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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杨全集-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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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措施是有历史性意义的,台湾各地电话簿,一向都印有用户住址一栏,可是到了去年(一九六六)秋天,台北电信局忽然放出空气,说要穷则变,变则通,改上一改,把用户住址那一栏取消啦。理由冠冕堂皇,风雨不漏,主要的是「保密防谍」,盖常有些穷兮兮的朋友,凭着一本电话簿,按址出击,乱打饥荒,有扰乱民心士气之嫌。尤其是若干大家伙,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穷兮兮登门拜访,打发吧,实在不胜其扰,不打发吧,有些人会开一顿国骂才走,而且门铃之声,不绝于耳,简直烦之又烦。这烦加到小民身上,固没法度,可是加到大家伙身上,就有了反应,反应之一就是一脚踢到电信局局长的屁股上,于是乎用户住址遂告取消。
   另一个理由,似乎是恐怕共产党潜伏份子作怪,盖台北不比华盛顿,美国社会,电话算不了啥,而台北拥有一部电话,颇不简单,共产党只要抄下电话簿上用户住址,就把台北社会的中坚份子,调查得一清二楚。这个理由较前一个理由更为可怖,不要说电信局局长挡不住,比他阁下再粗一号的官也挡不住。
   去年下半年的电话簿,就像被谁砍掉了尾巴,不但有电话的朋友叫苦连天,便是没电话的朋友也叫苦连天,过去的电话簿除了可查电话,还可查地址,好像一本公开的私人通讯录,遇到不易联系的朋友,翻翻电话簿,也就知道啦。而今只剩一半,就跟你交一个朋友,只告诉他姓啥,而不肯告诉他叫啥一样,不仅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并不十分实用而又必须十分实用的半截工具。
   大家伙有大家伙的反应,小民有小民的反应,当时各报曾有不少抨击和建议,柏杨先生本来打算也要嚷嚷的,可是那时正在打别的架,抽不出手。二则一听说理由如此吓人,见风转舵,就没有插嘴。不特此也,还努力为电信局辩护,以示忠贞。有一次在朋友家摆龙门阵,为了这件事,最初还只抬杠,后来几乎开打,弄得不欢而散,一直到今天我跟该朋友都不说话,用心之良苦,真可惊大官而泣小吏,特此宣传,拣骂的朋友在记柏杨先生的账时,千万拜托加上这一笔。
   其实这些顾虑,连活神仙都不能自圆其说,主要的是,一个自认为已经够格的朋友,他尽可单独行动,通知电信局不刊出他的地址,或不刊出他的名字,电话簿上过去多的是「某宅」字样,不必自作多情,认为有谁拿着板子,非要他全盘招出不可也。更进一步的,他也有权连「某宅」都不必刊,也没有人会关心他阁下,何必锣鼓喧天,把小民的这一点方便也剥了去哉。
   第二个理由更简单明了,刊出用户住址的电话簿已流行了十七、八年,共产党如果工作做到这上的话,早弄到手啦,他们即令像我们一厢情愿的那么其笨如牛,还没有弄到手,经过这么一嚷,临时发动,恐怕要多少本都有。而且,我们也似乎不必把共产党怕成这个样子,除非认定了台北十拿九稳要移交,否则他们弄到手也没用,犹如他们弄到了华盛顿的电话簿也没有用一样。
   台北电信局这次宣布恢复用户住址,具有历史性的意义,不是说这是一件大事,即令全中国电话簿上一百年都不刊载用户住址,也憋不死人。说它具有历史意义者,盖中国官场有一项最大的学问,就是「死不认错学」和「政府威信学」,宁可一错错到地狱里,也不回头。非不回头也,与「政府威信」有关也。即令回头,也不能说是接受小民建议回头的,而只能说是他自己自动自发回头的。于是乎就像用蜡烛来焊漏了的开水壶一样,恐怕不但维持不了威信,反而会动摇国本──使小民因该官崽一个人的择恶固执,而对政府感到愤怒和厌恶。所以电信局此举,是一个新风气,他们如果干屎橛到底,说不印住址,就不印住址,小民有啥办法乎哉。可是这次他们却承认接受了用户的建议,报上说,他们曾向有关机关交涉,有关机关也同样愿意接受。呜呼,现在已决定加刊矣,并没听说政府的威信有啥损失,不但没啥损失,这种勇于改正的态度,反而更增加政府的威信和官员的声誉。吾友刘备先生曰:「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希望这是一个开始。等柏杨先生凑够了银子,一定请该局长老爷方贤齐先生下小馆喝一盅。
