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些,他对科学大会之后的日子充满感激,当听到郭沫若文章里引用了白居易的词时,父亲热泪盈眶,当着我的面,与母亲就在家里拥抱起来,一点也不嫌肉麻,充分表达了他们作为知识分子的热烈。他不会忘了自己站在架子上画毛主席像的日子,更不会忘了别人打他的那一巴掌。也许正因为如此,他要把失去的时光找回来,而且让我惊讶的是,他也非常喜欢唱那首“再过二十年,我们来相会……” 看着爸爸乌黑的头,我半含着恐惧和悲哀探索着想:再过二十年,他会在哪儿,跟谁相会? 爸爸说的大工程是民族大剧院。当他从欧洲回来之后,深深地被那儿的古典意味所迷惑,在阿姆斯特丹,在巴黎,在海德堡父亲拍了很多照片。蝙蝠衫开始在女人身上流行,乌鲁木齐人渴望现代化,而且是四个现代化,可是爸爸却沉缅于古典。他反复地抚摸着自己带回来的那些照片,说:我瞧不起新巴黎,可是我敬重老巴黎。就好比我瞧不起新北京,而我敬重老北京一样。而乌鲁木齐谈不上新,也谈不上旧,我在五十年代设定的风格基本上保住了。 他那番话是对我和妈妈说的。 那是爸爸妈妈最幸福的时光,他们翻身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到处都需要他们,他们喜欢对别人说:知识分子别无所求,唯一渴望的就是报效祖国。 爸爸曾经设计了民族剧场,现在他又要设计民族大剧院。 在那些日子里,他经常徘徊于南门的民族剧场四周,没有人比爸爸更善于自我欣赏了。他自信乌鲁木齐会按照民族剧场的风格发展,穹顶,塔尖,理石柱,雕刻,各民族的语言,以及像巴黎老城那样淡黄色的调子……所有这些东西混合起来,就会与中国的任何城市不一样,也会与世界上任何城市不一样。 爸爸妈妈晚上经常一起散步,还喜欢拉上我。我总是沉默着,而亢奋的他们却有说不完的话。突然,爸爸止住了自己的话语,他朝前方看去:那是范主任。范主任竟然坐在轮椅上。他穿着一身蓝色的中山装,戴着白色的眼镜正朝爸爸看。在校长自杀的那会儿,范主任也曾跳过楼,可是他没有死。
第五部分第90节 缓缓的脚步
爸爸缓缓的脚步朝他走去。 范主任看爸爸走过来,脸上并没有慌乱。他时隔多年着残疾车,与爸爸面对面。 爸爸看着他不说话。 他也看着爸爸不说话。 我们一家从他身边走过,而范主任停在原地,转过车身,继续看着我们。 父亲说: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我说:他从四楼上跳下来,竟然没有摔死,生命力真强。 母亲不高兴了:什么叫生命力?怪不得考不上大学,连贬意词和褒意词都分不清。 父亲说:我在那么黑暗的时候就说过,冬天已经过去,春天还会远吗? 我说:这诗范主任也对阿吉泰背过。 爸爸妈妈倏地变得不高兴了,他们都在刹那间充分地意识到了自己儿子的愚蠢。 父亲用了三个多月,拿出了他的设计方案。在那三个月里,他像是音乐家沉浸在作曲的状态中一样。父亲刚拿出了自己的方案时,显得有些骄傲或者说有些得意。于是他就像是前些年能突然穿上军装时那样,举止上变得有些轻浮,他走路的姿势又开始像跳高一样。 父亲的背运并不是来自于他的举止,而是来自于人们观念的变化。上级在审察了他的方案后对他说:错了,全错了,乌鲁木齐需要的不是一个旧式的古堡,而是一个现代的大剧院。 父亲的方案被彻底否定了。领导的意思非常明确:重新拿出一个现代的方案。 父亲不同意,他固执地认为:乌鲁木齐需要一个整体的风格。这需要历史的延续。 领导批评他,说:乌鲁木齐不过是一个小镇,有什么历史?你那个风格不过是苏联的那套,大白天楼里都是黑的,外观上又笨,还又费材料。 父亲像是又挨了一巴掌,那次是人们非要给毛主席的头上加一只耳朵,这次是要给天山下的乌鲁木齐加一点现代化。 父亲从那天回到家之后,变得沉默了。他一直也没有按照领导的意思重新设计,而是想要通过适当的修改来达到某种妥协。他跟妈妈说话也很少,因为她这次不像上次,一边为他抚摸着伤口,一边表达着跟他同样的观点。 妻子这次从内部又深深地扎了丈夫一刀,她的观点与大家完全一样:乌鲁木齐要走向现代。这应该是全体乌鲁木齐知识分子的渴望,他们盼望新观念盼得太久了。她不断地在父亲沉默时,把自己的观点表达给丈夫听。 父亲不说话,总是一个人摆弄着那个旧唱机,听着格拉祖诺夫老掉了牙的旧唱片。小提琴上似乎落满了灰尘,音乐充满房间,却有了一种秋天的味道。 几个月过去后,父亲的妥协方案送了上去,领导只看了一眼,就生气地作出了结论:要大胆提拔年轻人,让父亲的学生宋岳担任总设计师。免去刘承宗的总设计师的职务,在家待命。 独自在家的父亲不肯浪费时间,他又开始进入了设计状态。他开始一张张地重新画图,在没有电脑的时代,他拒绝任何助手,一根根地画着直线和曲线。
