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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恋-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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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举起小望远镜观望。贝尔坦心里想道:“序曲真够漂亮。”

  人们带着显然的同情心全神贯注听孟特罗塞男高音对生命的悲叹。

  奥利维埃心想:“真是能开玩笑!这是浮士德,这位神秘卓越的浮士德在歌唱一切虚无乏味;而这群人在不安地考虑孟德罗塞的嗓子有没有变。”——于是他也和别人一样听起来。在主题的对白句以后,通过唤醒灵魂深处对音乐的深层体会,他得到一种启示,类似歌德想象中浮士德的心灵。

  以前他曾读过这首诗并高度评价,而现在忽然之间他体会到它的深不可测,因为就是这晚上,他自觉仿佛也变成了浮士德。

  安耐特略略向包厢的前面倾着身体,全身心地聆听。观众席里开始传出悄悄的表示满意的私语,因为孟特罗塞的声音比从前更平稳、更准确,而且丰满。

  贝尔坦闭眼不看。一个月以来,他将看到的一切,体验到的一切和生活中遭遇到的一切,即时地看成他的情欲的从属部分。他将所有的人和他自己都安置到这个固定观念的题材里。所有他看到的美好、宝贵事物,所有他设想为动人的东西,在他心里都立刻贡献给他那位小女伴,而且他没有任何一个想法不涉及他的爱情。

  现在,他听到了自己内心深处对浮士德咏叹调的回响;于是他心里悸动着死的愿望,让痛苦以及一切没有出路的爱情折磨都与生命一起结束的愿望。他看着安耐特纤秀的侧面,而且他还看见了坐在她后面的法朗达也在出神地看她。他感到自己老了,完了,失败了!唉,不会再有任何期待,不会再有任何希望,甚至也不会再有任何欲求的权利,他感到自已被淘汰了,正在从生活中隐退,像一个超龄的公务员,事业生涯已经被人结束。多么难堪的痛苦!

  掌声雷动。孟特罗塞已经胜利了。而梅菲斯特从地面上突然显现了。

  奥利维埃从没有听到过他演这个角色,开始注意听。奥班用低音唱的致敬演出十分激动人心,接着是富尔的致敬,他用男中音,唱得这样动人,使贝尔坦得以分了一会儿心。

  可是蓦然孟特罗塞有一句唱词带有如此不可抗御的魅力,使他一直感动到了心里,这是浮士德对撒旦说的:

  我要一份宝藏,它能包含一切,

  我要的是青春。

  这位男高音穿的是黑色紧身上衣,挎着剑,头上戴一顶有羽毛的窄边软帽,一副歌唱家装模作样的派头,打扮得漂亮年轻。

  他风度翩翩,而且讨女人的喜欢,场上响起了一阵嗡嗡的声音。相反的,奥利维埃则很失望,因为歌德诗剧中令人心碎的浮想,全因这位化身而烟消云散了。此后在他眼前的只是一篇充满了美丽唱段的神话,和一些只凭嗓子嚎叫的有才能的演员。这个穿着紧身上衣炫示大腿的男人,这个卖弄华彩过门和音符的漂亮单身汉使他讨厌。这太名不副实,浮士德竟成了一个难以抵制的阴险骑士,要去挑逗玛格丽特。

  他又坐下来,他刚听见的诗句又回到了记忆里,

  我要一份宝藏,它能包括一切,

  我要的是青春。

  他在齿缝里轻轻地哼,他内心的深处在痛苦地共鸣,同时,两眼一直盯着包厢的方洞口,安耐特金色的颈背不时从那里探出来,他从她那儿深深体会到这种无法实现的欲望的苦味。

  然而孟特罗塞刚才十分出色地结束了第一幕,以至全场热情爆发。掌声、跺脚声和叫好声暴风雨般在大厅里轰鸣达几分钟之久。人们能看到所有的包厢里妇女们在互相挥舞手套,而站在她们后面的男人则一面拍手一面叫。

  幕布连续升降了两次,而激动并没有变缓。后来当帷幕第三次降下来,将舞台和内部包厢与外部隔开后,公爵夫人和安耐特还拍了一会儿手,得到这位男高音一个小小的不引人注目的鞠躬作为专门的感谢。

  “啊,他瞧见我们了。”安耐特说。

  “多可敬佩的艺术家!”公爵夫人叫道。

  朝前弯着身体的贝尔坦带着气愤和轻蔑的混合感情,看着被热烈欢迎的那位演员迈开两腿,手撑在胯骨上,略有些左摇右摆但保持着一个舞台人物的姿态,在两根门柱之间消失了。

  人们开始议论他。他的各种胜利和他的才华都同样引人关注。他游历过所有的首都,受到妇女们的倾倒,有些早就知道他的不可抗拒的女人,当看到他入场时心旌摇动。人们说,他好像很少旁骛这类狂热感情,而是满足于音乐上的成就。缪塞基欧因为安耐特在座,用很隐晦的话讲评这位漂亮歌唱家的生涯。十分欣赏的公爵夫人懂得而且赞同他能闹出来各式各样的荒唐爱情。她认为他实在太动人、漂亮、出色,尤其是音乐出众。她于是一边笑着一边下结论说:

  “总之,又怎能顶得住这副嗓子!”

