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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姑直直地盯着姑父,说:“袁根生,你还是人吗?我肚里是你的亲骨肉,你竟然连他也不放过。”
姑父说:“我的亲骨肉?强三那王八蛋在婚礼上就说要给我戴绿帽子,他是个说到做到的家伙,现在跟你勾搭上了,那骨肉还会是我的吗?”
小姑看着姑父气得鼻子都歪了的样子,突然“哈哈哈”地大笑起来,笑得腰都弯了,还停不住。
姑父被小姑笑得愣了,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婆娘是不是疯了——”
我也被小姑的狂笑吓坏了,扯着小姑的手边哭边喊:“小姑,小姑!”
小姑歪着脑袋看着我,嘴巴张得大大的,问:“你是美子吗?美子饿了吧?妈妈给你做饭去。”
小姑扭着腰,像花鼓戏里的小姐那样张着兰花指,移着碎步,到灶屋给我做饭去了。
到了下午,小姑从床背后的袋子里拿出一包粉末药,把我喊到身边,用花鼓戏里的采茶调唱道:“美子呀——你帮妈妈送包药,送到上屋的强三家,强三他昨日被蛇咬,没有这药他活不了,活呀活不了——”
我接过药,跑到强三家,强三正坐在门槛上盯着自己红肿的伤口发呆,见我来了,马上高兴地问:“你小姑呢?你姑父没有打她吧?”
我把药交给强三就哭了,强三连忙问:“怎么啦?你哭什么?你小姑她怎么啦?”
我说:“我小姑她好像疯了。她要你把药快敷上,她说你不敷这个药就会死的。”
强三像一头公牛一样跑到小姑家,看到了小姑披头散发的样子,他一拳捶在自己的脑袋上,喊着小姑的名字,说:“菊香,是我害了你。”
下午快散工的时候,广播里的花鼓戏音乐突然停了,全袁家坝的人都感到有些奇怪,这时喇叭里传出了强三像狼一样的声音:“各位乡亲们都听着:袁根生的堂客杨菊香,以后就是我的亲妹子,我强三就是她的哥哥!以后如果有人敢笑她、敢碰她一根毫毛,我强三就剁他的手脚挖他的祖坟!”强三一连把这段话喊了三遍才停。
晚上,小姑家堆满了人,他们都是来看小姑的,他们不知道小姑和强三发生了什么事,等他们看到了小姑披头散发地傻笑时,才一个个叹着气离开。
3。盼盼出世
自从小姑疯了之后,家里就清静了不少。小姑很奇怪,她虽然是个疯子了,但更多的时候,她看起来就像正常人一样,出工、做饭、做家务、准备小孩出世的东西,每件事都做得细细的,但只要姑父在家里高声吵骂的时候,小姑就会突然变得疯疯癫癫的,在屋里唱花鼓戏,走戏剧里的台步子,姑父急得直跺脚,骂小姑是个疯婆娘:“都是在十方队唱戏给唱坏的。”
小姑的肚皮一天天大起来,渐渐地越来越正常了,姑父却变得越来越神经质,他不是今天把床移动个方向,就是过几天把柜子换个地方,不断地折腾,嘴里还不时念叨:“菩萨保佑,快把家里的鬼驱走吧!”家里有鬼吗?我被姑父吓得晚上连上茅房都不敢了。
端午节这天,姑父被队长派到外地去买耕牛,小姑刚煮好饭,强三拎着几个粽子和一条猪肉来了,把粽子和猪肉递给小姑,说:“菊香,这是我的肉,给你补补身子。”
小姑本不想接,但忍不住被强三这句话逗乐了,朝强三“扑哧”一笑,说:“你的肉?我哪敢吃啊?”
强三这才反应过来,跟着也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笑过一阵子,小姑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肚子,痛苦地扭曲着脸。
强三被吓着了,他慌慌张张地扶起小姑,着急地问:“菊香你怎么啦?怎么啦?”
小姑无力地靠在强三身上,用手指指肚子,说:“好痛,我可能要生了。”
我跑过去一看,小姑的裤子都湿了一大块了,强三连忙把小姑扶到床上躺下来,说:“我这就去喊兰婶子来。”
强三慌慌张张往外跑时,却与正进家门的姑父撞了个满怀。原来他没买到耕牛,提前回来了。姑父一见强三从屋里冲出来,气得脸变成了黑色,他不敢惹强三,却像一头暴怒的水牛冲进房里,一把抓起正躺在床上呻吟的小姑,“啪啪”就是几个耳光,又使劲一拖,把小姑从床上拖到了地上。
我哭着跑上去抱住小姑,朝姑父大喊:“小姑就要生毛毛了,你为什么要打她?”
姑父朝小姑的肚子狠狠踢了一脚,骂道:“你要生毛毛了?老子实话告诉你,你一过门我就去推了八字,裘瞎子讲老子要到三十二岁才能有儿子,老子今年才二十九岁,你当老子是傻子啊?你偷人也不挑个好的偷,竞去偷个劳改犯。你把这个孽种给我屙到池塘里去!”
