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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吃五谷杂粮就要得病。”“你还真修炼出来了。”“娃娃都有了,再当二杆子还算人吗?”
夫妻俩接上火,母亲和弟弟赶忙走开。
惠妙说:“你看我像不像人?”“别捉弄我啦,有你一根手指头我都知足了。”“不骗你,我笨了懒了成了惹人厌的懒婆娘。”男人瞪圆眼睛。惠妙说:“我啥都不会干,你娶我亏了。”“不亏不亏,哪能靠女人撑家哩,要男人做啥?”“你这张乖嘴嘴,你以前笨嘴笨舌的。”“现在还笨哩,不会说话。”惠妙说:“我只给你家养一个娃娃,没做过啥。”“儿子娃娃哩格,能养儿子的媳妇不多。”惠妙心想:他这么看我。新媳妇三天勤,生个儿娃就是功臣,就算尽了天职就不用再干这干那累死累活了。他当真不指望我了。惠妙说:“我没陪过你,你不难受?”“看看你就心足了。这是咱俩第三回拉家常,跟你唠叨我就高兴。”惠妙不吭声。袁立本说:“你过门三天就把全村人给震了,都知道我袁立本不是简单人,不把我当二球了。”“那是你自个儿弄来的,不关我的事。”“我是木头,都说我沾了媳妇的灵气。”“我可没教过你。”“我说过嘛,看看你就成了。一星期看一回,石头都化成玉了。”“又卖乖嘴嘴。”“实话哩格,医书上讲,七窍八体通着哩。你画儿似的,看多了手就灵巧了。”惠妙睁大眼睛,她似乎该正眼瞧这个男人了。袁立本说:“我妈说你是贵人,敬着不吃亏。”惠妙抬头看男人,男人面无邪思,透出隐隐的灵光,这木头果真有了灵性。男人袁立本说:“弟弟妹妹都敬重你,妹妹有希望考上大学,弟弟一直是班上前几名。”“他们自己有出息,与我有啥关系?”“袁家崖几十年娶的都是五疾六兽没样框的丑媳妇,有眉有眼的你是第一个,我们那烟雾畔亏了你。”存义没娶她,她只想着到兔子不拉屎的地方去惩治自己。世上没有福便是祸,既然心上人不再属于自己,她就该跳祸坑。她压根儿没想到能落成这样子:既没惩罚了自己也没让别人倒楣。她脑袋里吱喽吱喽冒白烟,汗水哗哗涌上鼻梁。袁立本没见过媳妇这种神态,慌乱之中想起带给媳妇的东西。
“尝尝我泡的菜。”袁立本从包里取出小菜坛。
媳妇说:“装塑料袋就行了,费这么大事。”
“装袋里不经放,坛里保鲜,啥时候都能吃。”
“没见人泡啊,都是开水煮过凉拌着吃。”
“这是陕南人泡香椿的法子,刺玫也能泡。”
他媳妇揭开坛上倒扣的黑碗,浓浓的脆香飘出来像湿漉漉的鸟挤满屋子。他媳妇“啊”一声,竹筷夹出一根刺玫芽芽,像透明的嫩玻璃。他媳妇侧着脸咬一口,咬声清爽,屋里又多了一丝芳香,绵绵的像陈年花雕的余味,拉得好长。他媳妇红红的嘴唇蠕动半天,张不开,刺玫芽儿碧绿清香,像惊蛰的冬虫突然灌注了灵性。他媳妇潮润润的,多了一份娇嗔:“就知道给人吃野菜,你这猪。”
男人袁立本不会听嗔话,也没见过媳妇这阵势,正经如故。
“过去皇上娘娘也吃这哩。刺玫入药,根深一丈,吸尽地阴又开春阳,是上好的滋补品。”
媳妇说:“你不吃一点?”
“干我这活儿,味儿都闻够了。”
“那我不客气。”
媳妇只吃两口,筷尖上的刺玫芽儿像娃娃的手指头,她身上马上痒痒起来真的像儿子的手在抓挠。父子血脉相通,她忍不住看男人一眼,细牙紧咬,咬出异样的味道,这是男人的手啊!硬邦邦带芒似的伸进她的嘴里,她的全部都被粘住了,她看见沉落在心底的泪水,她看见北塬黑森森的野玫瑰,那黑影魔鬼似的从坛子里钻出来。有这等法力的除非存义,绝不会是这个榆木疙瘩。她毕竟是个心细的女人,榆木疙瘩开窍了咋办呢?她着魔似的捧起坛子,里边晶光透亮,那奇异的芳香蜜蜂似的叮满她的身子,蜜蜂的刺扎进去。她从粗糙的坛壁上摸到了男人的手男人的脚男人的背男人的胸男人的脖颈,她双手把住坛口,刺玫芽里冒出男人的精血,冉冉升起,仿佛海面行走的太阳向她迈进!大片的空白之后,她羞怯难忍,抬头看男人,男人站在她跟前,轻声问:“你病啦?”原来她手里紧攥着男人的大拇指,指尖向后撇,像强悍的匕首。令人销魂的片刻纯属幻觉,她不想让美丽的幻觉消失,她真有点儿喜欢这个男人了。
初婚他们曾同房一次,仅仅一次。以后数年,年代久远,袁立本悟性初开,一时想不到那种狂喜的事情。他刚度过漫长的冬天,还不习惯飞驰而来的太阳,更不要说去把握时机投入生命了。袁立本轻声说:“你就像菩萨就像菩萨。”
