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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一会儿她父亲说:〃房子会涨价的。〃
〃她手上有不动产。〃
〃不是她那些,我同她说时你也听到,有两个大型私人屋村要盖起来了,分期落个头注,到时包赚得笑。〃
〃地段也太偏僻了,届时没人要,怎么甩手。〃
南孙的父亲光火,〃连你都不相信我。〃
南孙心想:这也怪不得家里上中下三代女人,他确不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我自己去筹钱。〃他负气说。
做妻子的只是叹气。
〃我要是有本钱,早就发了财。〃
南孙险些笑出声来,这话,连十多岁的她,听了都有无数次了。
她打个呵欠,轻轻走回房间睡觉。
阿姨来了,住在酒店里,南孙带着锁锁去探望她,要用电话预约。她有吸烟的习惯,一进房,便嗅到一股幽雅香水的特殊气息,女孩子觉得陌生而诡丽,如《一千琳一夜》那样,她们即时倾倒了。
阿姨很客气地招呼她们,把她们当大人,没有比这个更令小女孩感动的了。
南孙阿姨并非美女,但全身散发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一举一动,与众不同。
南孙告诉锁锁,这些在欧洲住久了的人,是这样的。
锁锁说:〃余不敢苟同,许多在欧洲流浪的华人,垃圾而潦倒。〃
阿姨听到,微笑说:〃他们搞艺术,应该是那样。〃
锁锁大胆地问:〃请问你做什么呢?〃
〃我在伦敦西区开了一家店,卖东方小玩意,我是个小生意人。〃
南孙飞过去一个眼色,象是说:如何?告诉过你,阿姨不是普通人。
〃快要毕业了吧?〃
两人不约而同地答:〃明年。〃
阿姨感喟,〃你们这一代,真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只要依着黄砖路走,很容易到达目的地。〃
锁锁问:〃《绿野仙踪》中之黄砖路――难道生活像历险记?〃
阿姨说:〃刺激得多了。〃
锁锁看着她的面孔,猜不到她有几岁,外表不过三十余,但心境却颇为苍老,好不突兀的组合。
〃毕业后打算做什么?〃
南孙所:〃读了预科再说,拖得一年是一年。〃说完自己觉得再聪明没有,先咭咭地笑起来。
锁锁说:〃我想赚钱,许多许多的钱。〃一脸陶醉的样子。
阿姨幽默地所:〃无论做什么,立志要早。〃
她们一起吃了顿下午茶,无论锁锁抑或南孙斗第一次坐在这样华丽的地方吃点心,人都变得矜持起来。
大堂装饰是法式洛可可,乐师在包厢中拉梵哑铃,四周的落地大镜子反映重重叠叠的水晶灯,桌上银器累累坠坠,白衣侍者殷勤服侍,来往的客人看上去都似明星。
南孙问阿姨:〃这地方贵不贵?〃
阿姨想了一想:〃时间最宝贵。〃
锁锁倒是停懂了,〃偶尔来一趟还是可以负担的。〃
南孙说:〃给泥天天来,像办公那样,恐怕也无太大意思。〃
阿姨点头,〃都说你们这一代,比起我们,不知聪明多少倍。〃
南孙看着锁锁笑。
〃你们是真正的朋友?〃
南孙严肃地点点头。
锁锁问:〃你呢,阿姨,你可有朋友?〃
〃从前有,后来就没有了。〃
〃为什么?〃
〃人长大之后,世情渐渐复杂。〃
〃我不明白。〃
〃譬如说,有一件事,我急于要忘记,老朋友却不识相,处处提起,语带挑衅,久而久之,自然会疏远。〃
南孙问:〃你为何要忘记?〃
锁锁:〃她为何要提起?〃
阿姨笑,〃又譬如说,本来是一对号朋友,两个人共争一样东西,总有一个人失败,你所得到的,必然是别人失去的,两人便做不成朋友。〃
女孩子们不以为然,〃可以让一让嘛。〃
阿姨的笑意越来越浓,悠然地吸着烟。
锁锁和南孙面面相觑。
〃有没有男朋友?〃
〃他们从不带我们到这种地方来。〃
〃这是古老地方,你们一定有更好的地方可去。〃
〃不太坏。〃
南孙忽然说:〃阿姨,长大了我要像你,到处旅行,走在时代尖端。〃
阿姨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
临走之前,她留下卡片给女孩子。
〃多么特别的一位女士,〃锁锁说。
南孙说:〃看她给我什么。〃
是一只银制戒指,小巧的两只手交叠在一起,一按机括,手弹跳打开,里面是一颗心,手握着的原来是一颗心。
锁锁欣赏到极点,爱不释手。
南孙看在眼内,〃送给你。〃
〃不,阿姨给你,你留着。〃
〃你喜欢这种东西,你要好了。〃
〃不不不,你戴着我看也一样,千万别客气。〃
〃你看,〃南孙说,〃我们不会为争一样东西而伤和气。〃
锁锁不语。她心中想,会不会这只戒指还不够重要,会不会将来总有更重要的出现。
南孙看到锁锁的表情,也明白几分,只是当时她想不出有什么是不可与人分享的。