第五部分第91节 激昂的状态
母亲看着他进入了这么反常而激昂的状态,就伤心地哭了。她似乎明白了天意,并且嗅到了某种死亡气息,就去买了一张新办公桌,那是一个很大的写字台。从此,爸爸每天都在那儿工作。从早到晚,从黄昏到黎明。他如此亢奋,使我感到恐惧。因为他工作的时候听不见身边的任何响动,只是低着头,弯着腰,看着图,周围的一切都跟他无关。 有一天,我买了盘安迪威廉姆斯的磁带,那上边有《月亮河》。当歌声在我的房间回荡时,父亲竟然走了过来。他听了一会儿,说:这歌我早就会唱。然后,父亲用英语,而不是俄罗斯语合着男低音唱起了这首歌并随时为我翻译着: Moon River; wider than a mile; 月亮河,宽过一英里, I´;m crossing you in style some day。 有一天我会把你越过,风度优雅。 Oh; dream maker; you heart breaker; 哦,梦想让你心碎, Wherever you´;re going; 无论你流向何方 I´;m going your way。 我将跟你前往。 Two drifters; off to see the world。 两个漂流者出发去看世界。 There´;s such a lot of world to see。 多么精彩的世界。 We´;re after the same rainbow´;s end; 我们追随在彩虹身后, Waiting´;round the bend; 在河湾处等待, My Huckleberry friend 我的哈克贝利老朋友—— Moon river and me。 月亮河与我。 父亲从来没有这么有魅力,他的英语发音很好,几乎没有受到俄语的影响,他简直就是一个为了艺术而艺术的人,或者说他就是一个王亚军,正在为我讲述那些我最需要的东西,在我最需要的时候: 《月亮河》是电影《蒂凡尼早餐》的插曲,得过奥斯卡最佳电影歌曲奖。 奥黛丽。赫本是我和你妈妈最喜欢的演员,她饰演女主角,演唱《月亮河》。当年就得了格莱美最佳歌曲奖。 很好看,是爱情电影。 父亲像是在激情地回光返照,他的脸兴奋地有些微红,是高血压病人的脸上常见的红色,父亲言犹未尽,又自言自语地说: two drifters,很有意思,是两个漂流者 ,爸爸跟你有时就像是两个漂流者, 在马克·吐温的小说《哈克贝利·费恩历险记》里,Huckleberry逃出家,被有钱人收养,又受不了 文明社会的拘束,他逃走,与黑人吉姆共乘一筏,在河上漂流,沿途遇见许多各种各样的事,丑恶的事情,他们真正了解了社会。在共同漂流的日子里,两人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我说: Huckleberry竟然是哈克贝利?是马克·吐温小说中的人名?父亲的博学让我吃惊,因为他此刻说的事情与建筑无关。 父亲点点头,没有看我。
第五部分第92节 父亲的抒情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愿意更多地接受父亲的抒情,他会唱英文歌这事让我特别的委屈,我们安静了很久,父亲像是煤炭的火焰已经燃烧过了,他正在渐渐成为灰烬。我对父亲说:我想念我的英语老师,我想念王亚军。 父亲半天没有说话,他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台前。徐久,他叫我。我站在他身边时,他仍在低头画图,时间就这样一分分地过去。突然,他抬起头来,说: 我对不起你的英语老师。 听着父亲的话,我说:爸爸,每次你打我的时候,我都仇恨地看着你,你是不是就更生气了?我知道有很多孩子不是这样。只要一挨打,他们就哭,好像很疼很疼,那顿打就会轻许多。 爸爸笑了,再次哼起月亮河。 我说:为什么那时,在我最需要听的时候,你从来也没有为我唱过一首英文歌? 爸爸楞了一下,就好像我说话的声音很大,渐渐地他的眼泪流出来,说:爸爸是机会主义者,爸爸任何时候都想为你好。 父亲真的死了,不过没有死在那张新的桌台前,而是死在一炮成功下的建工医院里。他死于心脏病突发。那天,他把效果图画完了,就开始把许多图都挂在了墙上。他作这一切时,显得很吃力。然后,他站在图前开始自我欣赏,没过十分种,他就突发心肌梗塞。 爸爸被送到医院后,经过了两天的抢救,最终还是没有活过来。在爸爸的最后时刻,妈妈一直在他的身边,她把爸爸搂在怀里,让爸爸像是一个年轻人一样地在她怀中死去。 在燕儿窝开追悼会时,没有放一般的哀乐,而是应爸爸最后的要求放了我买的那盘《月亮河》