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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那个说他丈夫没有精子要和她丈夫离婚的人!」
「她就是那个在柏油路上拦车谁都不给她停的吕桂花!」
……
于是她很快就成为全县的明星了,于是她也就像30年后的电影明星的离婚案一样在我们县上造成了一波新闻效应。我现在揣想,当年19岁的吕桂花是不是也有自己的肤浅之处呢?如果不是在这种效应──人们看到她的时候表面上都唯恐避之不及以显示自己与她的区别,但是心里与背后却和我们村里当初听说她名字和二层小楼时一样,大家又是多么地想和她接触、亲近甚至是抚摸她呀──的推动下,也许她的离婚还不那么坚决;现在在这种新闻效应和人们期盼心理的推动下,她倒是一定要弄个水落石出,要把戏演给大家看要让戏剧有一个结局要向观众有一个交侍。同时我们不幸地看到,当她全部进入角色时,我们可怜地被动地牛三斤表哥也不由自主的进入了角色。他还不能一下就离婚呢,他还不能一下就承认自己没有精子呢,他还不能一下就承认自己在床上不行──一点不是过去的配种站的老王的对手呢。本来两个人是可以不大张旗鼓可以悄没声地好说好散,过去牛三斤表哥和石女分手的时候不就是执手相看泪眼吗?现在由于戏剧的要求和观众的原因,两个人开始共同携起手来,一波波掀起戏剧的高潮了。吕桂花已经发展到在县城大喊大叫,有几次还闯进了县长的办公室;牛三斤一次次在五矿收到法院的传票──也是通过老董的大喇叭喊响在三山五岳之上吧?──我们的牛三斤表哥从五矿来到县城之后,千不该万不该,有一次竟在县城街头也像吕桂花一样喊叫上了。他竟对着吕桂花──这个时候你对的是吕桂花吗?你对的只是一个角色和概念呀──喊:
「谁说我没有精子?如果大家不相信的话,我们现在就在这里试一下好吗?」
接着还拍了一下自己的胸脯。这就可以想见事情的结果了。当然他立即就赢得了围观者的一片掌声。这倒使吕桂花一下怔到了那里。这时两个人也许会有一种突然的清醒,突然意识到面前的不仅仅是角色还是真实的过去的亲人吕桂花和牛三斤──这时两人会不会突然有一种伤感和疲惫呢?但是这种意识和清醒转瞬即逝,马上又转化成一种固执的对于对方的愤怒和仇恨,于是就使离婚向更加极端的方向发展和无限期地拖延下去。这时离婚就成了一个事件和向世界的证明:吕桂花为了精子一定要离婚,牛三斤为了精子一定要将离婚拖延下去。接着在全县人眼里,这就成了一个波澜壮阔的连续剧,似乎离婚并不仅仅是他们两个人的事,而是全县人民都在闹离婚,于是这台大戏还不能草草收场呢。于是日复一日,吕桂花就开始替全县人民背着一个包袱一天天疲惫地行走在我们的柏油马路上。渐渐地她和县上法院的人都混熟了。屋子里没有人,她可以一个人推开门到那里去烤火;到了中午,还能和法院的人一起到伙房里去买包子呢。事情的性质变成了这样,谁还能考虑到我们村里一群小捣子的心情呢?渐渐柏油路就成了全县人民关注的焦点。如果这一天吕桂花没有出现在柏油路上,全县的人民都会感到失落柏油路因此也失去了它的分量呢。
──当然,最后牛三斤在五矿的猝然死亡,一下还是使吕桂花的离婚在全县草草收场。她的离婚还是以不离为离了。现在回想起来,从一场历史事件的结束和它能出现的最隹结局来考察,牛三斤意外死亡,还是给全县人民离婚这场大事划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它符合戏剧的发展规律,它使一场波澜壮阔的话剧不是朝必然的方向发展而是出现了一个意外的收尾。它使我们震惊,于是就使我们有余味可以反刍。