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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令人感伤。《读卖新闻》主办名人赛,把围棋界人事递嬗的一幕戏剧化了,表演化了,也职业化了(「名人」有奖金、有待遇),于是万头攒动,看偶像之倒塌。这是一种相当残酷的安排。」
柏杨先生曰:对这一点感想,我倒是没啥感想的。不过敝家乡有句俗话:「吃饱了凉粉让让座。」君去过公共厕所乎?眼看要拉到裤子里啦,可是里面那个小子却一直蹲在那里唱小曲,你说应该怎么办?是满面流泪,哀求他快出来乎?抑给他一块钱,请他屁股留情乎?当一切他都无动于衷时,是向警察局报案,请三作牌驾临评评理乎?抑索性自己下手,拖他出来乎?
呜呼,拉屎拉完啦不叫残酷,教别人拉到裤子里才叫残酷。吃饱了凉粉走路不叫残酷,教别人活活饿死才叫残酷,然乎?不然乎?
方以直先生第三点感想曰:
「日本这个社会挺『奇怪』。坂田是上流社会的闻人,结交权贵,望重一时。二十三岁的林海峰,竟然敢向他挑战,没有人骂他『犯上』,林海峰一出手,坂田吃不消,也没有人来包围、来压迫,劝林海峰退出或放水,也没有流氓上门恐吓。坂田输了就是输了,大家接受这个事实,奇怪。」
柏杨先生曰:这一点显然的不是日本社会奇怪,而是日本人差劲,不知道爱国第一。若干年前,台北出笼过「爱国裁判」,中国队跟洋人队赛球,哨音频吹,把洋鬼子吹得摸不着东西南北。日本人差劲的地方在此,其实用不着动用流氓,只要出一个「爱国公证」就行啦。林海峰先生不是放在「13十二」上乎,爱国公证顺手就挪到「10九」上,林海峰先生一定要叫起来,好啦,不叫还好,一叫麻烦就大啦,不仅「犯上」而已,难道我们这些堂堂有名的五六七八段,人格立地,道德冲天,还会跟你耍赖哉?你小子来日本时不过十岁娃娃,我们不分国籍,不念种族,培养你成了八段,给你一个成名的机会,下不过算啦,却说俺挪了你的棋子,天理安在?良心何方?于是林海峰先生身败名裂,没有一个人同情他。
即令没有爱国公证,有爱国份子也行,打个电话,骂他忘恩负义,或写封黑信,说他思想有问题,林海峰先生照样招架不住。从此可看出日本这个国家,恐怕是没啥前途。
方以直先生第四点感想曰:
「既然没有『千年铁门槛』,坂田的失败,也像生物的死亡一样,是服从一种规律。我们,尤是围棋界人士,面对坂田的失败,应该有某程度的敬意,可是没有。只听见围棋界人士称快叫好,说坂田『自食其果,一世英名,付之东流』,把坂田卫冕的努力,说成『耍赖皮』、『垂死的挣扎』。坂田之败,丧失了他个人的一切历史光荣。难怪在许多中国人眼里,人只能得势,不能失势;只能胜,不能败;只能上台,不能下台;上台一条龙,下台不如一条虫。难怪我们三百六十行都有人不认输,死不放。」
柏杨先生曰:中国人轻视努力而崇拜成功,是一种五千年传统优秀文化,翻翻二十六史就明白啦,成功的都是官,失败的都是贼。坐在堂上的都是正人君子,绑到堂下的都是乱臣贼子。岳飞先生被判了罪,连一代「圣人」朱熹先生都抚掌称快,百方诋毁。诸葛亮先生死啦,就有一位李邈先生,立刻上了一份奏章,说他「狼顾虎视」,应屠杀他的全家。呜呼,日本之所以国势日衰,亡国在即,其原因恐怕就是没有这种五千年传统的优秀文化。后生小子,不可不知也。
以上是被动的感想,柏杨先生还有自动的感想。那就是话应该说回来,一个人当有办法的时候,如果张牙舞爪,挥棍乱打,他就得有挨别人接过该棍向他乱挥乱打的义务。日本九月份《文艺春秋》上,就曾照坂田先生的天灵盖给这么一下,该杂志在一篇短评中,提到坂田先生日正当中时,跟日本将棋权威大山先生一段谈话。坂田先生自以为所向无敌,就也犯了柏杨先生的毛病,寂寞呀寂寞,对大山先生曰:「老哥,我真羡慕你。」大山先生不知道他在发狂,所以大吃一惊,反诘之。你猜坂田先生说啥,他曰:「你还有一个对手升田,可以同你对弈解闷,可是我却没有对手啦。」这不仅是犯了柏杨先生的毛病,而且是犯了亚历山大先生的毛病。听的人除了哎哟呻吟,背皮发麻外,别无他法。
