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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告诉大家他去的不是中国,而是伊犁、喀什葛尔、蒙古、西藏、张家门、青海、甘肃,在中国依然存在的情况下,他相信他的笔已经把这个古老的帝国敲成了一大堆碎片。他吸取了西班牙人的教训,西班牙人征服美洲后留下一部大兵写的《征服西班牙信史》,实话实说,印加帝国灭亡了,可印第安人的文明和诚实通过西班牙语留下来。这大概是西班牙被英国打败的一个重要原因。俄罗斯语言是多么智慧的语言,智慧的语言是不干这种蠢事的。
他就这样来到美丽富饶的伊犁。
有关伊犁的美丽与富饶,古波斯和中国的史书作了大量记载,中亚的牧人商人和工匠提到伊犁如同上帝的伊甸园。普尔热瓦尔斯基对此沉默不语。他这样的探险家,向往荒凉渴望神秘,在他的前方必须是不毛之地。在他未去伊犁之前,伊犁已经荒凉了。
他本来要去黑海疗养,在阿尔泰山捕捉野马时腰部受伤,医生要他住院,他不干。沙皇很关心他的健康,建议他去疗养,黑海的空气和阳光对他有好处。沙皇很少这样关心臣下,沙皇告诉他的将军们:普尔热瓦尔斯基顶十万万哥萨克兵,迟早有一天我要晋升他为将军。将军们的脸一下子全红了。普尔热瓦尔斯基感谢沙皇的好意,提前动身开始第二次探险之行。记者们是这样报道的:伟大的普尔热瓦尔斯基牺牲自己的健康提前开始行动。全俄国为之动容,男人们不由自主挺直腰杆,女人们流下热泪,孩子们在雪地里大喊:“普尔热———瓦尔斯基!普尔热———瓦尔斯基!”
确切地说,这是一次一再推迟的行动,他为此而愤怒,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变得优柔寡断磨磨蹭蹭?这与他的军人气质很不相符,这种天赋不是学校可以培养的。他引以为自豪的高贵气质在消失,或者说受损;他不能把自己说得太惨,受到损失是肯定的。
美丽富饶的伊犁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整个河谷闪耀着一种美。美是可怕的。圣彼得堡的夜晚,涅瓦河的流水,海军大厦的尖塔,还有莫斯科辉煌的广场与圣瓦西里大教堂,一一闪现在普尔热瓦尔斯基眼前。伊犁好像都不是,伊犁的河水是灰白色的,河岸的草木闪出沉静的灰蓝,田野透着辉煌,那是欧洲美术界苦苦追求几个世纪也难以找到的色调。伊犁的美是从大地里长出来的。
“我们的彼得大帝在荷兰人的造船厂吃了多少苦哇,我们俄罗斯聘请过多少法国艺术家和教师,聘请过多少德国工程师!”
普尔热瓦尔斯基这才体会到知识是多么有害,他完全可以像身边那些哥萨克卫兵那样,傻乎乎地张大嘴巴,轻轻松松享受河谷的美丽。一个博学的脑袋有时是很痛苦的。花园般的城市就在眼前,连穷人破旧的小院子里都生长着玫瑰。花儿的红光从柴门的缝隙里喷射出来,好像里边发生了火灾。
哥萨克兵好奇得像小孩,去敲那低矮的柴门。出来一位长髯老人,眼睛闪射神光,脸膛黑红发亮,笑着邀客人进去。主人把所有的鲜奶兑进热茶,馕也不多,全端出来了。房子里几乎什么都没有。俄罗斯最穷的农民也比他强,可再穷的俄罗斯农民一定得喝酒,打老婆打孩子跟疯子一样。这个贫困的塔兰其老人,安详平和,守着破房子和满院的玫瑰,太让人不可思议了。那些高大的白杨和浓密的葡萄是主人自己栽的,在院子的后边有一片果园,果子还是青的,主人要他们秋天来吃果子。哥萨克兵指指外边的树问主人那也是你栽的?老人点头。
哥萨克兵对他的同伴说:“我们那里的村庄都是光秃秃的,森林里才有树。”他的同伴说:“我们有的是森林,森林能把我们吃了。”哥萨克兵太好奇了,得到主人的允许后弯着腰到房子里去看看,他出来告诉同伴:“墙壁白白的,帐子上有花,褥子跟娘儿们的肚皮一样柔软。”同伴也进去看,出来后直摇头:“我家的房子太脏啦,我爸爱牲口,幼畜和家禽冬天跟我们住在一起。”他们问老人:“你一个人生活吗?”
