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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的,差不多都属于这类型的女孩。柏杨先生那位世侄,就是在这种际遇之下娶了一位如花似玉的,这就得全凭运气了矣。就在结婚喜筵的那一天,隔壁桌上有几位呆头鹅,在那里唉声叹气,其中一位忽然问其邻座曰:「你跟林小姐泡了四五年啦,从她高中毕业一直泡到大学堂,啥时吃你的喜酒?」邻座茫然曰:「不知道。」问话的人曰:「胡说胡说,怎能不知道。」邻座曰:「确实不知道。」原来该邻座是一位音乐硕士──在某学堂任教,在音乐界颇有点名气,他有一次费了两个月工夫谱出一曲,献给他的女友,该女友拿在玉手之中,眺望了半天,他以为她会欢欣若狂,马上拧他一下,以示感谢哩。谁知道她眺望了半天之后,了了草草塞到皮包里,就要他陪她逛委托行。呜呼,君知道陪女朋友逛委托行的真实意义是啥?那就是说,她要敲他啦,他必须在口袋中装满了钞票,以便她看中了某一种贵得要命之物时,他就满面含笑的买而送之。他阁下一肚子气,再加上时值月尾,正闹饥荒,不愿跟她去,提议去看电影,她就摇摇屁股,走啦。
虽然两桌之间,有相当距离,而我又不认识该小子,但我一听就知道他们的恋爱要砸锅。不过,话又说回来,结不了婚,该小子固然发疯,还算他祖宗有德,如果一旦结了婚,穷艺术家娶了一位见钱眼开,那比娶了一颗原子弹还要糟。不要说爆炸啦,爆炸啦当然要粉身碎骨,不在话下。即令一直没有爆炸,那种放射线也能把他烤得皮破血流,毛发全脱。
什么人配什么人
见钱眼开型女人天生的要嫁给老板经理,和小开富翁,这种婚姻才是百年好合,盖他只要一天有钱,她就服服帖帖。即令若干年后,他的钱光啦,但她也老啦,耍不出新花样。而穷艺术家一旦红鸾星动,结识了见钱眼开,那可是霉运当头。常有些写稿的作家朋友,写起小说也好,散文也好,动不动就冒出来一位美艳绝伦的女士,两人一旦交谈,互通了尊名大姓,该女士一定尖叫曰:「原来你就是谁谁谁呀,我常看你的大作呀,写得好,写得妙,我以认识你为荣呀。」作者照例自己谦虚一番,有的还藉机说上一段使读者背皮发紧的话,然后二人就爱上啦,爱得难舍难分。
写这种小说的作家,即令不是头脑简单,也是一厢情愿,认为只要有两篇大作出笼,就会有一打以上的千娇百媚,争着往他怀里跳。呜呼,艺术家固有娶漂亮太太的特权,但这特权要靠上帝的恩典和他自己的真实本领,不是说浮浮飘飘两本小说就能使女孩子心神动摇。不要说别的,只说一点吧,如果遇到的小姐是见钱眼开型,恐怕不要说只写过两本啦,就是写过两箩筐都没有用。唯英雄惜英雄,惟惺惺惜惺惺,唯艺术气质的女孩子,才有爱上艺术家的可能性。
艺术气质,是一种不图近利的气质,而见钱眼开则是一种短视眼,别看她美目盼兮,巧笑倩兮,却是除了钱啥都看不见。而且只看见眼皮底下的钱,连三公尺外的钱都看不见,深信只有钱才是万能。艺术气质型不同的是,认为「才」才是万能,基本观念既然不一样,恋爱也好,婚姻也好,就也不一样。
《聊斋》上有一文,曰〈姐妹易嫁〉,为这两型的女孩子描绘出两种脸谱。书上曰:毛先生者,山东掖县人,官做到宰相之职。而他小的时候,父亲却是一个放牛的,穷得一清二白。同县有一位张先生,乃当地百万富翁,看他聪明可爱,前途不可限量,就把他收留在家里读书,当作子女一样看待。又把长女许配给他为妻,毛先生的母亲一听,百万富翁的女儿要下嫁给她的儿子,当时就吓了一跳,这一跳我想是难免的,盖贫富相差太远啦。
问题就出在长女身上,她听说把她许配给一个放牛的儿子,禁不住羞愧难当,气冲斗牛。偶尔有人向她提及她的婆家,她就把耳朵一掩,号曰:「我宁死也不嫁那穷光蛋。」等到结婚那天,毛先生兴兴头头,前来迎娶,在客厅里恭候,可是新娘坐在墙角却一味猛哭,连妆都不化,更别说上轿啦。
大小姐越是痛哭流涕,如丧考妣,被「如丧」的两位考妣,越是急得抽筋。执事进来传话,新郎要告辞啦,告辞啦者,就是催新娘快点上轿。老头连忙出来,扯谎曰:「小女正在梳妆,请稍停稍停。」扯罢尊谎,又回来规劝女儿。呜呼,这真是一个伟大场面,写在书上,还没啥热闹,如果搬到电影上,就热闹矣。百万富翁之家,大喜之日,张灯结彩,车马盈门,人声喧腾,穷新郎战战兢兢,枯坐在客厅之中,左等右等,不见新娘上轿。不要说有人向他咬耳朵传情报矣,就是察颜观色,也会看出有点不对劲。而新娘身为大学堂毕业生,天天盼望去菲律宾嫁给华侨,如今被老头异想天开,逼着嫁给一个其穷无比的小子,那股委屈之劲,足够使观众落泪矣。该老头自找烦恼,惹火上身,一会跑到新郎那里,叫曰:「我女儿正在描眉,马上就好啦。」一会儿跑到新娘那里,叫曰:「乖女儿,那小子目前虽贫,但将来前途无穷,为父的岂能坑你。」跳跃之状,不忍卒睹。
