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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很热,斑鸠在一个接一个的树丛顶上咕咕咕地叫,喷洒到细草上的水珠蒸腾起一层水雾,麻雀就在由阳光照射反映成的虹彩里沐浴。白色雕像安踞在底座上仿佛感到了在青葱翠绿里的幸福。一座大理石的青年孩子正在从他的脚底拔一根找不到的刺,好像是他适才追逐狄安娜①时被刺进去的,她则逃到了被小树丛幽闭的小湖里,在那儿有一座隐蔽的古庙残迹。
①Diane神话中的猎神,为宙斯之女,遭父奸。终身不嫁。
花坛边上另外有些在拥抱的雕像,有精心制作的,也有平平淡淡的,还有手抚着膝盖在沉思的。一泓清瀑澌喷着白沫越过美丽的岩石奔腾而下,一棵被截成一根柱子的树,支撑着一株长春藤;一座坟墓上刻着铭文。耸立在草坪顶上的石柱群很难使人们想起雅典的中心堡①,同样这座小巧玲珑的花园也无法使人想起蛮荒丛林。
①Acropole希腊城市最高点的称号,一般用作保卫城市的中心堡。A字大写时专指雅典的中心堡。
这是人工造就的动人去处,城市的居民来这儿欣赏暖房里培植出来的花,像在剧院里欣赏生活的场景似的,人们来这儿欣赏可爱的展出,它给整个儿巴黎送来了美的自然。
多年以来,奥利维埃·贝尔坦几乎天天都到这块他选中的地方来,为的是看看巴黎女人在真实背景里的活动。他说:“这是一个为梳妆打扮了的人准备的公园,那些穿着坏的人在这儿令人憎恶。”他常在那儿几个小时几个小时地逛,从而认识了那儿所有的植物和常客。
他伴着安耐特顺着小径走,目光时时为花园里五颜六色的动人情景所分心。
“呀!多可爱的孩子。”她叫了起来。
她瞧着一个金色卷发的孩子,他正用一双蓝眼睛和吃惊又高兴的神情看着她。
后来她对所有的孩子都绕着看了一遭。她看着这些披着彩带的活布娃娃,高兴得话多起来而且声调十分感人。
她小步走着,对贝尔坦谈她的意见,她对这些孩子的保姆、母亲的联想。那些胖胖的孩子引起她惊喜,而苍白的孩子使她怜悯。
他听她说,对她的兴趣比对孩子的更浓。但没有忘记他的画,他低声说:“这真美!”设想他可以利用公园一角的一群保姆、母亲和孩子画一张出色的画。他怎么以前不曾想到过呢?
“你爱这些到处跑的小家伙?”
“我爱极了!”
看着她看这些孩子,他感到一种未来母亲的实质性愿望和温情,她在想抱他们,亲他们,抚摸他们。而发现在女人躯体里潜伏着的这种隐秘本能使他吃惊。
她既然愿意说话,他就问她的兴趣。她用一种可爱的天真直率,承认期望能得到世俗的成功和光荣,盼望有些好马,她对此熟悉得几乎和马贩子一样,因为饲养畜牧也是隆西爱农场的一部分;她对自己知道这些并不感到有什么不妥;她对于未婚夫问题并不太担心,有一大堆出租楼层何愁找不到一套套房。
他们走到湖边,里面有两只天鹅和六只鸭静静浮着,干净安详得像瓷做的禽鸟。他们又走过一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女人,她在膝头上摊开了一本书,两眼抬起来看着前面,灵魂在幻梦里翱翔。
她像一座蜡像似地一动不动。这是一个难看、卑微、穿着简朴、那种不求享受派头的姑娘,也许是一个小学教师;也许是一句话或者一个字使她神魂颠倒,将她送进了梦幻的境域里;也许她正在她的期望推动下续写书中已经开始了的故事。
贝尔坦惊奇地站住了说:
“这真出色,竟然如此神往。”
他们走过她的前面。他们在她前面反复往返而她没有看见,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随着她的思绪在远处翱翔。
画家对安耐特说:
“你说,小姑娘!要是让你坐下一两次,让我画个像,你会腻烦吗?”
“不会的,正相反!”
“仔细看看这位在意境中漫步的小姐。”
“那儿,椅子上这位?”
“是的。因此,你要坐到一张椅子上,在膝头上打开一本书,尽量做得和她一样,你也曾有时张眼醒着时做过梦吗?”
“是的,做过。”
“关于什么的?”
