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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那人到底没等他把话说完,还是用几乎吼叫的声音插了进来:
“就是他!殿下!城外的奥克斯说正在追捕的犯人就是他!就是他把危险和魔影带给莱克的!”
他的声音那么刺耳,插话的态度又那么无礼,阿拉贡看到几位王子的随从都怒容满面了。有趣——至少阿拉贡觉得有趣——的是精灵王子听着只是点头,最后干脆把身子往旁边一侧,把面对阿拉贡的“主审位置”都让了出来。莱克的首领立刻占据了这个位置,居高临下恶狠狠地瞪着阿拉贡。当然,说来也不算不对,好歹,精灵王子身份再尊贵,依旧只是莱克的客人,而首领才是莱克的主人。
进入首领侧后方阴影中的精灵王子对阿拉贡无辜又天真地笑笑,阿拉贡忽然有很想看看那张漂亮的脸是不是在任何时候都那么高贵温和的冲动,而且他暗自惊讶地发现这原来是他在酒馆第一次见到精灵就有的欲望。是的,这就是他一直在想的给这个精灵的“大惊奇”,因为其实他很有点恼——是埃尔达贵族就要有贵族该待的地方,随便乱跑到不适宜之处,到处多管闲事,可别怪人对你牙痒痒。
“……把他抓起来,这个逃犯!把他交给城外的奥克斯,我们莱克就可以平安了!快!把他……”
耳边首领的聒噪复起,阿拉贡收回他望向精灵的视线,猛地转向莱克的首领:
“什么叫‘逃犯’?!是谁的‘逃犯’?!奥克斯的吗?原来莱克人是索隆的监狱看守和猎人吗!”
首领被出乎意料的反击吓了一跳,正准备遵从他的命令的莱克士兵也不由自主身子一顿愣在哪儿。
“你……”
首领试图说什么,但阿拉贡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我是黑暗君王的死敌,为了对抗它,我在东面的荒原九死一生,而为了拯救我在大陆西方的亲友,我才迫不得已经过莱克并给它带来了危险,这些我刚才向王子殿下清清楚楚禀告了。虽然我对无意中给莱克带来危机深感歉疚,但我并不觉得我的行为值得羞愧,所以我刚才的声音也响亮得足以令在场各位尊敬的莱克公民对前因后果听得明明白白。这也是我追着王子来到你们的箭塔,而不是找个黑暗的角落躲起来旁观莱克为我而流血的原因。”
阿拉贡说到这儿顿了顿,他没有用眼光环视四周,却已经感到身边刚刚所有的全是恶意的视线有所动摇,显然,一部分在场的人士——无疑渐渐围上来的不少人是城里的头面人物——有一点被杜内丹人光明磊落的言辞打动了。
“哼!说得动听——你能在我们的城市里躲到哪里去?”
首领努力大声反驳,其实他也许并非真是他表现出来的那么小人,可他的地位既然在城里最高,相应的责任就最沉重。人在压力下,若非超乎寻常地坚韧,就要超乎寻常地堕落。
“是的,如果我藏起来,我也不确定我能躲多久,因为这确实是我第一次来到莱克。”阿拉贡没有直接反驳他,“谁知道呢,也许很快我就被找到了,也许奥克斯的耐心——它们的耐心如何大家都很清楚——也许它们的耐心消失的速度比诸位尊敬的莱克公民搜查的速度要快一点。看得出,这是一座伟大的城市,在它的可敬的公民们的精心培育下,它的面积很大,街道纵横,房屋众多,一片欣欣向荣。当然这样一来,城市里未免就会多一些让人遗忘的地方。就是在自己的最熟悉的房间,人们也常常掉下一些小东西遍寻不着,不是吗?”
“哈,哈,那你倒躲起来试试!”
首领气得大叫起来,可他的声音听在人们耳朵里没有阿拉贡的响亮。大家觉得他有些气急败坏,说的话也未免语无伦次——既然这位外来人已经站在大家面前了,又说叫他躲起来还有什么意思呢?
“这位外来的先生,可不管怎么说,危险都是您带来的。您现在走到我们中间说这些,是希望得到莱克的庇护吗?”
