觉果然如此。中国古老的传统文化中,至少这一点似乎应该保留下来,友谊不限于自身,还上溯到上一代,儿子是朋友,老头也亲近多啦。更延续到以后的孩子,海外华人,「刘关张」三姓不就共有一个祠堂乎?而且从功利角度来看,中国这种念旧的感情,可以使人际间产生一种黏性,更可以使整个社会产生一种黏性。
拉得太远啦,只是想说明一点,我们既不是亚当夏娃,凭空而降,也不是孙悟空先生,从石头缝里跳出来的,就没有办法不背上文化遗产的包袱。这包袱里的货色有好有坏。采取一刀两断的办法,不但是不必要的,也是不可能的。犹如猪八戒吃人参果式的西化,不但是不必要,也是不可能的也。
过去的「门当户对」,可能只指身外之物,宰相的女儿最好嫁给天官的儿子,百万富翁的儿子最好娶大实业家的女儿。柏杨先生现在嚷嚷的「门当户对」,却不是指外表上的那些玩艺,而是指婚姻的平衡──夫妇间健康的平衡,知识的平衡,性格的平衡,见解的平衡,境界的平衡,甚至家世的平衡,财富的平衡,朋友的平衡。前已言之,柏杨先生一直想返老还童,嫁给玛格丽特公主,最后当然是没有嫁成。不过万一嫁成啦,包管也不会是好婚姻。即令她阁下鬼迷了心,死心塌地爱我到底,那日子我也会越过越苦。盖伙食问题虽然解决,朋友问题却没有解决。昔吾友刘邦先生当了汉高祖之后,把老爹刘执嘉先生弄到皇宫里当太上皇,有吃有喝,有玩有乐,应该高兴了吧,可是他却不高兴,盖举目所及,都是儿子的部下,连谈谈心,发发牢骚都没有对手。还是刘邦先生把一些流氓地痞,从故乡迁了来陪他,老头才觉得舒服。夫玛格丽特公主的朋友,都是些衣帽整齐,文质彬彬的家伙,而柏杨先生却喜欢蹲到街头下下象棋,吃吃担担面,和老朋友聚聚,怨天尤人兼骂骂大街,而这些老朋友一个比一个没见过世面,见了公主就浑身发抖,直想开口借钱。这种婚姻,恐怕问题重重。
家世、财富、朋友,这三种门当户对,说出来实在俗不可耐,对于正在打得火热的男女──尤其是少男少女,简直宁可去买麻绳上吊,都不会听这一套。盖人在热恋之中,是不愁金钱的焉,是忘掉了身份的焉,是没有朋友的焉。这并不是说实质上如此,而是说表现出来的如此。一旦如花似玉答应了看电影,下小馆,就是卖掉裤子都干,坐到桌面,一面心中打鼓,一面面不改色点菜。斯时也,国王忘了他是国王,妓女忘了她是妓女,(反过来,则是千金小姐忘了她是千金小姐,偷鸡摸狗忘了他是偷鸡摸狗。)谁要不识相说对方家世不太高级,恐怕话还没说完,御鼻就挨上一拳。到了这种地步,两个人卿卿我我,晕头转向,一有空就挤到一起,不要说对朋友啦,就是对父母都没时间多瞧一眼。
可是一旦结了婚,过去英勇拒绝的问题,就会逼面而来。一个穷小子嫁了一个百万富婆,结婚证书就成了卖身契。最初几个月,他阁下还是丈夫;等不了太久,他就成了从非洲进口的黑奴,那女人用叮当几个铜板,就买了一个便宜货。一个没有社会地位的小子嫁给贵不可言的金枝玉叶,他在家庭中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他自己不但没有地位,他的爸爸妈妈都得满面羞惭的低着头走后门。
这些事在杨传广先生的不平衡婚姻上,可以找到影子,因为他妻子瞧不起他老子娘,所以他自己就不敢瞧得起他的老子娘。柏杨先生有位朋友,花了八千元娶了一位太太,老头年纪大了啦,好容易有个太太,倒也供奉备至,可是太太家里的人来他家住几天,他就板起来不平衡婚姻所必然产生的那种面孔,直到把岳父母板走为止。去年(一九六五)夏天,太太的弟弟来台北找事,在姐姐家只住了三天,就被他轰之。呜呼,舅老爷如果是得了诺贝尔奖金的朋友,他敢轰乎?他肯轰乎?杨传广先生的父母如果是台湾省长,恐怕俏媳妇和精公婆早嗲上啦,如果杨传广先生的妹妹是中国小姐兼女打狗脱,父妹二人在飞机场上,能几乎被推一个筋斗乎?一切毛病,都发生在婚姻的不平衡上。如果两人的家世、财富、朋友都是平衡的,啥节骨眼都没有矣。
然而,这些毛病不是不可以克服的,夫妇双方都具有大勇敢大智慧,照样可过好日子。但有些情形却是必须平衡的,娇妻大人体壮如牛,一拳能把砖墙打一个窟窿,而丈夫却弱不禁风,三口痰中两口有血,娇妻说去跳舞吧,丈夫跳不动;娇妻说散散步吧,丈夫连散步都懒得去;娇妻正兴致勃勃,丈夫却倒头要睡;恋爱期间,她的母性大发,可能把他当成小猫样珍惜,一旦成了夫妇,那才教煞风景哩。
爱情有价论
世界上最教人开国骂的事,莫过于玉洁冰清的大家闺秀,嫁给一个浑身都是花柳病的花花公子。就在台北,有一对在社会颇有名的夫妇,(我如果泄漏了他的名字,包管立刻就有天灾人祸。)他们生第一个孩子是聋子,生第二个孩子也是聋子,生第三个孩子更是聋子,简直一聋到底。搞得天昏地暗,求神问卜,结果检查出来,那位父亲老爷原来害着国际梅毒。在医学上,没有国际梅毒这个名词,但民间却人人皆知,据说梅毒毒菌有很多种,如果单是一种毒菌发作,还容易对付。如果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