于是他试探让她说出她在幻境中的漫游。可是她一点也不肯回答,她引开他的问题,瞧那些鸭子游过去追一位太太扔的面包,在他涉及到对她敏感的事时,她还像是有点恼火。
后来她为了改变话题,描述了她在隆西爱的生活。谈她的外祖母,她每天得高声大段给她朗读,现在,她该很孤独和悲伤了。
画家听着她说话时,感到像听鸟叫,从不曾这样高兴过。她所说的一切,所有这个小姑娘单纯生活中琐琐碎碎毫无意义的平庸细节都使他感到兴趣,使他关心。
“我们坐坐。”他说。
他们临水边坐下。那两头天鹅浮到他们跟前来,期待能得到些吃的。
贝尔坦感到在他心中浮起了一些回忆,这些丢失了的,淹没在忘却中的纪念,不知为什么都突然回来了。它们各种各样,迅速地同时都冒了出来,这么多,使他感到好像有一只手在摇撼他的记忆之瓶。
他想知道为什么这时自己会让往事这样翻腾。虽然前此他也曾有过几次,但从没有像这次这样感触深刻突出过。有一件简单具体的事物会经常成为忽然勾起往事的诱因:那就是气味,往往是一阵香水的芬芳。多少次,他曾因为一个交臂而过的女人的袍裙,伴着她的香水散发的气息而突然陷于对一些已经忘却的艳遇追念之中。在陈旧的梳妆香水瓶里,他也常会找到他生活史的片段;而所有飘荡不定的气味:街道的、田野的、房屋的、家具的、香的、臭的、夏日黄昏的暑气,冬日黄昏的寒凉,都常复苏了他心中遥远的往事。好像香味也用香料保守干尸的方式在它们自己中间保存着用香薰防腐的往事。
是不是湿润的草地或者栗树花在唤醒往日?不是。那么是什么呢?是不是他的视觉勾起了不安?他看见了什么?什么也没有。在遇到的女人中,其中有一个也许像一个昔日的人儿的轮廓,可是在他认出来之前,他心里早已在为了往事七上八下了。
是不是,更可能是什么声音勾起的?他常常会因为偶尔听到的钢琴声音,一个陌生的歌喉,甚至在广场上用巴巴利管风琴①演奏的陈旧曲调而突然年轻二十岁,使他胸臆中充满了忘却的柔情。
①管风琴中较小的一种,为巴巴利所创制,键盘风箱均赖用曲柄移动的气缸作用。
可是这一次的召唤连续不断,掌握不住,几乎使他发火。在他的周围,在他附近有什么会使他那种已经熄灭的感情复活起来呢?
“有点儿凉了,”他说,“我们走吧。”
他们站了起来,开始走了。
他看看坐在长凳上的那些穷人,让他们来坐这种椅子是过于奢华了。
安耐特这时也看着他们,对他们呆在这儿,对他们的职业都有点儿不放心,还惊奇他们模样这般可怜,却跑到这个漂亮公园里来,什么活也不干。
比适才还要厉害,奥利维埃重想起了那些流逝的岁月。他仿佛感到有只苍蝇在他耳朵里嗡嗡嗡,让耳朵里充满了隐约不清的往事纷纭。
看到他在沉思,那位年轻女士问他:
“您怎么啦?您像在发愁。”
一下子,他连心都颤了。谁说过这句话?是她,还是那个母亲?不是她的母亲现在的嗓子,而是她往昔的嗓子,她的嗓子已经变了这样多,以致他现在才认出来。
他微笑着回答说:
“我没有什么,你使我很高兴,你很可爱,使我想起你的妈妈。”
怎么早些时没有注意到这句过于陈旧的熟话,此刻被这两片新嘴唇说出来时的这种奇怪共鸣呢?
“再说点儿。”他说。
“说什么?”
“给我说说你的老师让你们学的吧。你喜欢吗?”
她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于是他听着,越来越心烦意乱。他密切注意,期待在这个与他几乎心情陌生的女孩子的片言碎语里,能流出宛如她母亲当年储存在她的嗓子里的一个字、一句话或者一阵笑声。有时候,有些音调使他惊奇得发颤。肯定的,她们在语气上有些不同,因此他没有能立刻发现它们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常常他完全没有把它们搞混。但是这种不同只能使忽然出现的母亲语型格外动人心弦。在此之前,他曾观察到她们在面貌上因为和蔼好奇的眼神引起的相似,可是现在神秘的嗓音再造使她们相互混淆到这种程度,以致当转开头去,不看这个年轻姑娘的时候,他有时会问自己这是不是二十年前的伯爵夫人在和自己说话。
后来,当他在这种声音引起的幻觉下,转过头去向着她,和她的视线相交的时候,他仍然有一点弄不清的感觉,似乎投射过来的是他们两情初绻时那个母亲的眼光。
这时候,安耐特在观察绕着这个花园的宅邸,问它们里面住着的人的姓氏。
她想都知道这些人,用贪吝的好奇心追问,好像要把她女性的记忆里填满情况。兴趣使她的面庞发光,她不仅用耳听,也用眼睛听。
但是当走到通向外面大街那两扇门前的岔路亭那儿时,贝尔坦看到已经快要敲四点钟了。
“呀!该回去了。”他说。
于是他们缓缓走向马莱斯埃伯大街。
告别了那个年轻姑娘后,画家朝着协和广场走过去,想去看看塞纳河的另外一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