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润文艺天分的好土壤好背景。周汝昌的“文艺细胞”就在这种浸淫中不知不觉得到了滋养发育。为了使读者对周汝昌家族的“文化远因”有更生动的了解和体会,笔者再转录张伯驹和寇梦碧题咏周家之园亭词作如下:
风入松·题周敏庵咸水沽旧园图
张伯驹①
门前春水长鱼虾,帆影夕阳斜。故家堂构遗基在,尚百年、乔木栖鸦。寂寞诗书事业,沉沦渔钓生涯。
只今地变并人遐,旧梦溯兼葭。名园天下关兴废,算空馀、海浪淘沙。不见当时绿野,也成明日黄花。
渡江云·酬敏庵兄
寇梦碧②
海闾沉断梦,来潮去夕,流尽旧声华。荆榛迷故里,三春芳事,凄剩烛房花。摩挲蠹壁,泪香销、古墨笼纱。怜旧燕,梁倾巢覆,乔木但栖鸦。
争夸。春晖第宅,秋爽池台,看千畦。又争知、百年胜迹,总付悲嗟。西山幻出红楼影,且梦游、休说无家。画图展,浑忘身在天涯。
周家受“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古训民风的影响浸淫,乐善好施。那时过年,穷人最害怕,叫“年关”。周锐和周铜哥俩,每到大年三十晚,就派一个铺子里管事的( 往往沾亲带故 ),带上好多吊制钱——就是俗叫“孔方兄”的清代铜钱,趁黑夜里不让别人知道,走遍全村,专寻那饥寒交迫的人家,悄悄从门缝隙口里把钱丢进院里,然后悄然离去。这种施恩于人而不让对方有受人恩惠之屈辱尴尬感觉的行为,充分体现了“仁义”这一中华文化传统的高尚与美好。
儒家,道家,佛家,还有“民家”( 民间艺人 ),这些辉煌的中华文化传统,道德情愫,艺术陶冶,就这样通过点点滴滴的日常生活、风俗习惯,像不易察觉的涓涓细流一样,流淌进幼年周汝昌的血液里、心灵中。周汝昌曾回顾说,祖父传给自己的因子,一是酷爱艺术,包括文学、音乐、戏曲、表演、书画、园林、工艺;二是“人缘儿”,喜欢交朋友,谦恭随和,无论谈笑游宴,管弦聚会,民俗热闹,例如年时节令,迎神赛会……都踊跃参与,交游结识,乐在其中;三是心地善良,思想单纯,富于同情心,与人交往,抱一腔天真悃诚。
这些早期的传承习染,是后来周汝昌从事学术研究、文章写作,不循常规之形式逻辑“论文型”,而能独具“文采风流”之“感悟型”的个性风貌之本根、源头和基因。
那么,周汝昌又怎么会被“劫秧子”遭遇绑票呢?
还得从父亲周幼章被推举为镇上的商会会长说起。原来进入民国后,有一年村镇实行村政普选,一个劣绅想当商会会长,就在选举时暗中作弊,收买选票,把选举搞成了假投票。不想“德先生”( 民主 )已逐渐进入民众意识,公众不愤,闹起来,直把状告到官府衙门。官府一看不妙,就发令推翻原来的虚假选举的结果,重新进行普选。说到普选场所,是在当地唯一的小学校旁边,搭了许多临时的席棚,让老百姓按地段分段投票。村民里有不识字不能书写的,由小学校选拔出书法优秀的学生代为书写选票,同时设有监察员在旁监视,杜绝了任何作弊的可能。周汝昌就是一个被学校选拔出来的“小写票员”,一直到了晚年,他还能回想起当年选举时那如海河潮水般激昂高涨的公众情绪,激情场面,栩栩如生,恍在目前。因为这次选举的结果,当选为商会会长的,就是周汝昌的父亲周幼章。
其实周幼章只是一个老书生,既缺乏政治素质,对商业营运也不擅长,但既然中过光绪末科的秀才,家里又是养船大户,且平日热心群众文化的组织活动,当然是被群众视作一个德才兼备的“公众人物”了。周幼章从心里不愿意担任这个职务,因为当时已经是军阀混战的时代,政治动荡,乱兵横匪,时常骚扰地方,商家更是被敲诈勒索的对象,当商会会长就要应付各方,责任其实很大。周幼章知道自己被选,不禁连连叹气,写辞职报告,却辞不掉。以后年年写辞呈,写呈子的任务,就落到周汝昌身上。
周汝昌晚年回忆说:“当时托辞是患病日重,年衰不堪重任。这种辞呈,也不知写了多少次、份!父亲辞不下来,原因并非官府‘宠任’,实因公众不放。辞呈的批语,有一次是‘环顾该乡,众望所孚,实无第二人,尚期勉为其难,以维桑梓……’父亲受爱戴,一是公直不阿,二是清廉高尚,三是一心为人,不计利害。最拥护的除商民外,还有一批体力劳动人民( 历史由来,此地乃海河码头,搬运行——脚行,颇有一定力量与影响 )。父亲支持他们‘打牙税’( 把派来的苛税员打跑了,不敢再来 ),反对劣绅的谋私行为。父亲还写状子控告某任天津县官的劣迹。这些都是商民最为传诵的话题。为全村抗争权益,包括抗摊派,抗勒索,这些‘呈文’,也是我写的多。父亲一生爱国,那时国产品稀少,他见我们的书上有上海三友实业社,是唯一的‘国货’百货大商店,便写信邮购,我小时候穿的布衣服,不少是‘三友’那儿来的。父亲的品德,培育了我。”(《 天·地·人·我 》;周幼章抗匪、“打牙税”等事迹,《 古镇稗史 》亦有记述。 )
