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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耐特从她的窗子嚷道:
“带它们过来!朱利奥带过来!”
兴奋了的猎狗更大胆了,吠得更凶,一直冒险冲到牛屁股那儿,装出要咬的样子。它们开始有点不安,它们的皮为了赶苍蝇抖得更频繁更长久。
那条狗突然间由于有一次没有能及时控制住一下子冲得太靠近一条牛,为了保证不让自己冲上去栽跟头,它只好从上面跳过夫。差点儿被这一蹦而擦着的这条笨重的牲口骇了一跳,它先是抬起头来,后是慢慢地站起了四条腿,一边用鼻子猛力吸气。看到它站起来,另外的两条也跟着学样,于是朱利奥开始围着它们跳起胜利的舞来,同时安耐特也加以鼓励庆贺。
“好,朱利奥,好!”
“行了,”伯爵夫人说,“回来吃饭,孩子。”
可是那个年轻姑娘将手做成遮阳状,说:
“瞧,送电报的来了。”
夹在小麦和燕麦中间,从这儿看不见的那条小道上,有一件蓝上衣像在麦穗上滑行似的,用一个男人的步行节奏朝着宅邸走来。
“天哪,”伯爵夫人喃喃说,“但愿这不是个坏消息。”
那封报道亲爱人儿逝世消息的电报所造成的长久恐惧,至今还使她发憷。她现在没有办法能让自己在撕开封条,去打开那张蓝色小纸时不让自己的指头发抖和心里发颤;她认定这么费事才能打开的折纸将会给她带来重新流泪的痛苦。
相反的,安耐特满怀着年轻人的好奇心,喜爱迎面而来的任何未知事物。她的心才经历到生活带来的第一次打击,对挎在步行信差腰上黑糊糊的大包所想到的只是快活消息。然而信差沿着城市的街道,乡村的小径曾播送过多少突然而临的苦恼!
伯爵夫人吃不下去了,她的心跟着这位朝她走来,带着几个亲笔字的人,这几个字也许会像一刀砍到了她的脖子上那样伤了她。她想知道的消息使她惶恐不安,气促。她想猜出是什么事情这样急迫。是什么问题?是谁来的?是奥利维埃来的想法也曾从她心头掠过。是他病了?也许甚至死了?
等待的这十分钟,对她像是漫长得无穷无尽。后来当她拆开了电报,看到了她丈夫的名字时,念道:“我告诉你,我们的朋友贝尔坦乘一点钟的火车去隆西爱。派马车去接。爱你。”
“怎么啦,妈妈?”安耐特问。
“是贝尔坦先生要来看我们。”
“啊!多运气!什么时候?”
“快啦”
“四点钟?”
“是。”
“啊!他多好!”
可是伯爵夫人脸色发白,因为已经有一段时间她心里的新担心在不断增大。画家的突然到来对她像是一种威胁,她能想到多难办这就会有多难办。
她对女儿说:“你坐车去接他。”
“那你呢,妈妈,你不去吗?”
“不,我在这儿等你们。”
“为什么?那会使他不高兴。”
“我觉得不太舒服。”
“你方才还准备走到贝尔镇去。”
“是的,可是午餐吃得我不舒服。”
“到时候,你会好些的。”
“不,我马上就上楼回我房间去,你们要到时让我先知道。”
“好的,妈妈。”
而后,通知及时备好车,收拾好客套间后,伯爵夫人回到自己房间把自己关在里面。
到现在为止她的一生过得没有什么折磨,只偶尔为了奥利维埃的爱情有些周折,为了保住他而烦恼操心过。就这,她也是成功的,斗争中她总是胜利者。她的心地是在成功和颂扬里培养出来的,成了上流社会美人的苛求的心,地球上的一切乐趣都该有她一份。而后她同意了一个谈不上爱情的显赫婚事;接着接受了爱情作为幸福生活的补充,后来卷进了那种主要从教养上,部分从宗教上的自我感情看来有罪的私情交往。为补偿平庸生活中的一系列生活排场,这颗心将自己满足于,而且也限止于缘分安排给她的这种幸福,除了天天防止此事被人撞见之外别无所求。因此她对遇到的一些讨她欢喜的事件,采取了一个漂亮女人的善意对应,不为新的追求和陌生人的渴望去冒险或者纠缠在里面;是个谦和坚定,深谋远虑,安于现状,天生来小心翼翼的人,她知道如何小心聪明地享受命运给她提供的机缘。
于是,渐渐地在她心里滋生了即使她自己也不敢承认的年华消逝,岁月不丰的顾虑。在她的胸臆里,这是一种总惦记着的惴惴不宁。然而她知道这种生命的沉沦是无止境的,一旦开始就不可能阻住,于是顺从危险的直觉,她闭上了眼睛,让自己顺命而下,以求得保留她的幻梦,免得让深渊弄得眩晕,陷入无能为力的绝望之中。
