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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一连串的咳嗽声响起,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拨开人群走了出来,他脸色苍白的像是涂了粉,头顶十分夸张的尖帽子,整个人看上去风吹一吹就能倒。
“竟然在一天之内让那个小丫头跑了两次,我可怎么跟上面交代呀。”
他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若是阿恬在,准能一下子就听出此人就是黄泉路上给她下咒的人。
“怎么是你来了?”
女鬼从房间里慢悠悠的走出来,她当时见机不好便躲回了屋子里,现在倒是比其他人都齐整多了。
“师叔怎么能让你在关键时刻来误事?”
“有你这么跟师父说话的吗?”不知为何,男子一见到女鬼就莫名矮了半截,总是显得有些心虚,“你不是也没拦住她吗?”
“你是白无常,我又不是。“女鬼干净利落的回答。
男子被堵的语塞,一时间找不出什么话去反驳,只能呐呐的说:“……我、我是文职!文职打不过……也很正常……”
这话也对,黑白无常一向分工明确,比起白无常,确实是黑无常更擅长打斗。
女鬼懒得看自家师父的蠢样子,他们的师徒关系在很早以前就薄的像层纸了,她倒是很能理解白恬的感受,被师父当猴耍的感觉真是谁经历谁知道,她一直忍着没去套这个蠢货的麻袋简直是个奇迹。
“那个小丫头有问题,”她直接奔了主题,“她的实力明显在到达酆都后翻了几番,要不然方才我们也不会被区区一个剑招拦住。”
“你是说洛荔骗了我们?”白无常摸了摸下巴,“她应该没这个胆子吧?”
女鬼招了招手,一名鬼差立即凑了上来,“去找我师叔范无救,顺便去森罗殿通知一下崔判官,恐怕我们不得不劳烦他老人家出手了。”
鬼差立即领命而去,女鬼看了看其他呆楞在原地的手下,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们还愣着干什么?都去搜啊!”
此言一出,鬼差们立即作鸟兽散,显然谁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触这位姑奶奶的霉头。
“徒弟,徒弟,”白无常谢必安厚着脸皮凑了上来,“接下来咱俩干嘛?”
“你不添乱我就谢天谢地了,”女鬼没好气的说道,“鬼门关眼看就要开了,你还不赶快去黄泉路上看着点那群新魂?”
“至于我嘛……我要去搬救兵。”
第63章
阿恬其实并没有走远。
她躲在参差不齐的屋檐下; 靠着错落的屋脊掩住身体; 鼻息由外转内; 趴在瓦片上一动不动; 像是一座亘古不变的石雕。
身体虽然静止,可她的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在依仗着素楹师姐的白驹梦回太古以后; 少女就逐渐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修真界对于道种的认知和她自己感受到的有很大的不同。
简单来说,就是双方对道种的理解有了巨大的分歧。
北海剑宗也好; 方仙道也好,甚至还包括在罗浮山上袭击自己的绿衣仙灵; 他们表现出来的态度都表明了他们认为道种拥有自己的意识,也就是说; 他们相信道种是天道意志,最直接的证据就是魏舍人和戚涵想在十五年前杀了自己和绿衣仙灵对自己啰啰嗦嗦的发泄着对天道的不满。
魏戚二人杀死自己其实为了让道种进行二次转世,因为他们自认如今的修真界无法对道种进行有效保护; 与其让自己的后代生活在追杀和恐惧里,不如直接让道种重新投胎再静待时机。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只是他们错估了情势,元光大陆早就没有了等待的时间; 而道种也根本无法转世。
能够转世轮回的只有拥有生命和灵魂的东西; 一个宝物、一个道理又要怎么去轮回呢?
这就是二者之间认知最根本的差异了。
不光修真界觉得道种能回轮,恐怕仙灵那边也是这么认为的; 不然也不会有绿衣仙灵把阿恬当做天道一个劲的抱怨个不停。
对着一个人抱怨的前提是——认为对方能听懂并且拥有共同的记忆和情绪,这点在绿衣仙灵那里恐怕是天经地义; 对她而言,则是完全不成立。
因为天道根本没有自我意识,更别提情绪这玩意了。
她能够在回溯时间的时候产生感悟和想法,归根结底,是因为“白恬”拥有情绪,而不是天道拥有情绪。这就像是你在看话本,你围绕着书中人物的境遇而产生喜怒哀乐,那么话本本身有情绪吗?
答案是没有,当然是没有,因为话本根本没有生命。
天道是规则,是法则,是框架,它不是一个人,那么它分解出的道种,自然也不会是人。
道种降生为人只有一次机会,那就是天道崩解的一刹那,规则让它们能够去投胎,可当规则消失了,就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让它们进入六道轮回,这也是道种能被吞噬的原因,因为当它们寄身的肉体死去,留下来的就是一个异宝,当然能被抢夺和吞噬。
在阿恬看来,不妨将天道视为一个具有五十颗零件的法宝,而所谓的天道回归,就是这五十颗零件的重新组合,这样一切就豁然清晰了。
抛开最后降临的一线生机,第一批道种数量为四十九颗,他们如果活到现在,年龄必然是不多不少的三百年。
修真界和仙灵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是因为他们的认知都出现了偏差,认为道种死后也能轮回转世,这恐怕也是修真界肯与仙灵签订契约的前提——他们认为总有机会去翻盘。
但其实这个机会根本就不存在,因为迄今为止,所有已知的道种都没有三百岁,不仅如此,他们的年龄还极为接近。
极为接近代表着什么?