替父亲抄写辞呈,成了周汝昌的“课外作业”—— 这或许也是他后来成为书法大家的一种早期“因缘”吧。呈子是呈送天津县官府衙门的,用的是纸店印制的“白折”,没有行也没有格,但必须用小楷写得美观,体现出恭敬。前两年,呈子的内容主要是两项:一是陈述自己有病不能胜任会长职务请求免职,二是为拒绝交纳上峰加给地方的各种摊派捐税陈述理由。但到了周汝昌小学快毕业的时候,社会政治形势发生了变化,周汝昌代父亲抄写的“呈子”内容也发生了变化:一是请求派兵,二是“具结”——为完成各种公派任务写保证书。
《红学泰斗周汝昌传》 题记少年被绑票的经历(4)
请兵是为了防卫土匪的抢掠。天津南郊区早就流传着四句口头禅:“沽出匪,沽窝匪,沽养匪——咸水沽抗匪。”原来从天津南郊小站往南一带,有一股专门绑票的土匪活动得十分猖獗,海下的各村镇,都向土匪交钱纳款,以求避免更大的侵害。这股土匪在各村都布有“眼线”,里勾外连,各村“自愿”筹出款项,交给“线人”转与票匪,线人当然也从中分红渔利。只有咸水沽的村民商贾,顽强“死硬”,不与土匪“应酬”,一文钱也不交纳。那个在选举中作弊的李姓劣绅,据说就是票匪的“线人”,却被村民商贾集体抗议告状,没有当成商会会长。咸水沽民风强悍,敢于抗匪,组织了“保卫团”,有步枪,还有二十九军抗日式的大刀,上面拖着红布刀穗,威风又威武。绑匪也“硬碰硬”,夜夜前来围攻,与保卫团对垒格斗,还真成了棋逢敌手的阵势。保卫团的卫士虽然勇敢,但天长日久,形势逐渐严重吃紧。周汝昌这样回顾当年的“战斗场面”:
提起那围攻,可真是惊心动魄!那时我虽值小学快要毕业之年,但久叹学运坎坷,经常“逃难”——逃的是败兵(军阀混战时期,败兵流窜横行,如虎如狼),逃土匪,也不知多少次了。这回到了围攻之日了,可真吓人:那时每天晚上刚刚擦黑,战斗就开始了,总是一枪领头,那一声长啸,划破死寂的夜空,然后,枪声越来越密,就像爆豆儿的锅,万声齐发!匪徒的“叫阵”和“喝彩”(说对方“好枪”!)之声,就近在咫尺——像在房后头!这样“前线”式的激战,总要持续到大半夜,方才盼到渐渐止息:匪攻已退。人们相互苦笑着说:“不容易呀——又活过一夜来!”
一个孤立无援的乡镇,自己组织起来保卫村落与土匪对抗,正气冲霄汉,意志薄云天,但总不能长年累月打“持久战”,大家合计,只有向附近驻军二十九军求援,请求派军驻村守卫。周会长写呈子请求驻军,写的雪片一般,周汝昌也就雪片一般地抄写。呈子终于起了作用,二十九军派来一个排,打了一两夜,发现不行,加派为一个连,一个配备一挺机关枪的连队。谁想一个连都不行!原来咸水沽地形狭长,绵延数里,北临老海河湾,南面有小道路口无数,都得防守,兵力分散,夜夜激战,攻势凶猛。幼年的周汝昌,就经历过无数个这样惊心动魄的夜晚。
后来二十九军有军事任务,驻军撤走了,咸水沽的村民没了辙。幸亏大家心齐,团结一致,有钱出钱,有力出力,修筑土围子,把四面八方的小路口都堵死,这样才能解决防守人力火力分散的问题。在驻军撤走和土城建好的这一段时间,周幼章让妻儿躲避到数十里外的亲戚家去,自己在村里主持防务,每夜借宿于不同的熟人家中。这种公而忘私的精神感动了地方,不但咸水沽,周围“七十二村”,都无限崇敬,数十村联名做了一块巨大的樟木牌匾送来,上面刻着“硕果苞桑”;咸水沽众商号则合送了一个大银盾,上面刻“智深勇沉”。
这种家庭的光荣和骄傲,当然会深深地贮隐于周汝昌的眼中心中,成了他后来为人处世的传统资源。对故乡人民的卓越表现,周汝昌也有美好记忆:“修围子可不是一件小动静。那时的一个唯一的可贵条件是万众心齐,心气儿往一起聚,团结异常,一切难题都能找出办法。此地的南面,大都是上好的‘园子’——种蔬菜、细耕作的‘棵把’( 乡语,指的是青菜精品 )园地。这一方的人,比较富裕,种‘园子’的多,再往开边去,那就是出产小站名稻的大片大片的碧绿水田。所说民户也不像真正的穷苦农村,没有十分贫苦之人。一旦说修围子,挖沟取土,围墙基地,几乎都占用这些园子地,毁了真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