因此她抱着一种对自己美貌长年不衰的虚假骄傲,微笑地活着。当安耐特带着她十八年华的鲜艳出现在她身边时,她并不为这种并肩同在苦恼,反而是自负能依靠她成熟的涵养风韵将这个青春方至,光彩照人的快乐小姑娘比下去。
在开始阶段,她曾自信是幸福安宁的,而这时她母亲的死给了她当胸一掌。在开头那几天里,这是一场不容任何其他想法掺进来的深沉绝望。她从早到晚都处于悲伤的深渊里,追忆死者的万千往事:她的家常话,她往时的容颜,她昔日穿过的衣衫。她从记忆的深处找出了许多纪念品,从消逝了的过去搜寻出所有亲切琐碎的回忆,用它们维持她令人痛苦的梦。后来当她到了悲伤的极点时,她曾得过很短暂的神经失常和晕厥,所有累积下来的痛苦成了泪水的涌泉,日以继夜地流。
终于有一天早晨,当她的贴身女佣进去推开百叶窗和窗帘时,问她“太太今天怎样”,她感到泪水已经干竭了,也已经哭得全身精疲力竭了;她回答说:“唉!全完啦,真的,我已经哭不出了。”
这个托着早点茶盘的女仆看着她的女主人在白色的床上如此苍白,十分感动,声音凄惨而诚恳地说:
“真的,太太的脸色太难看。太太您要好好保养。”
她说话的声调像一根针尖,在伯爵夫人的心上扎进了一根小刺。于是当女仆走了以后,她爬起来到她的玻璃大衣柜里看看自己。
对着自己,她惊得发呆。她陷下去的两颊,发红的眼睛,她被这几天痛苦对她造成的破坏骇坏了。她那么熟悉的脸,她曾经常对着各式各样镜子看过的脸,她知道它的种种表情,它的种种动人之处,种种微笑,她曾多次润饰了她的苍白,弥补过它的疲倦表情,清除过眼角上那些白天看得出的轻皱纹,而今天这张脸让她看起来突然成了另一个女人的脸,一张走了样,病得无可挽救的陌生脸。
想看得更清楚一点,更好地衡量未料到的不幸,她往前靠,一直到前额碰上镜子,以致她的呼吸在镜子上布上了一层薄晕,模糊乃至遮住了她正在观察的苍白形象。她只好拿起一方手帕去擦掉她哈气造成的薄雾,于是她由于异样心情而震颤起来,久久耐心地观察她面貌的变化。她用一个手指轻轻撑开了她面颊上的皮扶,摩平她的前额,分开头发,翻开眼皮看看眼白,然后张开了嘴,看看她有了污点的,有些发光金色小点的牙,她对牙龈苍白和两颊上面以及鬓边的肤色发黄感到心焦。
她这样专心致志地检查她衰败中的美貌,以致她没有听见开门。当她的贴身女佣站在她后面对她说话时,她连心都打颤了。女佣对她说:
“太太忘记用早茶了。”
伯爵夫人吃了一惊,不好意思地转过身,局促不安,那个女仆猜到了她的意思,说:
“太太哭得太多了,眼泪水是最让皮肤失水的。是血变成了水。”
于是伯爵夫人伤心地接着说:
“还有年龄。”
女仆叫道:
“啊!啊!太太还说不上!休息几天就会看不出的。不过太太应当多出去走走,而且请注意不要哭。”
穿好衣服以后,伯爵夫人立刻到牧场里去,这是她自母亲死后的第一次。她走过去看以前她喜欢去摆摆弄弄和采花的果园,然后她走到河边沿着水一直走到午饭时候。
当面对着丈夫和女儿并排坐到桌上时,她为了知道他们的想法,问道:
“我今天觉得好些。今天我该不还是那样苍白。”
伯爵回答道:
“啊!您的脸色还很不好。”
她的心一愁,于是由于想哭而双眼湿了,因为她已经惯于流泪了。
一直到晚上,到第二天,以及后来的日子里,她随时都想哭,有时是想妈妈,有时是想自己。她嗓子都给噎住了,气一直憋到眼皮子下面,可是为了不让泪水放肆流,在面腮上成河,她忍住了,不哭。她用意志作出超人的努力,把思路引到不相干的事情上去。她竭力安慰自己,分散心思,不想伤心的事,以求恢复脸色的健康。
她尤其不愿意在恢复她的原状以前回巴黎和接待奥利维埃·贝尔坦。知道她已经太瘦,而像她这种年纪的女人需要丰满一些以保持鲜润,她试着用步行和去树林里争取打开胃口,即使回来时疲倦不饿,她也勉强自己多吃一些。
这位伯爵想离开,却一点不理解她的固执。最后面对她的坚决抵制,他决定独自走,任伯爵夫人自由决定她回去的时候。
她第二天接到了通知奥利维埃到达的电报。
她怕现在和他见面,一度曾想过避开。她盼望能等一两个星期。用上一个星期的小心保养可以完全恢复面貌。由于女人即使是健康年轻,头一天稍受影响第二天人就会变得认不出来。一想到要在大太阳下,田野里,迎着满是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