   不过,社会上现在流行的登堂入室打饥荒的现象,也实在使人捶胸打跌,柏杨先生尊府就经常有这种节目上演。最该死的一次是,我正在睡午觉,补一补熬夜的不足,大门却被擂得好像着了火,开门一看,一个家伙站在门口,含笑点头,作伟大状,还没问他干啥的,他已从旁挤过,往沙发上一坐,跷起二郎腿。此时也,弄得我老人家惊疑不止,盖我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善忘,可能啥地方见过,也可能他是巡抚大人微服私访的,故不敢多嘴,只好也陪着他傻笑,一直陪到他开口借钱,才知道素昧平生。
   
   
   异人来访
   柏杨先生遇到最精彩的一次就发生在阴历初八日,一位长长头发的年轻朋友,登门造访,先拉同乡关系,再叙述他怀才不遇兼身染重病,然后顺手牵羊开口曰:「柏老,你是乡前辈(是乡「前」辈抑乡「贤」辈,当时心情紧张,没听清楚),而在下举目无亲,不能看我饿死呀!」我曰:「你怎么失业的?」他曰:「我的肾脏炎很重,老板给了我三个月薪水遣散啦,几个月下来,身无一文,只好投奔你老人家,千万救我一救!」说罢就要哭,我急曰:「别哭,别哭,大数目我可没有,小数目一定效劳。」他曰:「小数目,小数目。」我看他实在可怜,就把小孙女的压岁钱偷出来五十元,双手捧上,谁知道不捧上则罢,一捧上就碰了钉子,他双目凝视着我满是青筋的尊手,面露不悦之色,淡淡曰:「这五十元够干啥,给小妹妹买糖吃吧。」我本来要发气,可是正好家中无人,怕他开揍,只好忍了又忍曰:「那么,你以为我可以帮助你多少?」他曰:「至少也得五百元。」我大惊曰:「五百元,老哥,我要写一万字才能挣五百元,敬请原谅,实在没有力量。」他不慌不忙,环顾了一下四周,开腔曰:「柏老,看你的家具都不止五百元。」呜呼,这算啥话,我既不欠账,也不拍卖,怎能对我的家具估起价来。可是他却一会软一会硬,最后把小孙女所有的压岁钱一百五十元全部偷出来给他,他还是非二百元不走。我只好请他明天再来,他怀疑的一味摇头,我指天发誓曰:「我要报警,就是龟儿子。」第二天,他果然又来啦,两百元就跑到他腰包里。
   ──一直到今天为止,小孙女还没有发现她的压岁钱失了踪,老妻那两天适时的上街买菜,也不知道有这项助人壮举。这些时忧心忡忡,一旦东窗事发,婆孙二人联合起来,我老人家的胡子危矣。
   所好的是这种严肃的节目不多,大半都很有礼貌,其理由不外是:「病啦。」「要到南部去,只差十五元不够买票。」「失业太久。」一个月总要碰上三、五位,也有一个人来上两、三次、四、五次的,但来六、七次的却没有。可能已找到了工作,也可能自尊心使他再度挺起脊梁。
   柏杨先生虽然穷得连骨头都叮当作响,但对找上门的朋友,却有坐地分赃之风,来者不拒,少则十元,多则一百元至二百元。阴历年前,一位自称是吾友冯沅君女士的儿子,小伙子约五十余岁,去《自立晚报》找我三、四趟,最后一次才把我捉住,不由分说,破口就骂,把我骂得晕晕忽忽,报馆朋友也一齐围上来观看山景,以为当初他救过我的命,现在我阔啦,就忘恩负义了啦,我却固不认识他也,而也从没有听冯沅君女士有这么一位不姓陆的儿子。但该小伙却以为我故意避不见他,就跟我老人家豁上,结果还是俘了我二百元走。阴历年过后,他又驾临,给了小孙女四块钱压岁钱,又俘了三十元而去。前天送来两副他写的对联,一副给《自立晚报》总编辑罗祖光先生,一副给我老人家,笔触苍劲,不亚名手。从谈话中,看出他是一个好人,天真爽快,才华四溢,只不过酒害了他。
   穷兮兮朋友中,多半是游击队,猛不防杀出程咬金,俘个十元二十元,或一百元,迅速撤退,以后虽鸡犬之声相闻,也老死不相往来。几年前曾有人当面举手发誓说,他回高雄后,一个月内如不把钱寄还,就教汽车压死。我坚决的请他收回成命,为这可怜的几块钱出车祸,而且压死他阁下的司机先生,也没坏过良心,为啥让其吃人命官司乎?
   但穷兮兮朋友中的正规军就不然矣,结结实实,以硬碰硬,这个月来啦,下个月又来啦;这个星期来啦,下个星期也又来啦。柏杨先生有个学生,某某大学堂毕业(他的毕业文凭就带在身上),十八年前,在台湾省政府人事处,当过一任大权在握的科员,大概升官没升上,或其他原因,觉得有点委屈,向顶头上司大发了一阵虎威之后,就不干啦(他宣传说是他不屑与那些混蛋为伍,自动自发辞职的;但那些被他称为混蛋的人,则宣传说是把他免职的),这些都无关紧要,关紧要的是,他一不干就十八年。吾友王宝钏女士熬寒窑熬了十八年,而这个小子却向我打饥荒打了十八年,不过王宝钏女士熬了十八年就熬到了头,而这个小子熬了十八年仍熬个没完。记得他失业后不久,第一次开口借三百元,呜呼,阁下记得十八年前三百元的购买力是多少乎?三百元可供一个人十个月的伙食。以后随着岁月的逐增而渐减为一百元、八十元、五十元、三十元。从前年起,我就严格规定,每月十块钱,实行下来,颇有成效,盖只要到了月初,他阁下往面前一站,我就把钞票往他手里一塞,两个人大眼看小眼,谁都不说一句话。可是到了去年夏天,该小子说话啦,认为一个月前来看望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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