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普尔热瓦尔斯基进入中国之前老是在外围转圈圈,从西伯利亚转到乌苏里。中俄刚签订《北京条约》①,江东辽阔的密林和大草甸子划归俄国。他碰到不少中国猎手,根本靠近不了他们,哥萨克兵老远就开火,人家也开火,死了不少卫兵。不管怎么说,书是写出来了。那本记录乌苏里地区动植物状况的游记,为他赢得了不小的声誉,俄国及欧洲开始注意他。他多少有了些胆量,他就选择了蒙古,从蒙古切入中国。
蒙古人在欧洲声望太高了,绵延多少世纪的噩梦一直难以消散。从弗拉基米尔大公到伊凡雷帝,多少代俄罗斯大公梦寐以求摆脱蒙古人的统治。即使有了彼得大帝有了叶卡捷林娜一世二世,可在俄罗斯人心灵深处,蒙古人比东正教还要根深蒂固。普尔热瓦尔斯基沿着中俄边境转一圈,准备从恰克图进入蒙古。他多少还有点儿紧张。准备工作进行得很早,他牢记在乌苏里的教训,哥萨克兵见了中国猎手那种惊慌失措的样子让他怒不可遏,他给哥萨克们打气,给他们讲波亚尔科夫、哈巴罗夫,最早进入阿穆尔河①流域的哥萨克,开创了世界殖民史上吃人肉的先例,把中国人剁成肉馅吃,煮汤喝,连骨髓都吸着吃了。陆军学院毕业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心里明白,人在十分恐惧的情况下才会丧心病狂,俄罗斯人全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拉斯柯尔尼科夫②。哥萨克兵听不进去,他们都是纯朴的顿河农民,你知道他们嘴里嘀咕什么,他们的眼神表明他们不相信他的鬼话。这不能怪他们,他们都是不识字的大老粗,军事技术也不过硬,枪法还不如中国猎手。
到了恰克图,先不急着进去。他在两万多人的西伯利亚总督大兵营里,挑出十四名受过初中教育的特等兵突击训练,拼刺,马术,刀法,步手枪速射;关键是他们受过教育,有文化,有俄罗斯军人的荣誉感。每人配备一支别丹式步枪和一支左轮手枪。出发前他做了简短的发言:“前边就是中国,诸位不是腋下夹福音书,而是囊中有钱,一手拿枪,一手拿马鞭,在那里你可以通行无阻。”
十四名哥萨克紧随普尔热瓦尔斯基进入蒙古。他们不敢相信这是诞生过成吉思汗的地方,者别,速不台,拔都③,这些响彻辽阔草原的英雄就诞生在这群人中间。这群人怯生生的,性格温和纯真跟儿童一样。加尔梅克人鞑靼人跟他们是一个民族,可加尔梅克鞑靼人经常跟俄罗斯人打架,整个村子出动,混战好几天,好多人被打成残废,谁也不敢小瞧他们,顿河哥萨克的马都是他们给驯服的。瞧一下他们的眼睛就知道他们有多么凶猛。人们说世界上有两只鹰,一只在沙皇的旗帜上,一只在鞑靼人的眼睛里。鞑靼人就是这种人。这里是鞑靼人的故乡。守在故乡的蒙古人,生下来就与荒漠为伴的自然之子,体魄强健,无忧无虑幸福美满,跨上骏马在无垠的原野上疾驰如飞。妇女看重的是丈夫或儿子的勇敢精神,是打猎以及战胜荒凉土地上的种种困难,而不是打架凶杀这些犯罪事件。鞑靼人的凶猛是俄罗斯人逼出来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却告诉他的队员:“亚洲人天性是胆小的,刀和弓箭已经进入坟墓,枪是我们最安全的护照。”
哥萨克兵可以放心地走近蒙古人了,抱他们的小孩,跟大人聊天。天上打雷时,蒙古人惊慌失措瑟瑟发抖,普尔热瓦尔斯基和他的哥萨克兵仰起脑袋,对着雷霆滚滚的苍穹哈哈大笑,蒙古人窃窃私语:“俄罗斯人不怕天?”普尔热瓦尔斯基告诉蒙古人:“我们不怕天,你们也不用怕,天有什么可怕的。”
“成吉思汗怕的我们都怕。”
“他们怕的我们都不怕。”
哥萨克们哈哈大笑,他们彻底放松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马上给沙皇写一份报告,这是自伊凡雷帝打败蒙古人以来最大的喜讯:“伊凡大帝在军事上挫败了蒙古人,这回我们又在精神上挫败了他们,一切归功于伟大的沙皇!”
