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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她朝上略为带跑走了几步,让自己显得匆匆忙忙。
离开得这么仓促,没有一句带感情的话,没有朝他亲切地看一眼,而这是他如此深深地……深深地爱着的人,这使他心乱如麻。他的视线重新盯到了《费加罗报》上,于是在心里想:“她读过了!人家对我胡诌,人家否定我。她不再相信我,我对她一钱不值。”
他朝报纸跨前两步,像是朝一个人走过去要刮他两个嘴巴子。后来他想:“可能她仍然没有见到。反正她今天太忙。可是今晚吃饭的时候人家会说这事,这是无疑的,于是会使她想起去读它!”
于是自发的,一个几乎未经思索的动作使他抓起了这张报,合上折起,用小偷似的敏捷把它塞进了衣袋里。
伯爵夫人进来了。她一看见奥利维埃苍白痉挛的脸就猜到了他痛苦到了极点。
她一下子冲到他面前,她那可怜的撕裂了的心和她十分憔悴的身体一块儿冲了过去。她将双手搁到他肩上,对直看到他的眼底,向他说:
“唉!您真可怜!”
他这次不再否认了,嗓子不住痉挛,结结巴巴地说:
“是的……是的……是的!”
她感到他要哭,于是把他拉到客厅最阴暗的角落里,朝着藏在一幅小小的古绸屏风后的一对围椅走去。他们坐在这座精致绣花墙后面,隐蔽在雨天的阴沉沉的暗影里。
她被这一段时期的痛苦,尤其是对他的怜悯,弄得很伤心,接着说:
“我可怜的奥利维埃,您太受罪了!”
他将斑白的脑袋靠到了女友的肩上,说;
“比您想的还厉害!”
她十分伤心,喃喃地说:
“唉,我明白,我全感到了。我看着它出世和长大!”
像是受到她指责似的,他回答说:
“这不是我的错,安妮。”
“我很清楚……我一点也不怪您。”
于是她轻轻地偏过一点头,将嘴唇放到奥利维埃的一只眼睛上,她在那儿尝到了一滴苦涩的眼泪。
她颤栗起来,像是他刚饮了一杯绝望之泉,于是她几次重复说:
“唉!可怜的朋友……可怜的朋友……可怜的朋友……”
在经过了一会儿沉默后,她接着说:
“问题是出在我们的心没有老。我感到我的心充满了活力。”
他试着说话,可是说不出来,因为被抽噎哽住了。她听着他那贴着她的胸膛里的哽咽。过一会又被啮食她的自私的爱情苦闷占住了,她用一种令人能体会其中极端痛苦的裂人心肺的声调说:
“天哪!您那么爱她!”
他又再次承认说:
“唉!是的,我爱她!”
她想了一会儿,接着说:
“您从不曾这么爱过我,我,是吗?”
他毫不否认,因为他正处在一种什么都愿意实说的时间里。于是他低声说:
“没有,我太年轻了,那时!”
她吃了一惊。
“因为那时生活太幸福。只有到了我们现在的年龄,人们才能不顾一切地爱。”
她问道:
“您现在在她身边感到的和过去您在我身边感到的一样吗?”
“是也不是……然而这差不多是同样的事。我爱您尽了一个人对女人能爱的。我爱她正如爱您,因为她简直就是您。但是这种爱成了不可抗拒的,成了破坏者,比死还要严峻,我追求这种爱犹如往自己伤口上撒盐!”
在嫉妒的冲击下,她感到自己的怜悯心枯竭了,于是用安慰的调子说:
“我可怜的朋友!几天之内她就要结婚,动身走了。看不到她以后,可能您就好了。”
他摇摇头说:
“我全完了,完了!”
“不会,不会!您会有三个月看不到她。这就够了。让您有三个月爱她甚于爱我就足够了,您认识我已经有十二年。”
于是他满怀悲痛地恳求她说:
“安妮,不要抛弃我!”
“我能干什么呢?我的朋友。”
“不要让我孤孤单单的。”
“我会随时按您的愿望去看您。”
“不,尽可能地让我呆在这儿。”
“那您会在她近旁。”
“也在您近旁。”
“在她婚前您不该再看到她。”
“啊,安妮!”
“或者,至少要少见她。”
“我今晚能呆在这儿吗?”
“不,像您目前这种情况不行。您得散散心,去武术俱乐部、剧场,哪儿都行,但是不能留在这儿。”
“我求求您。”
“不,奥利维埃,这行不通的。我还有些人来吃饭,他们在这儿出现会使您更激动。”
“公爵夫人?还有……他?……”
“是的。”
“可是昨晚上我和他们是一块儿过的。”
“您还说呢!您今天为这觉得舒服?”