他死得是那么地突然、偶然和意外,如果不是生活中所发生的真实你在戏剧中还感到有些出格和意外呢。那是一个普普通通五矿的夜晚,夜晚不过刮了一阵狂风,我们的牛三斤表哥拿着饭盒返回宿舍,一扇窗户被狂风刮起,正好拍在牛三斤表哥的头上──牛三斤表哥当场被拍得不醒人事,在被送到医院的途中,心脏就停止了跳动。从被砸到送进医院,中间连醒过来一下都没有。五矿的人也说,当时差一秒都不行,端着饭盒的牛三斤和飞扬的窗户就是那么分秒不差地遭遇到这个世界上。于是突然的意外事件结束了一场宏大的戏剧,戏剧在中间就被这么腰斩断了。当消息从五矿传到我们县上时──本来五矿或咱县也是天天死人的,但是因为这时的牛三斤表哥也成为一个明星了,于是这明星的突然离去也使我们全县上百万人一下都伤感起来。戏就要这么结束了吗?婚还没有离就这么不用离了吗?我们本来还有好多话要说呢。包括法院和县长,一下也感到有些遗憾和失落呢。大家不但感到事情来的过于匆忙和突然,自己在以前也显得有些匆忙和大意了。比这更重要的和现实的问题是:本来这天我们的吕大爹爹和吕桂花花嫂已经背起包袱要赶城告状了,甚至他们爷俩儿今天还担心下雨要带上一把雨伞,但是当这样一个突如其来和让人不能接受的消息传来时,你让他们在1969年的这一天何去何从呢?他们倒不是突然感到伤心和从此赶城告状失去基础,而是作为一个明星,一下子也感到对观众、对县城、对1969年的柏油马路不好交待呢。
这时,我们的花嫂吕桂花,倒是一下扑到床上」嘤嘤」地哭了起来。
附录:
1970年,吕桂花又嫁到离我们村庄十里的胡马村,丈夫叫吴三羊。吴三羊没有工作在三矿或是五矿,他一头就扎到了千里之外的玉门。到了1996年,我们再见到从玉门归来的吕桂花,吕桂花已经儿女成群,腰口粗得连身子都蹲不下;虽然还是那到爱爽朗大笑,但是嗓子粗得已经掺杂着不少男人的声音;脸是那么的浮肿,两个突出的眼袋在脸上耷拉着;我们突然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就好象两个40多岁的拳击手又相遇到拳坛上一样。但是这时的吕桂花,又一改30年前的泼妇样子,在故乡仅仅住了半个月,就赢得了善良和耐心的好名声。她的爹爹吕大──30年前一个长着斗鸡眼、罗圈腿,爱管闲事耐不得寂寞的小老头,现在已经75岁,寂寞地瘫痪在他家的破败的二层小楼上。而吕桂花这次回来,10天没出家门,天天在楼上给父亲捧汤倒水,擦洗换衣;天天让人到集上割肉,回来给爹爹包饺子。等她再一次告别家乡去了千里之外的玉门之后,还留下一个著名的理论在乡间留传:
虽然俺爹瘫痪了,但俺还想有这个爹爹,我回来对着楼上喊一声,有人跟我答应;如果没有这个爹。我再叫,楼里哪还会有回声呢?
倒是弄得75岁的吕大有了后顾之忧,对在床前捧汤的吕桂花说:
「妮儿,你不要对我这么好。你要对爹这么好,等你半个月后回了玉门,让我如何再活下去呢?
吕桂花这次在娘家呆了10天,剩下来的五天来到了婆婆家。吴三羊的娘是一个头上藏满虱子夜里就在灶怀里打一个地铺睡觉的老婆婆──说话也已经糊里胡涂啰里啰嗦。晚上吕桂花到邻家大嫂家去串门,过去的往事和现在的人生说着说着就夜深了,大嫂说:「天这么晚了,你就睡在我脚头算了。」
吕桂花说:「算了嫂子,玉门离家这么远,10年还不回来一次呢,既然回来了,还是回去陪俺婆婆睡吧,还是在地铺上睡在她脚头吧。」
3、之外声音与春夏秋冬
身体之外的声音,对于1969年的敏感的11岁少年来讲,又是我们特别留意的。从此,再没有一个年龄阶段会比那个时候更让我们留意身体之外的声音对我们发出的一切了。当我们的血一不留意从我们的嫩指头里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