人群中,却有头脑还清醒的问题。
“不,诸位尊敬的莱克公民,我并不试图寻求你们的庇护。”
阿拉贡侧过身子向人群里的发问者恭身一礼表示敬意。那是一个看上去头发半白的中年男子,虽然他穿的不是铠甲而是一件学者的长袍,但神色镇定态度凛然尤胜他的大多数穿铠甲的同胞们,所以阿拉贡的敬意不是仅仅为了礼貌。
阿拉贡的回答也让在场的人类大为惊讶,包括提问的中年男子。至于精灵,阿拉贡因为转过身和中年男子说话,精灵所在的方位就正好落到他的视线死角里去了。
“我不寻求你们的庇护。”阿拉贡庄重地重复一遍,“为什么要呢?如果我想请求莱克和我一起对抗索隆,我就会要求同盟而不是庇护,尊敬的先生——请原谅我的骄傲,可这骄傲差不多是我的祖先留给我的唯一财产了,至于我的祖先的名字,因为我现在落魄在此,我希望你们不要打听。我只想你们知道,我不是来寻求庇护的,而说到同盟,我就会象个使节那样在城门下说明来意,而非溜达着进了城,又出了威胁到我生命的事情的时候才临时变换角色。我到莱克来,本来就只是路过。从东面荒原出来以后,我就没有什么地方好好休息一下,吃点东西,洗个澡后安稳睡一觉。不是我夸口,索隆一直把我当作他最大的敌人之一,我在刺探他的动向的时候他也在搜索我的行踪。当我发现他将对我在西方的家园和亲友不利的同时,他也发现了我正准备破坏他的计划。结果我一直被奥克斯跟踪,正是为了不连累没有能力保护自己的普通平民,我一路走来,一个人类的定居点都没有待过。可到了莱克附近后,这里静静的山林和祥和的水面让我放松了警惕。我以为我已经摆脱了一直跟着我的奥克斯,或者我把它们全杀光了——我在路上杀了不少这类丑陋的小魔鬼。于是我终于决定进入莱克,和我在路上偶然碰到的一位商人——请不要为难他,奥克斯们对他并没有兴趣。我进入莱克,一开始就只打算休息休息,吃点干粮以外的食物,整理一下如今变得太过邋遢的仪容,在床上睡一夜,以及,能够喝点本地著名的葡萄酒——我曾在一个老朋友的传记里看他特别提到过那边向阳的山坡上中州最美的葡萄园和莱克出产的葡萄酒。这就是我到莱克唯一的目的和希望得到的东西,在和平的环境下。现在和平不再,我无意在血和火、喊杀声和哭泣声中还要求这些,所以我剩下的唯一希望就是我本准备在明天早晨要求的——请让我离开,现在!”
外来人最后提出的要求大出莱克人的意料之外,他开始说“我不试图寻求你们的庇护”时他们都没有那么吃惊。他们总觉得,这看上去伶牙利齿的外来人嘴里说“不要求庇护”,最后肯定是要转弯抹角转到形式不同内容一致的问题上的,不管那被叫做“同盟”还是别的什么。可外地人确实转弯抹角说了一大通后,终于简单而斩钉截铁地提出的要求是——
请让他离开?!
现在?!
“天啊,这个外地人不是我见过的最英勇的武士,就是我见过的最愚蠢的傻瓜!”
人群中有人叫了一声。
叫声刺激了莱克首领的神经,令得同样目瞪口呆的他惊醒似地跳起来:
“我们就把你这莱克的祸害,你这逃犯交出去!你……”
“住口!”
阿拉贡再次转向莱克首领所在的方向,他的两眼炯炯生光,仿佛里面忽然燃起两团代表着神罚的火焰。莱克首领没有意识到其实火焰有一大半已越过他到了他的侧后方的城墙影子中,因为光是落在首领身上的就足以让他全身抖个不住了:
“身为一城之首的你却要侮辱莱克的伟大吗?把我交给魔鬼?!我?!一个虽然只身一人,也敢于和最凶残的魔鬼斗争的武士!一个贵族!你竟敢说要用我和魔鬼做交易,说我是‘逃犯’只因为我被魔鬼追捕?!你把自己放在什么位置?你把莱克放在什么位置?!索隆的忠犬吗?!”
“可,可是……是你自己说要现在出去……”
“是我自己要出去,”阿拉贡回答着被他吓得只能用颤音低声说着不连贯反问的首领,眼中的火焰一敛,却让人觉得他的眼睛的颜色更深了,“我自己要走。这个世界没有规定一个人到了一家旅馆里就非得待到早晨太阳出来,也没有规定说一个人进了某座城后在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里又离开是犯法的。所以我要出城,城外那些丑家伙太吵,闹得我睡不着,我心烦意乱直想砍他几个才解气。而且我还有要事在身,这会儿思前想后觉得还是不多耽搁为好,想趁夜赶路,顺道还能欣赏一下夜晚的黑森林,听人说那和白天时走也差不多。总之我体体面面光明正大地进城,只要我愿意,我就可以体体面面光明正大地离开。就算现在四城警戒,禁止出入,我也来恳求城主打开大门,让我带着我的剑昂首阔步走出去,而不是和那些魔鬼谈什么交易,让四方的人都说莱克成了魔王索隆的盟友。这就是我全部的要求,现在我把我的剑放在地上,如果你们愿意达成我的希望,就去打开城门,如果你们觉得屈服于魔鬼更好,就拿走我的剑。我将不再为自己多说一个字——我的话完了。”
说完,阿拉贡一俯身,把手中的剑搁到石阶上,他又直起腰,象个天神一样站在那里,果然不再多说一个字(水支:废话,什么话都给你说完了嘛)。
这一次,连首领都感到羞愧难当了。眼前这个外地人的话语是如此有力,他的行为是如此高尚,他的神态是如此威严,简直就象一个国王。这国王那么英勇,又那么神秘,他的事迹伟大得让莱克孤陋寡闻的小民们只有抬头仰慕的份儿,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