她说:〃锁锁考试时要不要到我处温习〃
锁锁仰起面孔,〃要麻烦你的日子多着呢,不忙一时。〃
她像是有预感,这句话之后,一连两个月,锁锁做海员的父亲音讯全无,款子也不汇来了。
锁锁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她同南孙说:〃怎么办,我只道人的面孔只有额角鼻子才会出汗,现在我急得连面颊都发汗。〃
南孙笑,〃你看你,或许有什么事绊住了。〃
〃唉,这么年轻就要为生活烦恼,真不值得。〃
〃舅母给你看脸色?〃
〃没有,她倒不是那样的人,一句没提过。〃
南孙动容,〃那倒是真要好好报答她。〃
锁锁啼笑皆非,〃好像你我一出道就荣华富贵,爱怎么报答人都可以,说不定我在打字房内等一辈子,还得叨人家的光。〃
南孙抓住她双肩,〃你会打字吗,我倒不知道。〃
锁锁说:〃人家都急死了。〃
〃不怕不怕,大不了搬来我家住。〃
锁锁不语。
区家是住不长了,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舅母的大儿子中学出来在银行做事,不止一次表示过希望约会她。
锁锁对这个年轻人并无特殊好感,碍着是表兄,又住在一层楼里,所以才每天说〃早〃,〃天气不错〃,男朋友当中,比表兄优秀的人物不知凡几,她才不会看他。
她曾对南孙所:〃父母没有给我什么,一切都要看自己的了,不闯它一闯,岂非白活一场。〃
倘若不搬出来,锁锁迟早变成舅母心目中的好媳妇,三年生两个孩子,继承她的位置,在旧楼过一辈子。
〃人长大了,只觉得自己碍事,床不够长,房不够宽,转身时时撞着胸部,痛得流泪。你看这校服,去年做的,今年已经嫌窄,还有一个学期毕业,谁舍得缝新的。〃
南孙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别烦恼,置张大床,租间宽屋,买许多合身的衣服,问题便可解决。〃
〃你天生乐观,最叫我羡慕。〃
〃这一点我得母亲遗传。〃
〃南孙,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泥一定要明白,我急于离开区家,实在不是虚荣的缘故。〃
南孙说:〃但你那么情急,一旦坏人乘虚而入,很容易堕落。〃
锁锁反问:〃什么叫堕落?〃
南孙不加思索,〃做坏事。〃
〃什么是坏事?〃
南孙一时说不上来,过了一会儿,她说:〃偷,抢,骗。〃
〃偷什么,抢什么,骗什么?〃
〃锁锁,你明知故问。〃
〃我来问你,你若偷姐姐的跳舞裙子穿,算不算坏,我若抢你的男朋友,又算不算坏,我同你故意去骗大人的欢心,以便达到一种目的,又算不算坏?〃
南孙呆视锁锁,说不出话。
〃不算很坏,是不是,不用受法律制裁,是不是?〃
南孙答:〃也是坏。〃
〃那好,我拭目看你这一生如何做完人。〃锁锁赌气说。
又过了一个月,锁锁的父亲终于出现。
他在新加坡结了婚,上了岸,乐不思蜀,带着新婚妻子回来见亲戚,言语间表示以后将以彼邦为家。
至于锁锁,他说:〃孩子长大,已可起飞。〃
锁锁没料到做二副的父亲忽然会如此文绉绉,一时手足无措,没有反应。
她舅母颇为喜悦,含蓄地表示只要锁锁愿意,可以在区府住一辈子。
她父亲更放下一颗心,兜个圈子就走了。
锁锁到蒋家去诉苦,与南孙夜谈,地上书桌上摊满书本笔记,墙上挂着大大的温习时间表,中学生最重要的一个考试已经逼近。
蒋家对南孙的功课一点也不紧张,南孙不是男孙,读得怎么样无关紧要,中了状元,婚后也是外姓人,老祖母的想法深入人心,感染全家,包括南孙自己。
〃这一题会出来,多读几次。〃
〃哪一题?〃
〃印度之农地灌溉法。〃
〃南孙,印度人怎样灌溉他们的稻田,与我们将来做人,有啥子干系?〃
〃我不知道,别问我。〃
〃我看这教育方针是有问题的。〃
南孙笑,〃依你说,教什么最好?如何使表兄死心不追你?〃
〃正经点好不好?〃
〃这么说来,文天祥,莎士比亚十四行诗,空气之分子,大代数的变化……一概与生活没有帮助,那还念什么大学。〃
〃所以我不念。〃
〃你应该交表哥供你念,毕业后一脚踢开他,很多人这么做。〃
〃气质,读书的唯一的用途是增加气质,世上确有气质这回事。〃
〃什么气质,头巾气罢了,害得不上不下,许多事都做不出,你看我父亲就知道了,也算是个文学士,高不成低不就,一直没正式为事业奋斗,也就蹉跎了一辈子。〃
〃嘘。〃
〃不是吗,天天觑着母亲的钱。〃
锁锁叹口气,〃其实我父亲不是坏人。〃
南孙说:〃你讲得对,其实没有人是坏人,不知道恨谁。〃
〃他一直把我照顾得不错,每到一个埠,总不忘买些玩意儿给我。〃
〃我记得,你手头上一早有印度人的玻璃手镯,日本国的绢花头饰,台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