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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邦先生拳打脚踢,搞出了一个王朝,当了皇帝。而皇帝也好,大臣也好,将军也好,当初大家都是大哥二哥麻子哥,不分彼此,咬耳朵摸屁股的朋友,天下是大家打下的,要高兴当然一齐高兴,「群臣饮宴争功,醉或妄呼,拔剑击柱」。把刘邦先生搞得焦头烂额。叔孙通先生遂抓住机会,建议「共起朝仪」,共起朝仪的结果是刘邦先生大悦,曰:「俺今天才知道当皇帝之妙也。」于是,叔孙通先生趁着主子大悦之际,缘竿而上,把他的学生荐了上去,刘邦先生乃一一发表他们为「郎」(类似现在次长、司长、科长之类的官)。叔孙通先生也真会做人,刘邦先生不是赏了他五百斤黄金乎,他也转送给学生,学生欢呼雷动,赞曰:「叔孙先生真是圣人,知当世务。」
我想读者先生现在可以了解「圣人」的定义矣,圣人者,「知当世务」,能弄到官做,也能给人官做之人也。社会上很多奇异的事情,便由此发生,在洋大人之国,不学一定无术,而在我们中国,不学硬是有术,谁使他有术乎,官使他有术也。那也就是说,官就是圣人,官大啦,道德学问也跟着大。有很多场合,大官崽端着嘴脸,猛训小官崽曰;「你看的只是局部现象,而我看的是全局,我必须考虑到全局。」直把小官崽训得张口结舌。其实他懂得啥叫全局?他如果有眼光看全局,早买麻绳上吊矣。他的哲学根据就是官大学问大,盖远在两千年之前,叔孙通先生起,圣人就和官崽结合,化而为一,弄得既官且圣,既圣又官。一旦柏杨先生的洋女婿(按:柏杨先生令嫒于前年和美国一位擦皮鞋的在纽约隆重结婚,好不可羡。读者先生不必送礼啦,原地肃立致敬即可啦),只要由他向当朝一品提一提他岳父如何如何,依目前风气,凡洋大人一提的,无不身价十倍,则我当个地震局局长,准不成问题。走马上任之后,用不了三天,我就是地震专家矣。盖只要手中有权,便是圣人,说啥都懂,训起人来,头头是道。
「圣人」的定义
叔孙通先生最大的功劳是代编字典的为「圣人」下定义,要想当圣人,非有权给人官做不可。有权给人官做,才能致训词而勉后进,否则便不值一文也。不要说社会上啦,就是在至高的大学堂里,年头也有点不对,柏杨先生想当年念书时,对教习们由内心发出敬意,老师布鞋长发,棉袍上都是补鞋,敬意反而更增。现在恐怕不太简单,一个有权给学生官做,或有力把学生弄出国的教习,才有份量。别瞧把孔丘先生恭敬得昏头转向,那是孔丘先生死啦,如果他阁下还活着,去国立台湾大学堂教书考试,恐怕没有人听他「言寡尤,行寡悔」那一套。钉
除了为「圣人」下定义外,叔孙通先生还作了一件启示,那就是老板大人和子孙圈的关系,在于能不能给他们好处,诸生追随叔孙通先生东跑西跑,总算死心塌地矣,书上虽没有详加描写,但主奴间的感人事蹟,一定很多很多。可是逐渐的他们不耐烦起来,来了个窝里反,群起而向老师提出质问。幸亏老师身怀绝技,不负众望,否则僵到最后,一哄而散,那才精彩。故任何老板大人必须有官在手,前面不是提过明末皇帝朱由检先生乎,别看他凶暴起来,恶气冲天,一旦李自成先生进了北京,他阁下没猴子玩啦,再不能给人官做啦,大家立刻就表演「众叛亲离」,以致他亲自敲钟召集百官,都没人理。历史上对该现象十分浩叹,其实没啥可浩叹的,怎么样聚,怎么样散,没有把他绑起来献给新老板已算高级文化矣。
韩非子曰:「王者与师处,霸者与友处,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开创之局的领袖,尊敬他任用的人,像周武王姬发先生对姜子牙先生,尊之为尚父;像齐桓公姜小白先生对管仲先生,尊之为仲父;像汉昭烈帝刘备先生对诸葛亮先生,甚至表示把政权都愿让给他。其次则把他用的人当做朋友,这例子多如牛毛,刘邦先生和萧何、韩信、张良,一直是穿一条裤子的关系;苻坚先生和王猛先生,一见倾心,成为至友;李世民先生的左右手,也都情若兄弟。
可是,「亡国之君,与奴隶处」。呜呼,创业之世,用人唯才,年长者成了老师,年轻者成了朋友。等到政权稳定,进入守成,用人便不管才不才啦,只瞧瞧资格如何,这就开始发僵。等到末世,天下大乱,用人安全第一,就只有子孙圈矣,子孙圈中人都是靠聪明而被赏饭吃,而不是靠智慧换饭吃的,老板大人左一看焉,一堆谄媚的脸,颂他天纵英明;右一看焉,一群举业的脸,颂他不同凡响。他怎能不飘飘然而晕晕忽哉,偶尔操操妈,罚罚跪,自理所当然。