代表着他们都是在差不多的时间里投的胎。
而道种都是清楚自己无法转世的。
这也意味着,除了一无所知的朱篁,白心离和徐世暄都很清楚自己的年龄问题。
这就是问题所在,这就是一切的症结所在。
阿恬感觉自己手脚冰凉,她能明确的感觉到,一个铺天盖地的大网正在向她徐徐展开,而她自己,早已躲避不及。
顺着这个思路想下去,朱篁在回归前对她说的“别忘了你最初的目的”,恐怕也不是她原本以为的那个。
阿恬决定去看生死簿,唯有生死簿能应证她所有的猜测。
“去找我师叔范无救,顺便去森罗殿通知一下崔判官,恐怕我们不得不劳烦他老人家出手了。”
女鬼的声音传入耳朵,其中的“森罗殿”和“崔判官”两个词让她精神一振,阴曹地府的存在并不是什么秘密,就算是人间也有诸多的传说流传,所有人都清楚,传说中的生死簿和判官笔都由地府的崔判官掌管,而崔判官所在的地方,正是审判鬼魂的森罗殿。
阿恬感觉自己大概真的是时来运转了。
她要跟着这名鬼差。
打定主意以后,她并没有急着行动,而是默默记下了传信鬼差的模样和离去的方向,又在原地呆了一阵子,直到女鬼和白无常也依次离去,才悄悄的从砖瓦上爬起来,追踪着传信鬼差而去。
阴曹地府比阿恬想象中的要大很多。
在有关地府的民间传说里,最常出现的就是阎罗王,似乎这位爷就是地府最大的官员了,可实际上,阎罗王只不过是十殿阎罗中的一个,而在他上面还有着五方鬼帝和君临整个阴间的酆都大帝,再往外散发一下还能牵扯到同样有司掌生死轮回职责的泰山山神,因此阿恬不得不怀疑,其实酆都城就在泰山上。
鬼气的加持让阿恬的步伐更加轻盈,身手也更加敏捷,她对此充满疑惑,可现在也不是追究的时候,这点加持无疑对她是雪中送炭,与其疑神疑鬼不如先利用起来。
她的运气确实不错,森罗殿就位于黄泉路的尽头,有不少孤魂野鬼被鬼差看押着进进出出,这大大减少了深入地府后的可能遇到的危险,也方便了她悄悄混进去。
找准机会打晕了一名个子矮小的鬼差,阿恬三下五除二的交换了对方和自己的衣裳,地府的服饰上都沾染着浓重的硫磺臭,熏得她有些睁不开眼,好在鬼差大都有个帽子遮挡一下面部,这才混在人流里进入了森罗殿。
与森严的宫殿外观不符的是,森罗殿里热闹的像是一个菜市场,喊冤的、哭诉的、嚷嚷着要还阳复仇的,各类鬼魂闹成一团,吵吵的让人脑仁疼,几个鬼差在尽力维持着秩序,看到闹得过火的直接拿下拖出去,阿恬刚找到一个角落站定,就看到了坐在最前面的崔判官。
那是一个随处可见的干瘪老头,脸上的褶子层层叠叠,一张口就能看到满嘴的黄牙,卖相简直可以用“有碍观瞻”来形容了。
“一个一个,慢慢来,”崔判官嘬了一口烟嘴,开始吞云吐雾,“这么性急做什么,反正都死了。”
这句话不可谓不扎心,因为它一出口台下的哭闹声就又大了几分。
传信鬼差在这个纷乱的场面里如鱼得水,只见他绕来绕去,就轻轻松松的避过了纠缠的鬼魂跑到了崔判官的身边。
只见二人交头接耳的一阵子,老态龙钟的崔判官点了点头,放下了笔,一把合上了面前翻开的账簿,对着还在吵闹的鬼魂们说道:“今日就到这里,散了,散了!”
堂上顿时炸开了锅,阿恬盯着桌子上的账本看了半天,决定冒一次险。
趁着殿内一片混乱,她悄无声息的爬上了房梁,故技重来,趴在上面屏住呼吸,看着鬼差们很快就把森罗殿清理一空,而崔判官也慢悠悠的背着手走出了殿门口。
阿恬没有动。
她一向耐心很足。
约摸着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少女才轻手轻脚的从房梁上跳了下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她来到了崔判官的桌子前,就看到上面合死的账簿上写着“生死簿”三个工整的大字。
地府对这本至宝的态度可以说是随便至极,不过想想也是,生死簿的珍贵只是针对活人来讲,对鬼神而言就是他们的工作记录,实在没什么可宝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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