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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星期,柏杨先生和几位朋友在一块聊天,有一个老头从他皮包里摸出一把裁纸刀,上面有一凹沟,我奇怪曰:「这种刀特别特别,少见少见。」该老头曰:「用这种刀自杀最好,只要一插进胸口,鲜血顺着凹沟流出,一会就死。」我曰:「胡说八道,我不相信。」该老头曰:「你孤陋寡闻,懂得啥?」我曰:「信口开河没有用,你往自己胸口插一下试试,如果死啦,我输一块钱。」大家一听我的提议,全体赞成,经过民主表决,当然一致通过,但该老头却怎么说都不肯一试。呜呼,他当然不肯一试,盖输赢都惨不忍睹。
然而若鸦小姐焉,若安先生焉,若该臭男人焉,却硬是要试,真是不可解矣。嗟夫,互爱基于互信,没有互信,乱生歪主意去试探,爱就成了屁话。
千千万万
「红颜薄命」四个字不知道是谁发明的,跟不知道是谁发明缠小脚的一样,反正已经流行得很广矣。我们不是考据家,不必去钻牛角尖,但「红颜薄命」这句话似乎比女人缠小脚正派得多,女人缠小脚缠了一千年,如今彻底崩溃,纵令是疯子,都没有人再欣赏三寸金莲。可是纵令不是疯子,大家仍都欣赏「红颜薄命」,君不见电影明星林黛女士自杀之事乎?大家除了叹「红颜薄命」外,简直没有别的可叹的。三十年前,上海也有一幕悲剧,比林黛女士还要倾国倾城的一位电影明星阮玲玉女士,也是自杀身死,大家也是除了叹「红颜薄命」之外,没有别的可叹的。玛丽莲梦露女士一嫁再嫁三嫁,一离二离三离,最后服毒自尽,一死了之,美国社会在私下谈话中是怎么个叹法,我不知道,但却是知道中国人的叹法,仍是老话一句,曰:「红颜薄命。」
电影明星似乎太极端啦,用作例证,使人一时不能从震撼中清醒过来。其实即令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红颜薄命」四字也同样乱往外冒。我外孙女有一个同学,毕业于台北师范大学堂音乐系,到了美国就跟一位打狗脱结婚如仪,正当大家函电交加,又贺又羡时,忽然间该打狗脱不知道出了啥毛病,竟在洋大人医院里翘了辫子,消息传来,听到的几乎也是「红颜薄命」的叹息。柏杨先生巷子里就住着一位小寡妇,她丈夫生前和她恩爱得不得了,丈夫死已四年,而她迄今不嫁,膝下有一个五岁的孩子,每次从柏府门口走过,老妻就叹曰:「真是红颜薄命呀!」有一次叹得我实在忍不住,插嘴曰:「阿保桑,你今天丈夫仍在,儿女又都成人,命倒很厚,大概你一直是黄脸婆,从没有过红颜的缘故。」这句话伤了她的自尊心,老羞成怒,几乎把油瓶都摔破(按,那一次她阁下正去小铺买花生油)。不特此也,五年之前,曾有过这么一回事,一位大学女生,生得花容月貌,却偏偏爱上一个该死的中年男子,该中年男人面如毛驴,牙如墓碑,穷得叮叮当当,实在看不出有啥前途,父母当然反对她嫁他,不但父母反对她嫁他,便是柏杨先生暨夫人,天生的势利眼,也反对她嫁他。可是她却硬是跟他私奔啦,有一次看见他们一块看电影,衣服破旧,皮鞋上全是尘土,虽容光依旧,但窘态毕露,真是一朵鲜花插到牛粪上,预卜其将来一定要受活罪。老妻就不禁叹啦,叹的仍是「红颜薄命」,一则怜之,一则惜之,一则觉得自己幸而不是红颜而沾沾自喜焉。
这种红颜薄命的场面,历史上千千万万,现社会上也千千万万,使人怵目惊心。
「红颜薄命」是相对性的,也是预言性的,它不单独的说明一种现象,而且肯定了凡是美丽的太太小姐,将来准没有好下场。君还记得老牌明星杨耐梅女士之死乎?她阁下跟柏杨先生年龄差不多,当她风靡中国,把臭男人整批整批修理的时候,我还没有进京师大学堂哩。她可以说是时代女性,除了漂亮非凡,不在话下外,还有种种天摇地动的杰作。她是中国第一位有自用汽车的女人,也是中国第一位在永安公司当众伸其玉腿提袜子的女人。嫁了一个丈夫,有钱得要命。可是三十年风水轮流转,五年前吧,有人发现她那位有钱得要命的丈夫,在香港街头敲石子,消息传开,她的女儿把她接到台湾,总算老有所养,寿终内寝。她的丈夫被人在香港安置一个小差事,大概糟蹋过度,竟卧病不起,新闻记者往访,他曰:「美丽的女人都是有毒的!」说罢这句至理名言,才断了尊气。
其实他的这句至理名言仍是老生常谈,谓之「女人是祸水」,中国人彷佛是推卸责任能手,只要出了乱子,第一件事便是想办法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圣人不云乎:妲己亡商,褒姒亡周,西施亡吴,杨玉环女士则把唐王朝搅得七零八落。好像那些皇帝之类一点责任都没有。天下怪事虽多,都怪不过此也。杨耐梅女士的丈夫,从有钱得要命,沦落到路边敲石子,有它的原因。大如时局变化,小如身无一技之长,而又好吃懒做,并不简单,但在他看起来,一切罪过,却全是因他妻子太美丽的缘故,混账到如此程度,上帝教他有石子可敲,还是恩待他哩。