“我向您保证会安安静静。”
“不行,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我现在走吧。”
“谁这么催您?”
“我该走走去。”
“对啦。多走走,一直走到晚上,让您乏得要死,而后躺下。”
他已经站了起来,说:
“再见了,安妮。”
“再见了,亲爱的朋友。我明天午前会去看您。您愿意像从前一样,我中午装成在这儿吃饭,而在一点一刻的时刻和您一块儿午饭吗?”
“好,我很愿意。您真好!”
“那是因为我爱您。”
“我也是,我爱您。”
“啊,别再提这话头了。”
“再见,安妮。”
“再见,亲爱的朋友,明天见。”
“再见。”
他亲她的双手,一下又一下,而后吻她的两颊,最后吻了她的唇角。他现在保持了两眼无泪,态度坚决。在出门的时候他抓住了她,将她整个儿搂在怀里,还将嘴唇贴到她的额头上,像是连喝带吸要从她那儿汲尽她给他的全部爱情。
于是他飞快地头也不回地走了。
等到她剩了自己一个人,她让自己坐到一张椅子里抽泣起来。如果安耐特没有突然来找她,她会就这样一直呆到晚上。伯爵夫人为了有时间擦干她的红眼睛,回答她说:
“我有个小条子要写,我的孩子。你上去,我一会儿就来。”
一直到黄昏,她都忙着嫁妆那个重大问题。
公爵夫人和她的侄子以家庭聚会的方式,在纪叶罗阿家进晚餐。
坐上桌子,还在谈论昨晚的演出。这时管家的进来,抱着三大捧鲜花。
莫尔特曼夫人吃惊地说:
“我的天哪,这怎么回事?”
安耐特叫道:
“啊!这多好看!谁会送我们这些花呀?”
她的母亲说:
“很可能是奥利维埃。”
他走了后,她想着他。在她看来他显得太阴郁、太悲惨;她对他没有出路的不幸看得太清楚,感受到了这种痛苦极残酷的反冲。她太爱他,太深情,大彻底,在那些凄惨的预感下她的心都压碎了。
在这三束花里,人们真找到了画家的三张名片。在每张上面分别用铅笔写上了伯爵夫人、公爵夫人和安耐特的名字。
莫尔特曼夫人问道:
“他是不是病了,您的朋友贝尔坦?我昨晚上发现他的脸色很难看。”
于是纪叶罗阿夫人说:
“是的,他有点让我不放心,虽然他自己没有说。”
她的丈夫接着说:
“唉!他和我们一样,他老了。他这会儿老得不留情。此外我相信那些单身汉说倒就倒。他们衰败得比别人快。他,说真的,变了很多。”
伯爵夫人叹息说:
“唉!是的!”
法朗达突然停下和安耐特的悄悄话,说:
“今天早上的《费加罗报》上有一篇东西会叫他很不愉快。”
任何攻击、任何批评、所有对她的朋友的才华不利的讽喻都使伯爵夫人生气。
“嗨!”她说,“看重贝尔坦价值的人不会理会这些粗制滥造的粗话。”
纪叶罗阿吃惊地说;
“什么?瞧瞧,一篇会叫奥利维埃不愉快的东西,可是我没有看到。在第几版?”
侯爵告诉他说:
“在第一版版头,标题是《现代油画》。”
于是这位参议员不吃惊了:
“太好了。我没有去读它,因为是关于画的事。”
大家微笑了,全知道除了政治和农业之外,纪叶罗阿先生是对万事不关心的。
后来谈话转到别的主题上去了,一直谈到大伙儿进客厅喝咖啡。伯爵夫人没有听,很少答话,总是缠在关心奥利维埃会干什么的想头上。他在哪儿?他在哪儿吃的饭?他这会儿在哪里熬受那无法医治的心病?她现在揪心地懊悔让他走了,一点都没有留他。她猜测他现在是在马路上跑,凄凄惨惨,孤独一人,无所归宿,被痛苦逼得到处跑。
一直到公爵夫人和她的侄子走以前,伯爵夫人几乎都不说话,受着一种隐隐约约和迷信的害怕的鞭笞。后来她上了床,呆在黑暗里张着眼想念他!
等她听到房前门铃响时,时候已经过了很久了。她一身发抖坐了起来,听着。在黑夜里第二次又有叮噹叮噹的声音响起来。
她从床上跳下来,使出全身力气揿响唤醒贴身女仆的电铃。而后一手举着蜡烛跑到了门厅里。
隔着门她问道:
“谁在那儿?”
一个陌生的声音回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