“是你病了,木头。”
媳妇嗔怒,瞥他一眼,端起凉茶狠灌。
吃饭时,全家对女婿的手艺赞不绝口。女儿的大方劲儿没了踪影,涩得像生柿子,母亲感到奇怪。儿子和老子筷子不断线,把女婿带来的泡菜吃去大半。母亲说:“惠妙吃啊,立本带给你的。”女儿吃一口哆嗦一下。岳母说:“惠妙明天就回去,立本好静下心做男人的事情。”女儿说:“你别赶我,他就这么没出息,挣钱还要把老婆拴裤腰带上。”袁立本说:“我能挣来钱,我刚接下苏州服装店的活儿。”弟弟说:“姐夫好手艺呀!那老板娘眼高得很,职业中学的裁剪老师她都看不上。”姐姐说:“她傲成这样子?”弟弟说:“听说是打苏州来的,都叫她金剪刀,那么好的手艺偏看上咱这小地方。”袁立本说;“县城还小啊,通火车哩,上西安下宝鸡。”
大家都笑。
袁立本跟着笑。
刺玫第一次看他的瞳仁(1)
臭男人是根木头,不开窍,对她的眼神儿无动于衷。臭男人走了,她喝好几杯凉水,大火在身上蔓延,她焦躁难忍。她趁儿子缠外公的工夫,从厨房抱出小菜坛,扒几根刺玫芽芽咽下肚,像吞了鸦片,越吃越上瘾。淤在心头的烦闷全在坛子里了。她是个矜持的女人,她从未慌乱过,一旦慌乱袭来,她无从防备,束手就擒,她感觉出一种危险。一整天嚷嚷着要回家,收拾这收拾那。女儿真要离开,母亲却不忍心,劝她再留几天。刚收麦子,夏秋空闲有时间。女儿不听。包塞得好圆,还不停地找东西,最后她打开立柜,连母亲也吃了一惊:“那是你姑娘时备下的嫁妆,你不是一直留着么?”她喃喃自语:“衣服有灵性,我不走它们也不走。”“娃娃都有了,带嫁妆,别人还以为你做了亏心事。”“我做亏心事?我真做了又咋样?”“哪有给自己惹是非的?”
天黑时还没找完,母亲欣慰的是女儿又多留了一天。第二天天亮,女儿又开始忙碌,恨不能掘地三尺。母亲笑她:“我娃,你把财宝埋下啦,是不是?”“我也弄不清把啥东西留下啦,越急越想不起来。”“先回去呆几天,换个地方就灵醒了,再回来找也不迟。”
女儿躺一会儿又起来:“妈耶,要出事啦!”
“晴天大白日会出啥事?立本又没出远门。”
“你帮我想想,会有啥害怕的事情?”
“你疑神疑鬼的,我想不起来。”
“我也弄不清我丢了啥,我找不到哇,我找不到哇!”女儿摇头大哭,泪珠甩出老远,哭得歪儿歪儿的,哭睡着了,鼻子还一抽一抽,母亲心疼得不行:“还像个娃娃,娇气宝宝。”
进来一个男人,声音轻轻的:“姨在家?”
母亲几乎认不出来:“是存义,你还有记性啊,不是把我们家忘了吗?”
“惠妙找我哩!”
“找你?几年前就找你,你是贵人,她就不敢缠你了。”
任凭老太太百般挖苦,大男人不加理会,母亲稍微平静。这男人毕竟是一方的显要,母亲沏茶端来。存义礼节性地呷一口,说:“惠妙睡啊,我等一会儿。我不知是咋啦,这些天着了鬼,老呆不安宁。”
存义精瘦干爽,像细钢筋折出的空架子。老太太说:“跟生铁铸的一样,那么多钱不吃做啥呀?都花媳妇身上啦。”存义魂不守舍,往里屋瞅。套间的门半掩着,亮出惠妙的翘翘脚,像窜出河面的鱼脊背,清凌凌的。存义长出口气说:“还是老屋子住着舒服,洋玩艺儿徒有虚名。”
“你家里盖得跟庙堂一样,神仙都眼热哩,瞧得上我们这土窝窝?”
“图时髦就图不了舒服,还是你们老房子舒服。”
存义有一句没一句,老太太没有离开的意思。这些天他成了夜游神,四处游荡。他不敢找医生,他知道这不干医院的事。坐在昔日恋人的屋子里才明白:早来这里就好了,就不用受那么多的罪。他摸出烟点着,他来这里应该有所作为。当年他下决心娶信贷股长的妹妹时曾下决心要干大事:他承包乡化工厂,进而揽过服装厂,成为全省乡镇企业界的一颗新星。功成之后,他发现他错了,老婆是块黑面包,艰难时刻充饥还凑和,要说享受,跟惠妙比,简直有天壤之别。大姑娘小媳妇他沾过不少,吃中药似的一副副喝下去,又尿出来,心里空空如也。现在,他鬼使神差,来到这里。他总算松一口气。他抽着烟尽量不显出慌乱,平静才能使人信赖你,何况他面对的是个精明的老太太。
惠妙抱儿子从里屋出来。儿子突然闹起来,撕妈妈的头发,妈妈不敢用劲,“哎哟”几声塞给外婆:“妈,你带他出去,他想撒野。”娃娃到外婆手里安静下来,鼓着眼睛瞪这个陌生男人,仿佛他要干坏事。走出院子,娃娃问:“那人是谁?”“村里的叔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