然而不管怎么吧,在男人是「女人祸水」,在女人则是「红颜薄命」。「美丽」这玩艺,好像一张香喷喷的夹心饼。如果一面烙得既焦又黑;另一面还没有烙熟,仍是生的。这是烙的毛病,而不是夹心饼的毛病,更不是香喷喷的毛病。偏偏到了今天,圣人提倡于上,圣崽传诵于下,烙的没有毛病,而毛病反而出在夹心饼、香喷喷上,怎能使人心服口服乎耶?呜呼!天下薄命的人多矣,女人薄命固然遍地皆是,而男人薄命也同样的遍地皆是。即以柏杨先生而论,简直跟历史书上描写的那些大人物同一个模子浇出来的。柏杨先生之初生也,室有红光,门有雀叫。之后,少有大志,异于群儿;七岁时曾用一张世界地图擦屁股,叹曰:「大丈夫当如斯也。」一个冬烘老学究,据说还闻而异之曰:「五十年后,有圣人出,拯救苍生,岂此子乎。」又之后,更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依历史书上的情形,至少也应是一国的国王才对。想不到如今行将就木,连个科员都没爬上,每对镜掀须,不禁唏嘘,此非「心比天高,命比纸薄」者欤,悲哉。
男人薄命
有时候想一想,当一个男人真没意思,辛辛苦苦,像牛马一样上学堂,念诗书,有些家伙已过了四十大关,还在读打狗脱。好容易熬出一点眉目,却半路里杀出一位女程咬金,看准目标,用不了三斧头,就把他砍下马来,抓而掳之。那也就是说,她跟他结了婚啦。这一结婚不当紧,他阁下流血流汗的成果,遂跟她阁下共有共享,她阁下打打麻将,生生孩子,饱食终日,坐享成果之余,还怪该男人没有出息。
记得有一幅连环漫画,画的是「男人一生」,该男人小的时候,壮志如雷,简直一脚能把地球踢个窟窿,等到入了小学,脑筋里想的已经比较实际,不打算踢地球矣,不过却是相信当皇帝,总没啥问题。等到上了中学,不再想当皇帝矣。但部长焉、大使焉、经理焉、董事长焉,却多少有几分把握。再等到上了大学,大事就不好啦,脑袋上只画了一个饭碗。
上面说的是第一阶段,虽然只剩下来饭碗,却总算敢想点东西。到了第二阶段,则连想都不敢想,臭男人像驴子一样,拉着一辆破车,最初车上空无一物,他还兴兴头头,拉得起劲。过了一会,有一位如花似玉上车啦,即半路里杀出的那个女程咬金是也。又过了一会,一个孩子也上车啦,当然是她生的。又过了一会,第二个孩子也上车啦。这还算正常的,至于不正常的,不但太太儿女上车,自己的父母兄弟姐妹,或是太太的父母兄弟姐妹,也都上车啦。车子上嘻嘻哈哈,眉开眼笑,好不快活;只有该臭男人拉着拉着,越拉越重,气喘如牛,口吐白沫。遇见路当中埋伏的石头,绊了一个筋斗,栽得门牙掉了两个,但仍不能休息,爬起来还得照旧猛拉,一直拉到筋疲力尽,倒毙街头。
在人生竞赛中,当然也有妙不可言的,当皇帝的当皇帝,当官崽的当官崽,他们根本用不着自己拉车,而是自己坐到车上。不过大多数臭男人都属于薄命之徒,幻想固然砸得粉碎,就是本本份份的理想,也大半「不如意事常八九」,心有余而力不足。最后不得不低头屈膝,老死窗牖。杜甫先生诗曰:「此翁白头真可怜,伊昔红颜美少年。」呜呼,谁还记得他红颜美少年时代乎?我想读者老爷中读此诗句,恐怕垂泪的多,不垂泪的少也。
比较起来,男人比女人更要薄命。但这还不算惨,最惨的是,当女人薄命时,她的朋友会越多;而当男人薄命时,他的朋友不但不会越多,反而会越少。一旦薄命到极端,简直一个朋友都没有矣。君不见漂亮的小寡妇乎,丈夫虽然翘了辫子,手中又无一文,连送极乐殡仪馆的钱都没有,瞧那些正人君子兼古道热肠之士拍胸脯吧,张先生拍得冬冬响,李先生拍得哎哟哎哟响,王先生甚至把肋骨都能拍断。不要说送殡仪馆啦,连洋房都会为她买下一栋,可是一个臭男人一旦薄起命来,好比说,吃了官司吧,被押进天牢。或者失业三年零八个月吧,饿得口吐苦水。恐怕很难有谁上门,呜呼,痛哉!
问题也就发生在这里,男人薄命,好像天经地义,没啥可说。而女人薄命就不然,彷佛她们天生的要坐享男人成果,一旦享不成就惊天动地,纷纷叹气。一位女士焉,想当年是大学堂校花,有六个男人曾为了被她一脚踢而表演过自杀,二十年之后,该女士却住在破屋,专为她入了狱的丈夫补破袜子,你瞧人叹她薄命吧。可是一个一直考第一,又当过自治会主席的小子,二十年后,天天骑着随时都要崩溃的单车上班,却没人叹他薄命也。
即令在女人圈里,薄命似乎也不仅限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