可是无论怎样拖延,新娘不上轿总无法结束这个镜头。老头情急,一迭连声吩咐用人去买麻绳,要吊死在女儿面前。闹成这种样子,就更下不了台。二女儿看不过去,也去劝她姐姐,劝了些啥话,书上没有交代,不外是说姓毛的那小子有出息,为人不可只看「钱」而不看「才」等等。大小姐一听,好呀,你也逼我往井里跳,瞧我的笑话呀,大怒曰:「他既然那么好,你怎么不嫁他?」二小姐曰:「爸爸当初没有把我许配给他,如果把我许配给他,用不着谁劝,我自然会嫁。」老头一听二女儿之言,灵机一动,就跟她商量,结果由她代替姐姐,梳妆上轿。
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是八股的,全在意料之中。穷小子后来成了宰相大人,而大小姐嫁了一位百万富翁,后来家破人亡,她阁下只好去尼姑庵里苟延残喘。对于这种结局,我们不以为有其必然性,婚姻不是赌博赛马,找个穷小子押上一注,就一定可押中,盖穷小子不一定将来必富,而百万富翁也不一定将来必穷,即令穷,也不一定穷到尼姑庵也。不过我们要从这故事说明的是,姐妹二人,正是两个极端,大小姐见钱眼开,而二小姐却有艺术气质,在乱七八糟,丢人献宝的浪潮中,毅然挑起重担,仅这一点,普通人就不容易办到。当然,如果二小姐不肯嫁国王时,大小姐准也可挺身而出,「你不嫁我嫁」。但天下不肯嫁穷小子的女人多,不肯嫁国王的女人少也。
择肥而噬
〈姐妹易嫁〉给我们的另一启示是:世界上逼女儿嫁百万富翁的父母,多如牛毛,盖少女们正值绮丽年华,吃喝玩乐,只要向老头老太太一伸玉手就行啦。就是父母不给钱,也会有臭男人勇猛奉献。想当年柏杨先生的令嫒从开始社交文定,一直到结婚大典,就从没有花过一文。我乃知事明理之人,当然不会不给她钱,每次她有约会,我都塞一点碎银子到她荷包里,以备不时之需。可是她简直花不出去,有若干次她表示表示,请那些前呼后拥吃点消夜,可是还没等她动手,小子们已跑到柜台上打架啦。
富贵之家的少女们似乎啥都不缺,独缺爱情,一旦到了「女心向外」之年,简直用铁链都锁不住。普通一点的,唯年轻英俊是视,只要该小子长得帅,会跳舞,会唱歌,在大庭广众中惹人肃然起敬就行。高级一点的则只要能写两篇小说,能说两句英文,她就五体投地,认为别瞧他目前固穷,二十年后,准一条好汉,届时名震世界,莎士比亚先生给他提鞋都不配。可是作父母的却难得有这种想法,盖二十年是一个漫长的日子,到时候莎士比亚给他提鞋都不配,当然很好,万一弄砸了锅,成了他给莎士比亚提鞋都不配的局面,该如何是好乎哉?故远的不如现的,期票不如本票,眼里瞧的不如口袋里装的,文化人──尤其是尚未成名的文化人,遂不值一个屁;「有经济基础的人」,才是上等女婿。君看过《梵谷传》乎?梵谷先生向老头求婚,老头整人为快乐之本,曰:「你把你的手指烧掉,我女儿就嫁你。」梵谷先生一听,烧掉就烧掉,当场就烧,烧得皮肉嗤嗤,双目流泪,可是老头仍不答应,不答应固然可以说老头心狠如狼,但普天之下,大多数老头老太太都是见钱眼开的。即以柏杨先生而论,道德学问,真没啥可说,可是我选女婿时,就是只看他的金银财宝。我的小女儿在美国第一次恋爱,对象是个学文史的,也就是现在大专联考乙组那类小子,我连夜打出长途电话,严厉禁止。呜呼,她如果嫁给一个作家,每月怎能给我两老寄三百元美金乎;现任女婿乃一洋大人,在波城绿意斯镇开五金杂货店,小女儿只要顺手牵一把锅铲寄来,就够我吃一个月矣。
说了这么多,只是说父母往往逼女儿嫁百万富翁,而女儿往往坚持嫁穷小子,这当然不是全体如此,有些千金小姐身上天生的流着见钱眼开的血液,跟老头老太太的意见不谋而合,择肥而噬,不但一团和气,也一帆风顺。不过一旦女儿是艺术气质型,就不得不热闹起来,掀起家庭革命。夫家庭革命者,一句话可说完,那就是,艺术气质型反抗见钱眼开型。这种革命是常见的,只有〈姐妹易嫁〉这种革命,却是见钱眼开型反抗艺术气质型,乃属绝对少数。老头老太太竟然主张放长线约大鱼,女儿却认为穷小子不可靠。世界之大,可谓无奇不有。不过这种场面,如凤毛麟角,不是女儿凤毛麟角,而是老头老太太凤毛麟角。
心理学家把人类分为内向型和外向型,曰内向型如何,曰外向型如何,振振有词,好像言之有物,结果发现人类没有绝对的外向,也没有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