希腊神话里的安泰,致命弱点在脚心,蒙古人的致命弱点在头顶;他们把头皮剃得光光的,顶着苍穹,万里无云的苍穹有什么呢?哥萨克兵朝天打枪,用刺刀捅,天是软的。这就是蒙古人的秘密。蒙古的原始含义就是柔弱。普尔热瓦尔斯基说:“他们是草,草在大地上是柔弱的。”马靴就踏在草上,发出刷刷的响声。蒙古大地坦荡无垠,哥萨克兵显得高大威猛,越深入蒙古腹地他们越高大,他们快成神话里的巨人了。
有时十多天见不到一个人,天地间就他们十来个,加上骆驼,好像全世界都是他们的。跟国王似的。普尔热瓦尔斯基告诉他们:“带你们到这里来就是要你们称王称霸。”
野马群就是这时候出现的。他们并不知道他们正在靠近蒙古荒漠的边缘,金色的阿尔泰山就在前边。就在他们鼓足勇气迈向王者之尊的时候,辽阔大地的深处猛然蹿出一股神力,旋风般冲过来。骆驼跪在地上发出可怕的呻吟,顿河马跳起来冲向沙包,跟鸵鸟一样把脑袋扎进骆驼刺丛中,屁股高高撅起来。这是动物世界最常见的动作,面对王者,母畜就自动献出自己的身体。
哥萨克兵很快清醒过来,他们奔向自己的战马,用鞭子抽,用刀子捅,战马跟死尸似的不动,它们在展示自己的温柔,很羞涩地把脸贴在骆驼刺里。哥萨克们啊啊大叫,他们受不了这种奇耻大辱,因为公马也在献自己的身体。哥萨克以头撞地,快要发疯了。
普尔热瓦尔斯基最先镇定下来,他为自己感到羞愧,他端起望远镜仔细观察这股神秘的力量,他差点儿叫起来,出现在眼前的是蒙古野马。在俄罗斯古老的编年史里记载着成吉思汗万人队的蒙古战马,矮小精悍,越大碛如履平地,欧洲人第一次见识了骑兵的力量,波斯阿拉伯西班牙和意大利的历史学家们都记录下蒙古战马的形象。可以肯定,这是蒙古马的原型。
普尔热瓦尔斯基心跳得很厉害。就在俄罗斯帝国向东方挺进,抵达鞑靼海峡时,欧洲最后一群野马消失在乌克兰原野上。一位欧洲历史学家无比忧伤地写道:“野马所象征的原始力量从欧洲人身上开始消褪,可怕的灾难将要降临。”诗人比学者更敏感,在野马消失的前些年,法国诗人波德莱尔写出了腐朽味十足的《恶之花》。那时,普尔热瓦尔斯基正在波兰学校里讲授地理课,他读的是法文版,任何一个欧洲人读这本诗集都有一种危机感,俄罗斯正在兴起,欧洲就要沉落了。在欧洲人眼里,俄罗斯贫困落后,比亚洲、非洲强不了多少。野马群①掠过阿登森林和波兰高地逃往乌克兰大平原。谁也没有注意这条消息。全俄罗斯在学习西欧,在摆脱野蛮,野马的消失意味着野蛮的消失,俄罗斯人竟把这当做喜事。就在大家翘首西望时,普尔热瓦尔斯基毫不犹豫地走向东方。连他自己也感到奇怪,是为了这里的动植物标本吗?人们把他当做硕果累累的科学家,他就笑这些人,他们忘了他的军人身份,军人是不会沉迷于花草虫鱼的,他在找一样东西,他没想到是神秘的野马……简直就像一团火,带着一道道金色的条纹,这是大火与猛虎的奇妙结合!
库兰集合!紧急集合!(3)
哥萨克兵全都清醒过来,呆呆地看着如此迅猛的火焰,流星般消失在远方。
“那是什么力量?”
“那是蒙古人的马。”普尔热瓦尔斯基不得不告诉他的哥萨克兵:“成吉思汗就靠它们征服了全世界。”
“身上带着火光,跟闪电一样,这不是传说吗?”
“神话是人创造的,我带你们到这里就是要创造我们俄罗斯人的神话。”
哥萨克兵翻身上马,马原地打转,马怕火焰,哥萨克的双腿跟铁箍一样一下子把马肚子夹进去。马开始奔跑,跑得很拘谨,不像蒙古马那样疾驰如飞。
普尔热瓦尔斯基就是在那一天成为真正的植物学家。他脑子里突然涌现出大片大片的植物,他向哥萨克发布命令:那边,在那边。斜坡下边果然生长着茂密的花草,他和他的马率先冲过去。他从马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一直跑到草地深处。他所向往的花朵不是草原菊也不是毋忘我,是一团火焰在大地的胸口跳跃。在他那颗博学的脑袋里查不到这种花卉。辞书里没有的就是发现。他的动作非常专业,每一棵野花的根都很完整,带一点土,他喜欢这种干燥的大地的气息。在遥远的乌苏里密林,他的动作是刻板的机械的,迈向科学的第一步都是这样,他写出第一本书《乌苏里游历记》,那不是他理想的境界。摆脱概念与工具,一切都是直观的,不用放大镜和尺子,他的眼睛很准确地捕捉到一串数字。他是那么自信。植物的高度,叶片花卉的大小和根的长度,全是眼睛看出来的。他拍拍手站起来,他就是一位真正的植物学家了。
他忍不住又蹲下来,轻轻地触摸那些标本,他身上涌起一股巨大的柔情,像女人在触摸自己的亲骨肉,女人会流下喜悦之泪。那些高大丰满的俄罗斯女人如同大地一般在他面前展开。他已经过了结婚的年龄,对探险生涯的过分迷恋,使他失去了一次次成家的机会。狂风、严寒、烈日、旷野的一切全都化为女人温馨的气息迎面扑来。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对女人如此动心。他蹲在地上倾听自己的心跳,跟马蹄一样结实有力,他一次次告诉自己:有个俄罗斯女人,她在等我,她在斯摩棱斯克在斯洛博达庄园,在那个明亮的湖边洗衣服,那都是汗渍斑斑的旅行家的脏衣服。泪在洗他的脏脸,泪跟小溪一样艰难地推涌着灰尘,形成一道道堤坝,在腮帮子上终于把泪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