“我有个女儿,嫁给哈萨克人了,冬天给我送两只肥羊。”老人说到女儿就眉开眼笑,不停地捋胸前的长须。
他们给老人卢布老人不要,老人说胡达派客人来看他,他要高兴好几天哩。
伊犁是中亚的名城,经过战乱依然那么繁华,商人们告诉普尔热瓦尔斯基:战乱前的伊犁,店铺十万家,号称小北京。普尔热瓦尔斯基口气淡淡的:“北京不是让英法联军给烧了吗?”“烧的是皇帝的别墅,北京城还在呀。”这个维吾尔商人走南闯北,去过北京。
普尔热瓦尔斯基再也不打听什么了,伊犁不会告诉他所需要的任何东西。他反反复复像个行吟诗人,他发现俄语任何一个词都不能给伊犁一个合适的名称,他发誓要重新命名他所到达的地方。俄罗斯帝国大半领土曾是蒙古人哈萨克人吉尔吉斯人的牧场,远古时代游牧民族就给这些地方起了很有诗意的名字,俄语很难取代它,但必须取代,他当过教师,他太了解语言的作用了。伊犁,伊犁,俄国已经占领大半个伊犁河谷,伊犁依然是伊犁。俄国有个伊犁,中国也有个伊犁,这显然是真正的伊犁。一个地区是以中心城市来体现的,俄国把中亚总督府设在阿拉木图,就是有意冷落伊犁,仅仅过了十几年,伊犁河下游那个老伊犁就沦落为一个偏僻的小村镇。可整个楚河,塔拉斯河,伊塞克湖辽阔草原的游牧民族还在念叨伊犁,他们心目中的天堂,是比上帝的伊甸园还要美好的乐土。一个博学的脑袋确实令人烦恼,普尔热瓦尔斯基偏偏长这么一个脑袋,记忆力惊人,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俄语所有的词汇全都贮存在那个硕大的脑袋里,即使变化莫测的文学语言也难逃他的法眼,最纯净的屠格涅夫语言列斯科夫语言,雄浑有力的托尔斯泰语言,甚至包括病态的陀斯妥耶夫斯基语言,全都浮出浩瀚的海面,也难以捕捉这条庄严华贵的大鲸,他把伊犁比做大洋里难以驯服的蓝鲸。伊犁的空气恰好透出这么一种高雅朴素的宝蓝。
这里的女人漂亮得让人不可思议,要在俄罗斯内地,哥萨克兵早就扑上去了,俄罗斯女人会惊慌失措大喊大叫,越是这样哥萨克兵越疯狂。伊犁女人大大方方,一下子压住了哥萨克们的疯狂。哥萨克们露出庄稼汉的憨态,用手比划着指指她们的眉毛,指指她们鲜艳的头巾和裙子,她们就跳舞。哥萨克给她们鼓掌跺脚跳马刀舞。她们简直是一群贵妇人,她们赞赏哥萨克就像国王赞赏自己的仆人。哥萨克们还傻乎乎地笑,咧着大嘴笑。女人们招招手,走得缓慢而从容。他们在俄罗斯可从来不会这样对待女人。普尔热瓦尔斯基提醒他们:这是一群村妇。
“她们很美很高雅。”
哥萨克们不懂长官的暗示,普尔热瓦尔斯基快要叫起来了:“这帮蠢猪,让她们教化你们吗?”
“大人您不舒服?”
“我,我有点儿累。”
赶快找旅店住下。普尔热瓦尔斯基累得快趴下了。他不能趴下,他给沙皇写一个报告,这个报告只限于沙皇及内阁传阅,大意是:为神圣的俄罗斯帝国在中亚腹地长治久安,应该像摧毁撒马尔罕那样把伊犁夷为平地。普尔热瓦尔斯基援引1860年英法联军对北京皇家园林的摧毁,提醒沙皇,从艺术上摧毁东方比军事征服更有意义。他还提醒沙皇:土著人的淳朴太可怕了,必须让他们回到野蛮状态。究竟采用什么方式他没有明说,那是将军们的事情。若干年后,俄军进入伊犁,炸毁惠远古城。清军收复伊犁后,重建这座城市。又被俄军炸毁。无论帝俄还是后来的苏维埃政权,一直念念不忘普尔热瓦尔斯基的忠告,一有机会就越过边界炸毁伊犁。普尔热瓦尔斯基在报告的最后一行,情不自禁地写道:“让这座古老的城市变成西西弗斯的石头吧。”写完这句话,他长长出一口气。
他是平和而安详的,一旦踏上东方的土地他就疯狂。这很不利于他的健康,他告诫自己:这么疯狂下去可不行,非要命不可。他太累了,他要好好睡一觉,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库兰我来对付恶魔(3)
我亲爱的宝尔托如木①,
离群的马儿追捕的绳索多,
孤傲不逊的人儿冤家多,
疲塌不前的驽马鞭印多。
离群的牲口要遭众人追打,
会把我们当做敌人群起缉拿,
也可能当成害群之马引弓射杀!
伊犁潮湿温暖,四月就开始消雪,麦苗越长越高,好多女人的肚子大起来,割完麦子就可以生孩子了。不少军官到学校里去教书,有一所俄罗斯中学。镇守使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