该短评继续幽他的默曰:坂田先生的围棋,已一连三局败给中国青年棋士林海峰八段啦,现在该有对手了吧。当时林海峰先生还没有夺得名人宝座,现在坂田先生恐怕不再羡慕大山先生了矣。记得名人赛刚开始时,日本全国都预测坂田先生要以四比零大胜特胜。有记者问坂田先生如何,他特别谦虚曰,四比零获胜不易,可能三比一。我想坂田先生回首前尘,身上恐怕多少会有点蚂蚁爬的感觉。我说他阁下身上蚂蚁爬还是轻的,如果他当时表示得更不可一世,我还有重的留着他享用哩。这似乎涉及到「打落水狗」问题,说起来话就更长啦。柏杨先生的意思是:一个伟大人物失败,我们应该体念他的努力和光荣,由衷的尊敬他。但对一个一朝得势,就鼻孔朝天,发狂发癫之辈,则他一旦栽了跟头,最好别让他享到同样尊敬,打打落水狗,也是替天行道。这道理是对方以直先生意见的一种补充,那就是,不能无选择的一视同仁。
适可而止
林海峰先生现在已经是「名人」啦,坂田先生似乎有点像前面我们介绍过的老拳师,他如果想起来他击败第一届名人藤泽先生,而初登大宝的情形,恐怕百感交集。他暗示说,明年还要再来,他的理由是他这一次刚镶上假牙,浑身不舒服,明年就习惯啦。这种斗志我们是赞成的,但我想到了明年,坂田先生恐怕可能会腰窝痛。盖拳坛跟棋坛一样,王位一旦失去,夺回不易,体力一年比一年衰退,负荷不了那沉重的压力也。拿破仑先生滑铁卢一战失败,史学家发现主要的原因之一,是他阁下的体力不支。从前法奥之战时,拿破仑先生一天只睡三、四个小时,遇到战况紧急,一连三、四天不合眼,仍精神勃勃。《拿破仑传》上有这么一段作者的感叹,曰:一个处在漂亮贵妇们衣香鬓影中的肥佬(奥皇),跟一个昼夜不眠,在泥泞崎岖阵地上跑来跑去的小伙(拿破仑)作战,其胜负不卜可知。然而,到了生死关头滑铁卢之役,英军已攻入车站,拿破仑先生却正睡大觉,没有一个人敢叫醒他,更没有一个人敢下令抽调尚闲在西南郊的劲旅堵击。假使他阁下能有过去那股劲,历史就要重写了矣。
但这并不是说林海峰先生的名人饭碗是橡皮的,天下根本没有什么橡皮饭碗,不过他再被坂田先生击败的成份,似乎不多,他将来会失败到比他更年轻的挑战者之手,这日子随着他的学习态度而定其长短。他如果确实如报上所说的虚怀若谷,那就是他尊脑里还有空隙可以吸收新东西,在位的时间就很长。如果他忽然伟大起来,跟坂田先生一样,也寂寞呀寂寞,那就是他尊脑已塞满啦,再不能容纳任何新知识新观念,恐怕在位的时间就很短。
不过我真怕林海峰先生明年一个觔斗栽下来。吴清源先生栽下来没有关系,他有雄厚的根基,而林海峰先生不过一个毛孩子,一栽下来就收拾不了摊子。(试闭着尊眼想一想,明年一赛,林海峰先生战败,台北的势利眼会对他什么表情?)如果不幸他阁下真的栽下来,台北方面的「舆论」和「民心」,似乎要负起这种毁灭他的责任。台北《大华晚报》有一篇报导说,林海峰先生七岁时尿床,就立刻有位绝件打电话「干他老母」,好像七岁时尿床,就有损棋王尊严似的。呜呼,谁小的时候不尿床哉?孔丘先生小时候也照样尿床,刚会爬的时候,还吃屎哩。
杨传广先生已经被愚蠢的鼓励(钱爱其先生语),鼓励得身败名裂。同胞们应该手下留情,别再把林海峰先生鼓励得也身败名裂,阿弥陀佛,阿门。
一场误会
一位无名氏先生寄来一张明信片,气冲冲曰:「老头,我无名氏倒要请教你一句话,你到底会不会下象棋?到底你的对手是哪一位,赖光枢?陈健祥?李天华?廖天赐?请简单明了的写出来,不要罗嗦。」
无名氏先生大概看了两个月的棋文章看腻啦,所以告诫曰:「不要罗嗦。」呜呼,这是一个基本问题,试问我不罗嗦,稿费谁给?为了钱有时候啥坏事都做得出,我只不过有点罗嗦,乞谅乞谅,总不忍心断我的财路吧。再一个原因是,有些事必须翻来覆去的前说后说,左说右说,里说外说,东说西说,才能说得明白,简简单单的三言两语,恐怕就更词不达意矣。
柏杨先生当然会下象棋,至于对手,无名氏先生可能疑心我说的常败将军准是暗指那四位先生,非也,这四位先生,我连碰都不敢碰,我要是比他们下得好,今天还爬到桌上信口开河乎?夫下棋这玩艺,跟其他行业最大的不同是,其他行业的朋友无不谦虚如仪,你问一位游泳健将技术如何,他必曰:「不行不行,不过会浮起来而已。」可是你问一个臭棋试试,没有一位臭棋不吹大气的:「我的棋至少九段。」柏杨先生有生之年,还没听说过有谁肯点头认输。即令心服,口也不服,壮哉,我说这话,不是说我也真不行,我当然所向无敌,无名氏先生千万不要误会了也。
今天一大早,几个常败将军,连袂驾临柏府,找我算账,一个个攥拳怒目,吼曰:「柏老柏老,你下棋一向以橡皮筋闻名于世,怎么赃栽到俺身上?」结果请他们吃了一顿豆浆油条。打发走之后,我就坐在板凳上发呆,一则心疼这顿早点钱,二则也恨他们头脑不清。这年头似乎最流行栽赃,我不过栽他们一个橡皮筋,有啥账好算的哉?君不听说过一个大汉的故事乎,他阁下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