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披头散发地蹲在地上哭泣,她穿的裙子像睡衣一样地随风飘荡,她苍白的脖颈以及细长的腿也在朦胧中浮动,就像是北海公园的湖水中映出的白云和白塔。我当时看着她的脸色,知道黄旭升这次是彻底疯了。
第五部分第75节 抱有偏见
想起李垃圾,想起自己总是对他抱有偏见或者蔑视,就让我良心不安,它说明了我是一个那么势利的小人,我总是强调他爸爸是泥工班的而我爸爸是总工程师,就好像我们之间真的存在着阶级差别。 李垃圾的死亡,把我们从八家户的牛奶场拉回到学校,也把黄旭升从一个少女变成了囚徒。 三个月之后,她躺在病床上的母亲让我代她看女儿,并说帮我开好了证明。于是我终于去看望了黄旭升。 在去六道湾看守所的路上,我觉得有许多话要对她讲。 她沉默着,一直没有抬头,甚至没有看一眼她妈让我帮她带的发卡。我发现她的头发开始变黄,像俄罗斯女孩儿的头发,而且她的皮肤也开始变白,女犯人的生活滋润了她的头发和皮肤,使我头一次感到黄旭升像个少女一样,在我们之间有了性别的差异。黄旭升没有注意我的眼神,她甚至也不愿意问我为什么她妈妈让我代替她来。她拿着那个发卡别在头上,这使她的头发更加有了光泽。有很长时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我开始以为她会哭,可是她根本没哭。真是想不通一个女孩儿哪来这坚强?以后长大了,听说张志新的事情,还看了别人写的诗,就觉得他们大惊小怪,难道他们不知道吗?女人就是这样。 我们就那样地站着,好像那就是我们唯一要作的事情。 她的神经已经很正常了,这我从她灵活的眼珠上就能看出。我本来以为那天我们就这样一直沉默下去,可是正当我要离开黄旭升时,她突然问我,说: 我听我妈说你是你妈和校长生的,是吗? 那时玻璃上的反光全部都直射到了黄旭升的脸上,使她像精灵一样神采奕奕。 星期六又到了。 那又是女人洗澡的日子。 我犹豫着去不去偷看阿吉泰。她今天会去洗澡吗?我渴望阿吉泰。 如果我是因为偷看阿吉泰被抓住,那我感到值了。如果阿吉泰没有看到,而是因为看到了别的什么女人被抓住,那我就太冤了。 我思想斗争得很厉害,最后决定还是跟踪阿吉泰。 我来到了阿吉泰的门前,想等待着她出来,如果她去了澡堂,那我就上后窗。显然,这是一个比较稳妥的计划。 正当我站在树后看着她的门时,那门开了。 阿吉泰把一个戴眼睛,显得文雅的男人推了出来,那是范主任,是我们这个院子里的最高人物。显然,阿吉泰发怒了,我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凶,她把一只烧鸡朝范主任砸去。 范主任捡起那只烧鸡,脸上并不激动,显得平静,也没有说什么。他走得很快,消失在湖南坟园的树丛之中。阳光十分灿烂。 我无比崇敬阿吉泰,因为在当时,烧鸡和范主任都是最难得的东西。一个像征权力,一个像征金钱。今天两样东西共同走进了她的房间,却被她了扔出来。 阿吉泰回到了屋里,紧紧地关上了门。
第五部分第76节 想哭的感觉
我溜到后窗看着她。阿吉泰正爬在桌上哭泣。我的内心产生了一种想哭的感觉,阿吉泰是这么美丽,却不能让美丽杀了像范主任那样的男人。还不得不让他走进自己的房间。 这时,突然阿吉泰站了起来。她到墙角端着个很大的银色脸盆,那说明她就要去澡堂了。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来到了锅炉房的后边,看见在那窗户下边的两块煤还在,心里感到很踏实。 还是那样的蒸汽,还是朦胧中水雾的声音,当我的眼睛完全适应了灰暗之后,阿吉泰的头发出现了,接着是她的后背,她仍然很白。似乎对范主任发火一点都没有改变她皮肤的颜色。这种发现使那时的我十分惊诧:女人们真是奇怪,她们与男人发生战争,可是在她们的身上却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正当我在内心里独自感叹时,猛然间我意识到有一对眼睛正看着我的脸,让我的脸开始发热,这似乎是一种幻像,渐渐的一切都变得清晰时,阿吉泰的眼睛与我的眼睛对视在了一起。 她平静地看着我,就像是她站在讲台上时一样的,丝毫没有为自己赤身裸体而羞愧。我的眼睛似乎被她的眼睛紧紧吸住了,根本不可能朝她身体的其它地方看,仅仅是她眼睛里深藏的那些丰富内容就已经把我的目光甚至于灵魂锁住了。 我们就那样对视着,过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我浑身上下都已经失去了知觉,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已经消失,留下的只有阿吉泰的眼睛。 突然,我像是从早晨的幻觉里跳出来,意识到自己没有在自己的床上,而是在大院的洗澡堂后窗,那对眼睛不是我想像中的女人的眼睛,而是真的阿吉泰的眼睛。我被吓坏了,倏地从煤块上跳了下来。然后就毫无目的地奔跑起来。 乌鲁木齐才八月份就已经是秋天了,许多黄叶从树上散落下来,阳光又让它们显出缤纷与斑烂,使我的目光迷离,甚至感到头晕目眩。 那天是我十七岁的生日。 我徘徊了很久,终于还是来到了王亚军的宿舍。 他正在剃须,面对镜子仔细地审视着自己的脸,在脸上有白色的泡沫。 我显得有些激动,喘着气,尽量压抑自己的情绪。 他说:你脸怎么那么红? 我说:刚才,我又去了洗澡堂。我看见阿吉泰了。 他不说话,只是继续刮着脸。 我又说:我看见范主任又被她从宿舍里赶出来了。 王亚军的手一颤,他的脸被自己刮破了,血渐渐流出来,染红了白色的泡沫。
