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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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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大厅里还可看到的画有骑兵袭击,树林中的狙击兵,牧场里的牛群,上世纪两位贵族在一处路角上的决斗,一个坐在界石上的女呆子,一名牧师为临终者行圣事,还有收获者,河流,日落,月光。总之,是一些画家们过去总在画,现在正在画,将来还要画,要一直画到世界末日的典型老调。

  奥利维埃和一群出名的同行在一起,互相交换意见,这是些画院的成员,评议员。虽然他的展品得到热情赞赏,但他感到不安,困扰,他自己感觉不到成功。

  见到莫尔特曼夫人在进口处出现时,他奔了过去。

  她问道:

  “是不是伯爵夫人还没有来?”

  “我没有见到她。”

  “还有缪塞基欧先生呢?”

  “也没有。”

  “他答应过我十点钟在楼梯顶上等,好带我进那些展厅去。”

  “您愿意让我代替他吗?公爵夫人?”

  “不,不。您的朋友需要您。我们一会儿就会见面的,因为我打算我们一块儿午餐。”

  缪塞基欧跑了过来请求原谅。因为他在雕塑部多呆了几分钟。他一边喘着说:

  “从这儿,公爵夫人,从这儿,我们从右边开始。”

  当纪叶罗阿伯爵夫人用胳膊挽着她的女儿进来,找着奥利维埃·贝尔坦的时候,那两位已在人头济济的洪流中不见了。

  他看见了她们,走过去见了面,一边行着礼说:

  “天哪,这两位多漂亮!真的,娜耐特变得漂亮多了。八天里,她变了个人。”

  他用观察家的目光看着她,又接着说:

  “线条变得更柔和,更融洽,更光彩照人了。她已经不复是一个小姑娘而是一个巴黎人。”

  于是他突然回到了当天的重大事件说:

  “我们从右边开始,我们会赶上和公爵夫人一起。”

  对绘画的一切情况都清楚而且早就和一个展出者一样操心的伯爵夫人问道:

  “人家怎么说?”

  “好展出。勒·波拿①的值得一看,加罗鲁·迪朗有两张出色,皮维、德·夏瓦纳的一张不错,罗尔的一张令人想不到,很新颖,热尔韦的一张很细腻,还有很多其他人的,有贝罗②的,加赞的,迪爱兹的。总之,好的多得很。”

  ①Le Bonnat(1833…1922)法国人像画家,曾任美术院院长。





  Rull(1812…1885)法国历史人物画家。

  Gervex(1852…1929)法国人物历史画家。

  ②Beraud(Jean)(1849…1935)法国著名画家,以巴黎人生活画著称。Cazin(Jean…Charles)(1841…1901)法国画家,修复古画有名。Dvex不详。

  “那么您的呢?”她说。

  “人家说了很多赞美的话,可是我不满意。”

  “您总是不满足。”

  “有时这样。可是今天,真的,我自信有理由。”

  “为什么?”

  “我还不清楚。”

  “走,我们看看去。”

  当他走到那张画前——两个乡下姑娘在一条溪流中沐浴——有一群人停下来赞赏。她对这很高兴,并且低声说:

  “可是这真是好,这是张杰作。您没有画过更好的。”

  他紧紧靠着她,他爱她,感谢她的每一个字,它们平息了他的苦恼,愈合他心头的创伤。在他心中掠过了一道快速的电流,使他相信她有道理,她用她巴黎女人机智的双眼看的不会错。他忘了十二年以来,为了安定她的担心,他曾正确地责备她太喜欢那些矫揉做作的东西,过于纤细漂亮的东西,感情夸张庸俗时髦调子的东西,从来喜欢的都不是艺术,纯艺术,摆脱了概念倾向和庸俗偏见的艺术。

  他引着她们往下看,他说:“往前走吧。”于是他领着她们一个个大厅走了好久好久。一面指点给她们那儿是盥洗室,给她们讲解主题。和她们在一起,他感到高兴,她们也让他高兴。

  伯爵夫人忽然问道:

  “什么时候啦?”

  “十二点半。”

  “我们快吃饭去。公爵夫人该在勒多瓦央饭店等我们。要是我们在厅里找不到她,她要我领你们去。”

  这家设在树林和灌木丛小岛中的餐馆看来正当用餐高峰,拥挤繁忙不堪。一阵阵由谈话声、招呼声和杯子餐具的碰撞声组成的嗡嗡声传来传去,从所有的窗户里和敞开的大门里冒出来,供那些用餐的客人围着坐的、排得紧紧的桌子已经成行地扩张到附近的街上。在走道附近,那些侍应生跑来跑去,听也听不清,慌慌张张,伸直的臂膀一直到指尖上都托着装肉、鱼、水果的盘子。

  在圆形的长廊下,挤着一大群男男女女,简直成了活人堆。所有的人都在笑、嚷、喝酒、吃东西,被酒弄得高高兴兴。到处泛滥着有时会在日照和煦的日子里降临巴黎的欢乐。

  一个侍应生过来领着伯爵夫人、安耐特和贝尔坦,到公爵夫人在等他们的预定包座去。

  一走进去,画家就看到了法郎达侯爵坐在他的姑母旁边。他殷勤微笑地伸出了胳膊,好接过伯爵夫人和她女儿的伞和大衣。画家对此感到一肚子不高兴,突然起了想说点儿惹气的粗鲁事情的念头。

