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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小学的时候,殷老二已五十多岁,他个子不足五尺,街人都喊他武大郎。说来也巧,殷老二的妻子也非常漂亮。殷老二的妻子叫海花,据说解放前是大土匪陈三刀包的〃二奶〃,陈三刀被张占魁杀死在商丘后,此女子便嫁给了殷老二。如此一朵鲜花能下嫁给殷老二,传说自然很多。有人说海花曾有不少浮财,为怕贫农团搜走,多交给了殷老二保管。海花怕殷老二将浮财供出,就干脆嫁给了他。还有人说,这殷老二曾经救过海花一命,海花为感恩才屈尊成了他的妻子。至于殷老二何时何地救过海花,至今没人能说得清。
殷老二在镇里卖锅盔的地点在十字街北口,与马家胡辣汤锅挨着。有人喝胡辣汤,多要买一块殷家锅盔。锅盔大,切锅盔的刀也是特制的,要比普通刀大两号,又宽又长,很夸张。殷老二个子小,却卖大馍拿大刀,给人的样子就非常滑稽。而且他的嗓门儿奇大,一声〃来呀,焦锅盔〃能听半条街。在50年代初的那些日子里,殷老二的叫卖声曾是小镇上一道亮丽的风景。海花有时也来街上。海花来街上的时间多是早上。因为她不但长相好,也会打扮,每次上街几乎全是为了展示自己。海花一上街,就会吸引许多目光,不但男人爱看,女人也爱看。可以说,殷老二卖锅盔挣下的钱,几乎有一半用在了打扮海花上。殷老二说,把自己老婆打扮漂亮是为了让别人眼气嫉妒,一个男人活在世上若没有几样让别人眼气和妒忌的东西,那算是白活了。
海花来到市面上,除去展示自己外,还爱喝马家的胡辣汤。马家胡辣汤的主人叫马春,是个回民,头戴穆斯林小白帽,围着白围裙,很干净,连盛汤的紫铜锅都擦得锃亮。马春三十几岁,鼻梁高,眼睛大,长得很帅气。海花不但喜欢马家的胡辣汤,也喜欢马春。马春与海花有染在镇上生意人中是公开的秘密,唯有瞒住了殷老二。他们三人的关系很像西门庆、武大郎和藩金莲的关系,好在没有郓哥捣破,日子就过得非常平稳。
殷老二卖锅盔,不但在镇上卖,还常赶会。那年月会多,什么二月二龙会、小满会,中秋会……几乎月月有会。每处起会,多要请大戏。这殷老二是个戏迷,爱听梆子戏和越调,所以就挑着担子到处赶会。因为会上有夜戏,殷老二常常要来个〃连灯拐〃,每次回到家时,多是大半夜时分。这种时候,也是马春与海花的约会时分。等殷老二到家,马春早已走了。这海花有一条很守原则,就是红杏出墙但不嫌弃殷老二,对老二照顾得很贴心,这也是殷老二不起疑心的重要依据。
这一年冬天,离镇子十几里外的满集起了大会,殷老二中午早早地就走了,不想晚上突然下了大雪,雪下得很大,转眼间就落了半尺厚,世界一片白茫茫,殷老二也一直未回。第二天,海花带人去寻找,却发现殷老二已经冻死在了一口井内,十个指甲全抠掉完了,上面的血也结了红冰。可以看出,殷老二是在大雪中迷了路,掉了进去,为挣扎出来,顽强地朝上攀登,只可惜,井壁太滑,井水太凉,终于失败,丢了性命。
海花哭得死去活来,最后厚葬了丈夫,并为殷老二立了一块碑。殷老二死后,众人以为海花要嫁,殷家锅盔也从此消失。不想几天以后,海花亲自上街开锅营业,挂牌仍是殷家锅盔。几年后,海花仍未嫁,并要了个私生子,说是要让他继承殷家手艺。
海花与马春照旧约会,只是比平时更大胆了些。
他们的日子一直过得很平和。
几十年后改革开放,镇上供销社的门面房拍卖,马春和海花各买了一片,都盖上了三层小楼。日子过得很小康,镇上上了年纪的人此时才想起海花手中肯定有不少钱,只是殷老二没福气享受,好了马春。
众人都说马春和海花是这个小镇里最聪明的相好者。
当然,也有人怀疑过殷老二的死,是不是有人故意将他领到井边,把他推了进去?