  奥利维埃又气又痛苦。他真弄不懂人们怎能对一个哗众取宠的人如此喜爱,对这个终生在演他一辈子也成不了的人类典型的人竟会如此爱好,对将理想人物如此虚妄人格化会这样津津有味,对这个当晚几乎演了各种角色的涂脂抹粉的夜间服装模特儿如此津津有味。

  “你们对他们妒忌,”公爵夫人说,“你们这些人,普通的男人和艺术家,你们对演员都这样,因为他们比你们成功。”

  而后她转过头去对着安耐特:

  “瞧,小姑娘,你正走进生活而且用纯洁的眼光看事物,你认为怎样,这个男高音?”

  安耐特用一种心悦诚服的神气回答说:

  “我真觉得他很好,我。”

  三声铃又响了,第二场要开始。幕启是凯尔梅斯节①。

  ①Kermess荷兰及法国北部地区的民间节日。

  埃尔松的处理是卓绝的。她的嗓子好像也比过去好,而且处理得更完美准确。她确实变成了伟大、超群、优美的女歌唱家,人们对她的评价和对俾士麦先生和莱塞普斯先生①的评价一样。

  ①Bismarch和Lesseps前者为德国著名首相(1815…1898),开疆辟士,征战连年,人称铁血首相。后者为法国外交家(1805…1894)。苏伊士运河开凿的主要主持人之一。

  浮士德向她奔过去,用迷人的嗓子说出下面一心想诱惑的话:

  我亲爱的小姐,您能允许我吗?

  让我请您挽住我的胳膊

  让我们一同上路。

  这时那位十分美丽动人的金发玛格丽特回答说:

  然而我不需要人家向我伸手,

  不,先生,我不是小姐也不美丽。

  整个儿大厅一阵无比欢欣激荡,人们都站了起来。

  当幕落的时候,谢幕的喝彩欢呼简直骇人。安耐特的手拍得那么久,以致贝尔坦想去抓住她的双手,让她停住。他心里又在受一种新的苦恼折磨。在幕间休息时,他一句话也没有说,因为他的成见已经成为仇视,他追到了后台里,又一直追到了歌唱家的化妆室里,看这个使小女孩这样兴奋的可恶的歌唱家在两颊上抹白粉。

  接着,幕启是“花园”这一幕。

  大厅里立时就散布开了一种近似爱情的热流,因为这段只能说是像一阵轻吻的音乐,还不曾有过其他解释。这已经不是两个名演员孟特罗塞和埃尔松了,而是两个理想世界的人,与其说算是两个人,毋宁说是两个声音:一个是在爱着的男人的永恒的声音,一个是在回避的女人的永恒的声音;在整个诗篇里这两个声音都在为人类的爱情叹息。

  浮士德唱道:

  让我,让我细看看你的脸

  从他嘴里飘出来的音符带着这样一种爱慕和恳求的情调,真使所有的心都涌起了一股爱的愿望。

  奥利维埃想起他自己在隆西爱牧场里的宅邸窗下,也曾低声唱过这一句。他曾认为这句有点儿庸俗,而现在涌到了他嘴边像是爱情的最后一声呼唤,最后一次祈求,最后一个愿望和他这一生中能等待的最后一个恩典。

  这以后他就什么也不听了,什么也听不进了。一阵锐利的妒忌发作将他撕裂了,因为他刚好看到安耐特将她的手绢蒙上了眼睛。

  她哭了!那就是她的心,她那还什么也不知道的妇人幼小的心觉醒了,活跃了,感动了。在这儿,她就在他的旁边,并没有想到他,然而她得到了这种启示:爱情可以使人生颠倒动荡。而这种启示,这种启蒙,她是通过这个可怜的华而不实的歌唱家得到的。

  他几乎不再妒恨法朗达侯爵了,这个傻瓜他什么也没看出来,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懂!可是他多么憎恨这个穿紧身衣,启迪了这个年轻姑娘灵魂的人!

  他禁不住要扑到她身上,像扑向一个快要被坐骑压住的人身上似的,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引开,把她拽走,对她说:“我们走吧!走吧!我求求你!”

  她越是听,她的心就越是颤!而他又是何等痛苦!他曾经这样痛苦过,但是没有这次残酷!因为重生的嫉妒就像重新撕开的旧创。他想起来了,开始是在隆西爱从墓地回来的时候。那时他头一次感到她从他身边溜走时,他对她,对这个像个小动物般的无拘无束的小姑娘一无办法。可是在那里,当因为她要采花惹怒了他的时候,他最多想到的是粗鲁地制止她跑跑跳跳,要把她留在身边;现在是她的心灵本身要溜走,抓不住的。唉!他回想起了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细微嫉妒的零星打击给他留下的各种痛苦痕迹:每次她注意、称赞、喜爱或者想要什么东西时,他就嫉妒。这是那种难以觉察的连续的嫉妒,对一切吸引了安耐特的时间、注视、关心、欢喜、惊讶和感情的东西他都嫉妒,因为这一切都从他那儿分走了一丁点儿她的感情。他不在场时她做的一切,他不知道的一切,乃至她的出门,她的读物,一切看来她喜欢的,他都嫉妒。他嫉妒过一个在非洲英勇受伤而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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