读历史书好像读小儿连环画,有时真能入迷,胡秋原先生研究历史的结果,认为中国之衰,衰在明王朝姓朱的手里。盖十五世纪前后,西洋已经发明了蒸汽机,进入工业革命,中国还在那里关着大门自掘坟墓。皇帝奇昏于上,官崽奇贪于下,一步之差,遂一直追赶不上。柏杨先生想这话当然有道理,但如果再往远处探讨,中国人被酱成今天这个样子,恐怕孔丘先生的责任也不太轻,他阁下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杀了少正卯先生,便是一个凶兆。住在台北新店的刘德先生,上周巴巴来信问我孔丘先生的官是怎么弄到手的,又是怎么垮的。算是把我问住啦,不过怎么垮的,古书上有过介绍,说他阁下眼看鲁国不行啦,自动不干。这恐怕是吊死鬼搽粉,死要面子的话,从他一当官就杀人的气质来看,其权力欲望之强,不见棺材,怎能掉泪?不到紧要关头,未必有自动辞职的壮举,可能因杀了少正卯先生而全国譁然,那时候小民们灵性尚未被酱,有了反应,才不得不卷铺盖。
但他阁下是怎么当上官的,古书上没有提,大概属于马尾提豆腐之类,不能提也。他之被学生举为圣人,似乎和他当大司寇有关,否则的话,瞧瞧叔孙通先生便知,如果手无寸铁,他的学生恐怕不会那么尊重他。圣人做事,以老板大人「大悦」为第一要务,只有老板大人「大悦」,才会既有「金」,又有「郎」,这种气质产生了程颐朱熹诸位道学先生的一套,小民遂一天比一天呼吸困难。呜呼,如果中国衰弱之基是从明王朝开始,时间还短;如果中国中毒中得更久,事情就不好办啦。
有一种现象最为惊人,抗战时蒋百里先生说过一个故事。一个坑焉,有一个人绕着它走,掉了下去,第二个人小心翼翼的也绕着它走,也掉了下去。第三个聪明绝顶,绕坑走之,十分有把握掉不下去,结果一声响亮,照掉不误。蒋先生这故事是说给日本人听的,请他们不要太相信他们的武力。今日思之,意义就更深长。一个冷眼旁观的人,如果抬头四望,往往可以瞧见很多人都正在绕着该坑团团猛转;有的头顶高官巨爵,有的傲然四顾,有的腰缠万贯,有的学贯中西,有的道德高妙,有的不过一粒芝麻。但走来走去,无不纷纷哎哟哎哟。有的只走了三天,嘴脸还没有端正就掉下啦;有的走了二十年,已经认为笃定泰山矣,也归一掉。掉下之后,马上有新的绕坑人继起而走,呈现出同样天然色大银幕。
眼前欢
记不得是那一本书上矣,有一则笔记,说明王朝末年,有人到辽东(现在东北)谋生,回来告人,他在那里见到的人,虽街头巷尾玩耍的顽童,都有将相之貌,因而叹曰:「不出三十载,有王者兴乎?」大意如此,惜忘其出处。该书作者原意,是一种事后有先见之明的宿命论,认为满清政权,乃天老爷命中注定的。这当然是狗屁话,不必论列。柏杨先生的意思是,这故事可给我们一种启示,那就是,我们虽生在三百年之后,仍可想像出来满清王朝初起时那种兴隆奋发的气象,每一个人,上至在朝的大官,下到街头巷尾撒尿玩泥的顽童,都有一种蓬勃磅的气度和朝气。夫国者人之积,人者心之器,人人都往成功的路上走,人人都在事业上有成就,集小的和零星的成就,自然而然的聚成一个大的、整体的成功。美国人很少高喊使人打嗝的口号,他们只努力创造自己的事业,而国势是人民事业的总和,无数细小的支流,自然汇成汪洋大海。
如果社会上人人都在那里绕坑,人人最后都掉了下去,便实在严重严重。张三先生焉,不过当了一个主任,便立刻把眼睛搬到脚底板。李四先生焉,不过写了三本书,便立刻烧得屁股坐不住。王五先生焉,手中有几个银子,简直连爷娘都能活埋。赵六先生焉,事业稍有眉目,和穷朋友握手都嫌脏。有些人说,这不过是世态炎凉而已,每个时代都有,有啥可说的。呜呼,如果单纯的是世态炎凉就好啦,糟糕的是,这竟是一种时代的普遍气质,广泛而入骨的灵性堕落、短视、浮浅、无耻、可笑。于是,大家便只有一个结局,那就是落叶纷纷。迷死脱张焉,脚底生眼,咚一声,跌到坑里,跌了一头泥,匆忙往脸上搬眼睛都来不及。打狗脱李焉,不可一世,也是咚一声,跌到坑里,腿都断啦,想赶紧「以示民主」同样来不及。这种自作孽不可活,报应不爽的镜头,小民看啦,固然痛快,不过如果构成社会的每一个人结局都是如此如此,换句话说,人人都往失败的路上走,人人都在眼前欢,都在「今日有酒今日醉,管他明朝剑割头」,在圈圈里又打滚又欢呼,不敢冷静,也不肯冷静。我们活在这些人群之中,能不心如捣蒜乎?
社会上嚷嚷得最厉害,连耳朵都震聋的一句话是:「没有人才。」也难怪有此嚷嚷,多少年来,无论大事小事,几乎没有一件事不窝窝囊囊,丢人砸锅。小民固然望人才如大旱之望海龙王。便是高高在上的二抓份子,私欲满足之余,也想到人才之妙,而兴「没有人才」之叹。好像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