  公爵夫人说她是碰上了她的侄子,而缪塞基欧则是被艺术大臣找走了。贝尔坦想到这个自认为美男子的法朗达侯爵打算娶安耐特,他就是为她来的,还已经认定她将以他的床寝为归宿,禁不住反感恼火,好像有人忽视了他的权利,一项神秘而崇高的权利。

  等到坐席的时候,被安排在年轻姑娘旁边的侯爵带着一副急于求爱的男人的殷勤派头,忙着侍候这位姑娘。

  在画家看起来,他好奇的眼神既放肆又总在捉摸什么,他的微笑显得近乎温情也近乎知足,一种正式的却又亲密的殷勤派头。在他的言语之中已经露出了有什么事即将决定,好像要宣布即将占有捕获物。

  公爵夫人和伯爵夫人像是保护并承认他这种求婚者的举止,而且彼此还交换同谋的眼色。

  中饭一吃完,大家又回到展览会。在那些大厅里人群如此乱糟糟,简直没有方法插足。一阵阵的热气,旧衣裙在人身上散出的陈旧气味使里面的空气混浊倒胃。人们不再看那些画,却着脸和打扮,找那些出名的人。有时为了让那些抬着双折梯嚷着“小心,先生们,小心,太太们”的漆匠通过,厚厚的人群里再一阵拥挤,暂时让出一条道来。

  过了五分钟,伯爵夫人和奥利维埃发现他们和大队分开了。他想去找别的人,可是她靠在他身上对他说:

  “我们这样不挺好?让他们去吧,既然已经约好:如果我们弄丢散了,大家就在四点钟的时候到配菜桌前去碰头。”

  “这也实在。”他说。

  可是他已经满脑子只想到那位侯爵陪着安耐特,继续在她身旁说些故作风雅的调情话,一派自命不凡的滑头神气。

  伯爵夫人念叨说:

  “那么您永远爱我?”

  他忧心忡忡说:

  “真的,一定的。”

  于是他目光越过簇簇人头上面,想设法找到法朗达的灰色帽子。

  她感到他心不在焉,想把他引到她的思路上来,她接着说:

  “您知道我多么欣赏您今年这幅作品。这是您的杰作。”

  他微微一笑,一下子就忘记了那对年轻人,而只记起他今天早晨的忧虑。

  “真的?您觉得?”

  “是的?我最中意它。”

  “它让我费了不少劲。”

  她长期以来就很清楚,对一个艺术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不断地亲切鼓励。于是用了一些温存的字眼,她将他又捧来劲了。受了哄,被鼓舞起来变得高兴了以后,他又开始说起话来,在这样一大堆嘈杂的动荡人群里,只看她,只听她的。

  为了感谢她,他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我想搂您,想得发狂。”

  一阵热流穿过了她的全身,朝他抬起了她发亮的眼睛,她重复她的问题说:

  “那么,您永远爱我吗?”

  于是他用她想要的、而她方才一点没有能听到的音调说:

  “是的,我爱您,我亲爱的安妮。”

  “经常在晚上去看看我。”她说,“现在我女儿在,我不会经常出去。”

  自从感到他这意外的感情复苏,她受到了一种剧烈的幸福冲击。自奥利维埃白发苍苍,爱情变得平缓了以来,她现在已经不太怕他会被别的女人勾搭上;但是非常怕他用结婚去逃避对孤独的恐惧。他这种恐惧由来已久,而且日益增长,使得他的心里产生了不现实的设想,希望能尽量的靠近她,免得在他空空的宅邸里冷冷清清地度过长夜。她没有法子老找他来,将他留下,于是给他想了好多分心的办法,让他到剧院去,将他拉到社交场里,宁愿知道他在女人堆里而不要他在家中发愁。

  为答复他私下的想法,她接着说:

  “啊!要是我能让您总在身边,我真不知道会怎么宠坏您!答应我常来,因为我不太会常出去了。”

  “我答应您。”

  一个声音忽然在她的耳边低声说:

  “妈妈。”

  伯爵夫人一惊,转过头去,安耐特、公爵夫人和侯爵过来和他们会齐了。

  “四点了,”公爵夫人说,“我很累,我想走。”

  伯爵夫人回答说:

  “我也要走了,我也不行了。”

  他们走到了从挂着成行素描、水彩画的长廊出去的内楼梯上。楼梯俯临下面展览雕塑作品的玻璃大花园。

  从楼梯的平台上可以看到,玻璃暖房从这一头到另一头满是雕塑。它们绕着绿色大树,排列在路径上,高踞在遮住了地面和小径的黑黝黝人群波涛之上。那些大理石像成干个从这幅由帽子和肩膀组成的黑毯子上面冒出来,戳出好多窟窿,白得像在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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