那一天马春去了哪里?海花在什么地方?因为是大雪天,众人各在各家,大雪弥漫,又没留什么痕迹,所以好事者只是猜测,没人能说得清。
崔 阔
镇北街有个叫崔阔的人,都传说他是阴阳眼,说是太阳一落他就能看到鬼,所以他总是用一块驴皮手巾遮住眼。所谓驴皮手巾,是一种用土机子编织的手巾,驴皮色,四四方方,边处还散着线头儿,都系了小疙瘩,以防散线。我认得崔阔的时候,他已年近半百,穿长衫,夹脸布鞋,头戴毡帽,驴皮手巾叠四折,夹在毡帽前沿处几乎将眼睛遮了个严,看人要仰脸,很费力的样子。
还有人说,崔阔是个〃鸡爪子〃。〃鸡爪子〃是我们那一带的土语,意指阎王爷派到阴间的使者,专抓该死的人的灵魂。传说崔阔每次为阴间出差,就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如死了一般。每当灵魂出窍之前,他总是安排家人,不要动他,一动就会魂不附体,永远也过不来了。崔阔的妻子叫王氏女,很善良。有一回走娘家回来,路过一村庄,见一女子上了吊,撇下两个娃娃哭得十分可怜,王氏女便急急回到家中,问丈夫:〃你今儿又抓人了?〃崔阔说:〃你甭管阴间的事儿!〃王氏女说:〃北村刚死了一个女子,撇下两个娃娃叫人可怜!要是你抓的,就赶快将人家放了!〃崔阔当然不同意,说是放了她我可要受罚的。王氏女心善,就到处寻找那女子的灵魂,最后在门口石榴树上见一只苍蝇被红线拴了,便猜出八九,急忙将那苍蝇放了。不一会儿,便从北村传来那女人又过来了的消息。王氏女高兴万分,向丈夫夸功,不想此时的崔阔嘴巴肿得老高,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一看就像是被人打了。王氏女问怎么回事儿,崔阔哭丧着脸说:〃都怪你,让我在阎王殿里受了刑!〃
这传说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但镇人都与崔阔很少来往,见面也装着没看见。他家更是没人去。深怕自己的灵魂被他抓走。
崔阔知道众人对他忌讳,也不与人来往,而且不常出屋,赶集上店都是让王氏女去。他家的院墙也高,院子里长满了树。阴森森的。崔阔就两个女儿,也都活得很阴郁似的。记得我与他家的小女儿同班,三年级那年,那个名叫丹的小女孩儿突然患了一种名叫〃白瘊〃的病死了。崔阔还为她钉了个小棺材,王氏女哭得死去活来,而崔阔却是一副不痛苦的样子,仍是打着眼罩,劝女人说:〃别哭了,她就是这么个寿限,哭也没用。〃王氏女边哭边抱怨丈夫道:〃让你帮她改一改,你偏不,这可好,让我怎么活呀!〃崔阔说:〃你当阴间像阳间呐?阴间执法如山,从没开后门的!若能开,小丹她会死吗?〃二人对话阴一半阳一半,听得众人毛骨悚然,从此,崔家更没人敢去了。就包括崔家那个高墙小院,也成了恐怖的象征。
这样,就影响了崔家大女儿的婚事。直到她28岁那年,才嫁给一个神汉的儿子。
令崔阔猝不及防的是,到了1966年,红卫兵突然闯进了他的家。红卫兵天不怕地不怕,他们将崔阔拉出来游街,然后抄家。让众人做梦想不到的是,这崔阔原是个大盗,而且专在外地行窃。他多是头天晚上隐藏在百货大楼内,夜间从窗户里朝外偷东西。他从解放前一直偷到解放后,从未失过手。红卫兵从他家里搜出许多布匹和高档商品,还有银元和烟土,东西多得简直可以开个商店了。这一下,算是将镇人震呆了。原来他一直装神弄鬼,全是为着掩饰罪行。他白天睡觉,出门带眼罩,是怕人认出。据王氏女孩子交待,连他们的小女儿也是崔阔害死的,因为那个名叫丹的小女孩儿发现了父亲的秘密,扬言要上告。崔阔害怕事情败露,就将亲生女儿掐死了。
抓住了崔阔,周围几个县多年的失盗案告破。这胜利自然归功于文化大革命。枪毙崔阔那天,公安局专拉他回颖河镇游街示众。他被剃了光头,第一次没带眼罩暴露于众人面前。这时人们才看清,他原来是浓眉大眼,很漂亮的一条汉子,只可惜,走了邪路。
郭 县 长
郭县长不是县长,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他叫郭志远,个子高大,微胖,长得很气派。文化大革命的时候,曾造过几天反,当过几天造反派头头儿。有一次县长来视察工作,他也随着去乡下。那县长又小又瘦,乡人就把又高又大的郭志远当成了县长,从此,他便落下〃郭县长〃这个绰号。
人生一世,在一时期或某一地域总是有点儿自豪之处。郭志远虽然只当了几天造反派头头,却使他认识到了自己的不凡之处。从此,他便更加讲究起来,无论穿衣言谈举止,处处做官模样,像是他真的成了县长一般。
郭县长家住在镇西街,镇西街是回民区,郭县长为讲民族团结,坚持遵守回民习俗,不养猪,更不吃猪肉,自称是〃准回民〃;而且多次要求加入穆斯林,也常去清真寺请教学习《古兰经》。但不知什么原因,至今他也没成为回族兄弟。
其实,郭县长家并不太富裕,他的妻子原是民办教师,教了二十年书,后来才转为国家教师。开初的时候,民办教师也是记工分,每月有五元钱的补贴。那年月,5元钱是很金贵的。郭县长家就靠它购买咸盐和酱油,当然,油是吃不起的。真正的回族过斋节时,上头还供应半斤香油,而他是个假回民,没份儿。买不起香油,又不吃猪油,全家人只好吃一点儿羊油。为此,家里的儿女们都对郭县长有意见,说是回民不收我们,为何还要去装回民?郭县长深谋远虑地说:〃你们不懂,在这个国度里,少数民族处处可以优先,只要坚持,总会感动真主的!〃那时候郭县长早已就变成了一介平民,虽然只造过几天反,但让他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