小姑双手捂着肚子,眼泪无声地淌着,但她咬着牙,一句话也不说。
这时,强三带着袁家坝的接生婆兰婶子急匆匆赶来了,强三一见小姑躺在地上,姑父指着她在痛骂,马上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二话不说,伸出手一把夹住姑父,像夹捆稻草一样把姑父夹到门外,往地上一扔。姑父被强三夹得动弹不得,知道自己体力上和强三差得太远,再也不敢进屋,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强三把小姑小心地抱到床上,兰婶子吩咐强三快点烧开水,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嚷道:“怎么房门口还没挂红布?快,快拿块红布挂在房门口。”
我听外婆说过,谁家有人生毛毛时,一定要在房门口挂块红布,不然,生产鬼会趁机进来把生毛毛的人的命拿走的。兰婶子喊着要挂红布,我吓得到处乱翻。
强三也打开柜子乱翻,没找到一片红布。兰婶子着急地说:“你快想法子呀,不挂上红布,会死人的!”
强三急得脸上大汗直冒,这时,我想起了小姑的红绸带,我大声说:“有,我小姑有红布的,我小姑有一根好长的红绸带锁在箱子里!”
小姑听了我的话,马上抬起汗水淋淋的头,说:“别动我的红绸带,就是我死了也不许动!”
折腾了大半天,小姑终于生下一个女儿,小姑给她取了名字“盼盼”。
满月这天,村子里许多女人都来看盼盼,强三因为在小姑分娩时出了大力,也和兰婶一起来喝满月酒。有人问强三:“盼盼该叫你什么?要不干脆认你个干爹好了。”
强三乐呵呵地说:“菊香是我的亲妹子,盼盼当然喊我舅舅了。”
这时,一个刚嫁来不久的新媳妇抱过盼盼,想讨好强三,故意夸张地说:“‘外侄多像舅’,你看这孩子,跟舅舅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这眼睛,这嘴巴,太像了……”
这位新媳妇的话像个炸雷,一下子把满屋子的人全镇住,顿时鸦雀无声。突然,姑父从屋里;中出来,一把夺过盼盼,高高举起来,狠狠往地上摔去。强三眼疾手快,一把夺过盼盼,说:“你都是当爹的人了,长点脑子好不好?”
众人见这阵势,一个个悄悄走了。
姑父看见大家都走了,就“砰”的一声关上家里的大门,杀气腾腾地一步步朝小姑走过来,小姑把我拉在身边,把盼盼抱在怀里,对姑父哭着喊道:“你别过来!别过来,盼盼真的是你的亲骨血呀!”
姑父不答小姑的话,只想夺过小姑怀里的盼盼,小姑死死地抱着盼盼不放手。姑父见抢不过来,便抡起双拳劈头盖脸朝小姑打下去。小姑不还手,也不说话,只是一动不动地用身子护着孩子……
经姑父几次三番的毒打,小姑本来足是的奶水突然断了,盼盼没奶吃,每天只能喝点稀稀的米糊糊,可怜才一两个月大的婴儿,瘦得只剩把骨头。
妈妈来接我回去,看着小姑的样子心疼得落了泪,说:“妹子呀,你这是哪辈子作了孽哟,那么出挑的一个人,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要不,你住回去吧,有我们一口吃的,保证饿不着你和娃子……”
我也说:“小姑,你和我们一起回去吧,我一点也不喜欢袁家坝,不喜欢那个西瓜脑壳。”
小姑把我抱在怀里,对我妈妈说:“嫂子,我杨菊香从嫁到袁家那一天起,就再也不是杨家的人了。你要是心疼我,就再把美子留几天,给我做个伴吧。”
妈妈只好又把我留下来,叹息着自己回了十方队。
这天,小姑使劲地挤自己干瘪的乳房,老半天了还是没挤出一滴奶水。盼盼饿得“哇哇”直哭。小姑叹了一口气,对我说:“美子,小姑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了,只好到城里去找陶团长了。”
小姑打开箱子,又拿出装着红绸带的纸盒子,把红绸带取出来,把脸埋在红绸带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一会儿,小姑把头抬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把红绸带细细地叠好,放进一个包袱里。抱着盼盼。把家里仅有的一点钱找出来,也不跟姑父打招呼,带着我就去了县城。
4。心愿未了
小姑来过几次县城,她带着我直接去了县花鼓戏团,对门卫说:“我找陶伯知团长。”
门卫带着我们上了三楼,让我们坐在会议室里等着,不一会,一位头发花白的爷爷走了进来,小姑一见,激动得连忙站起来,喊道:“陶团长!”
陶伯知爷爷看看小姑,疑惑地问:“这位大嫂,你是——”
小姑说:“我是中段公社十方队的杨菊香啊,您不记得我了吗?”
“杨菊香?”
小姑连忙打开包袱,拿出那根红绸带,说:“是呀,您不记得我,总记得这根红绸带吧?这是您亲自送给我的啊!”
陶伯知爷爷终于想起来了,激动地说:“对!对!你是杨菊香!中段公社的!你的《补锅》、《刘海砍樵》唱得比专业演员还好!”
接着,陶伯知爷爷话锋一转,疑惑地问:“你现在怎么这个样子了?你今年应该只有二十多岁呀,怎么看上去像个三四十岁的人?这两个孩子是——”
小姑指指我,说:“这是我娘家的侄女,怀里是我刚生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