第五部分第77节 开始洗脸
我说:我今天看见了她的正面。 王亚军开始洗脸,没有看我。 我说:她很白,跟雪一样白。 王亚军突然变得狂燥起来,他大声吼道:最讨厌像你这样撒谎的孩子,她在专心洗澡,为什么要转过来?还有,你为什么要跟踪阿吉泰?还来对我说那范主任从她房间出来?你是什么意思?跟踪人是最恶劣的品行。你懂吗? 他最后的“你懂吗”三个字拖得很长,还声音极大。头一次显出了王亚军的狰狞。 我楞了,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会那么疯狂。 “你出去。出去。” 我默默地看着他,然后,低头走了出去。 一个人走在这座由父母那一代人建立的叫作乌鲁木齐TOWN的街头,抬头看着天空,即使是有很充足的阳光却也觉得满目阴霾。路过民族剧场时,我仔细地看着这座由父亲设计的,像宫殿一样的建筑,心情又变得好了起来。 有人在后边叫我。 我停下了脚步,我知道,那是王亚军的声音。 他走过来,搂着我的肩膀。 我说: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理我了。 他说:我很孤独,你现在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愿意没有你这个朋友。 我的内心一酸,但强压着没有让眼泪流出来。 我说: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他说:我在跟踪你。他说着,作出绅士的样子,很洒脱地对我行了个礼,说:对不起。 我笑了,说:你们大人真的会拿一个孩子当朋友? 王亚军认真地说:你是我的朋友。 我们漫步在乌鲁木齐河畔,秋天的水显得有些绿,河里有许多落叶,水流湍急,发出很大的响声。我开始朝河里扔石头。他也眼着我一起扔。 他突然问:你真的看见了阿吉泰的正面吗? 我说:看见了。 他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在他很小声地问出这句话时,蓦的一下,他的脸红了。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脸会这么快地红起来。就好像意识到自己的卑琐,王亚军的声音也有些颤抖。那时,正是中午,他的脸被太阳照耀着,显得更加红。而且,那片红久久都不肯散去。 我看出了王亚军的难堪以及渴望,此生里,只有那天,他让我感到他是那么可怜。在河边高高的白杨树下,他的声音显得单薄,他的脸上刚才被自己割破的那块伤口格外醒目。 我说:什么都看见了。
第五部分第78节 没有了力量
王亚军当时就蹲在了地上,可以感觉到他似乎突然没有了力量,浑身瘫软,如果,他不是一个绅士,而是一个平常人,那他一定是会倒在草地上,从此再也爬不起来了。他就那样蹲着,双手抱头,浑身颤动,像是得了某种我从未见过的大病一样,很久不起来,也不看我。 我并没有被他吓着,我当时就意识到自己是一个成熟的,思想复杂的孩子,马克思在十七岁时写了论社会问题。而我在十七岁时,可以理解王亚军面对阿吉泰的绝望。 不知道是出于高尚的原因,还是出于卑劣的原因,我开始对王亚军讲起了阿吉泰的身体,她正面的身体。我是一个想像力丰富的人,更何况我真的看见了阿吉泰身体。所以,我讲得滔滔不绝,就像眼前的乌鲁木齐河水。 王亚军一直低着头听着,他甚至于不敢抬头看我。当我讲累了,感到疲倦了,就躺在了河边的草地上,然后,就像经过了剧烈的燃烧之后,我睡着了,在我的眼前一片红彤彤。当我醒来之后,已经是黄昏时分,我像李白那样地打一个呵欠,起身朝家走。我浑身疲倦,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面对王亚军诉说阿吉泰的裸体竟然是这么累。 那本字典在一次与父母的对抗时候被撕去了前几页,我看着破损的词典,把父亲撕破的那几页仔细地对起来,内心产生了巨大的惶恐,它完全压倒了难过,我甚至于都没有心思去仇恨父亲,只是想着不知道如何面对王亚军的眼睛。晚上,我久久地躺在床上睡不着。母亲悄悄地溜进来,在黑暗中想拿走那本词典,我突然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